大比後的第三日,冉正肩上的腫消了些。
他沒有去劍坪,也沒有去庫房,五更一過,獨自來到紫霄宮前。青石坪上積著一層薄霜,弟子們尚未起身,只有兩名小道童拿著掃帚,從廊下慢慢掃過來。
昨夜落了霜,石面上的腳印都看不清了。
冉正站在坪邊,望著那片被掃得發亮的青石。七年前他第一次在這裡看武當弟子練武,石面也是這樣亮。那時他剛上山不久,鞋底帶著漢水的泥,站在人群外,連一塊乾淨落腳的地方都不敢找。
如今他已在山上七年。
青石還是青石,人卻不是原來的人。
小道童認得他,遠遠行禮:「冉師兄。」
冉正點頭,走到坪心。
三百招的痕跡早已沒了。俞蓮舟掌力留下的濕痕、他腳下退出的九步、最後一寸停在半空的指影,都被霜雪蓋住。冉正俯下身,手掌貼著冰冷的石面,忽然想起的不是大比,而是第七年春那場雨。
雨中,張三丰站在坪心,教他看一個不躲的圓。
那一日兩人的腳印一正一反,繞了九層。雨停後,水痕在石面上存了半日,後來幹了,什麼都沒有留下。可冉正知道,青石板已被那一日改過。不是石頭改了,是他從此再走這裡,腳下總會多停一停。
他往前走了八步,正好走過八方位。
乾位是他第一次學正架的地方。那時俞蓮舟只說:「站正。」他站了整整一個月,站到膝蓋發酸,仍不明白正有什麼難。後來才知道,正不是不動,是動到極處仍能回來。
坤位旁有一小塊石面顏色略深。第三年練綿掌時,他在那裡被宋遠橋一掌卸得坐在地上,手掌按了半日,留下汗印。宋遠橋說:「卸到極處,須能收。」他那時聽不懂,只覺得胸口悶得難受。
坎位、離位、震位、巽位,每一處都有一件舊事。
俞蓮舟在這裡教過他梯雲縱先學落;殷梨亭在這裡看過他七十二招柔劍,說劍里只有死,沒有生;莫聲谷在這裡把他提起來晃了一下,笑他練武場裡輸了;張松溪在這裡指出他玄虛刀法虛處太虛,實處先露。
七年所學,好像都被這塊青石坪記著。
可冉正蹲下去仔細看,石面仍舊光滑。霜意薄薄一層,底下什麼字也沒有。
他忽然明白,青石並不記人。
記人的,是人自己。
山門外傳來鐘聲,早課快到了。小道童掃到坪邊,見他蹲在中間,不敢打擾,遠遠繞開。冉正站起身,拍了拍掌上的霜,忽然覺得自己該回松濤院一趟。
那裡另有一棵樹,替他記著七年。
松濤院的古松比他初來時更粗了些。
其實七年對一株老松算不得什麼。人已從孩童長成少年,樹卻只多了一層幾乎看不出的年輪。院中泥圈被雪水浸過,邊緣有些模糊。冉正回到院門前時,清風正在掃雪,明月蹲在廊下生火,見了他,兩人都像鬆了口氣。
「你總算回來了。」清風道,「再不來,這院裡的雪都要我一個人掃完。」
冉正接過掃帚:「你昨日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昨日你也沒來。」
明月把火盆端到廊下:「先烤手。你肩上傷還沒好,別一進院就幹活。」
冉正沒有坐,只望著那株古松。
清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明白了:「今日刻?」
「嗯。」
「還差幾日才到除夕。」
「我來得早,刻得也早幾日。」
清風抓了抓頭:「這是什麼道理?」
冉正道:「第一年我上山時,也不是除夕。」
明月笑出聲:「你記這個倒清楚。」
冉正走到古松下。
樹皮粗糙,六道舊痕從齊眉高處一路往下排。第一道最淺,是七年前用父親留下的小剖魚刀刻的。刀尖鈍,刻出來的邊毛毛糙糙。第二道略深,第三道偏斜,第四道最深,第五道刻得很慢,第六道很短。每一道都還在,只是樹皮向外長,把痕跡擠得變了些形狀。
冉正伸手摸上去。
第一道下,是松濤院的第一圈。那一年,他五更起身,繞山長跑,改樁護膝,半年後才叫呼吸跟上腳步。年終小比輸給宋青書,他當夜在雪裡走了三百圈,望見北斗,才知圓不能只求避開,還要守住中軸。
第二道下,是武當長拳把斜步拉回正架。他同周芷若通上第一封信,也把綿掌的大小圓拆開又合上。虎爪手的剛勁進門後,青龍探爪不再只會繞,掌心也漸漸多了一層新繭。
第三道下,是繞指柔劍上手。腕間小圓,腳下大圓,雙環初成,卻被張三丰一根枯枝點倒。他自此知道劍尖繞得再活,也要看見人。神門十三劍隨後入手,劍上才有了真正的門。
第四道下,是十三劍落點與家傳殘圖一點點拼合。八方位自碎片裡顯出形來,六十四字寫成那夜,松濤院的燈亮到四更,紙上墨痕被雪水浸開過。
第五道下,是玄虛刀法叫他知道圓里也要有一刀定住。黑松驛下山,他第一次殺人,也第一次按住將散的人脈。刀下能取命,掌下也能留命,二者都難。
第六道下,是梯雲縱把八卦步帶離平地。殷梨亭教他劍里留情,莫聲谷把他從比武場裡打醒,六十四字這才從紙面落到山石之間。
今年是第七年。
冉正從懷裡取出那截舊刀。
刀柄上的舊布已經磨得發黑,刀尖依舊鈍。清風遞來一塊薄石,冉正搖頭,仍用原來的刀。他把刀尖抵在第六道刻痕下方,停了一停。
清風和明月都安靜下來。
院外山風穿過松林,聲音一陣高過一陣。冉正想起漢水邊的泥溝,想起父親蹲在船頭抽菸,想起周芷若掀起車簾時回頭看他,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人稱作武當弟子,也想起昨日宋青書站在木人前,說「你碰不到我」。
七年過去,他還是碰不到許多人。
碰不到宋青書,碰不到俞蓮舟,更碰不到張三丰。可他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碰不到,也知道該往哪裡走。七年前他只知道練,練了便能護人;如今他知道練到什麼地步仍不夠,仍要下山去找那張殘圖缺掉的本源。
刀尖入木,樹皮發出細微的裂聲。
第七道刻痕一點點成形。
他沒有刻得很深,只讓它與前面六道排在一處。七道橫痕,高低不一,長短不同。若叫旁人來看,不過是樹上幾道舊傷。可冉正知道,每一道都不是樹傷,是他自己留在山上的年頭。
清風湊過來看:「七道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七年前你說一年一道,我還以為你過幾天便忘。」
「我也怕忘,所以才刻。」
明月把火盆往這邊挪了挪:「刻完七道,又如何?」
冉正沒有答。
他撫著那道新痕,木刺刮過指腹,有一點細疼。
下午,他去見俞岱岩。
松濤院後屋燒著炭,藥味與松煙味混在一處。俞岱岩靠坐在軟椅里,膝上蓋著厚毯。兩名道童把他推到窗邊,讓他曬著冬陽。冉正進屋時,先替師父把窗縫掩小,又把藥碗放到伸手便能看見的桌上。
俞岱岩看著他做完這些,道:「刻了?」
「刻了。」
「第幾道?」
「第七道。」
屋內靜了片刻。
俞岱岩目光轉向窗外。古松被屋檐遮去一半,只看得見一段粗干。七年前,冉正第一次在這院裡踩圈時,俞岱岩還只能在廊下看。如今廊下的木板被輪椅壓出兩道淺痕,樹下的泥圈換了又換,少年也終於把七道刻痕刻滿。
「你來向我辭行?」俞岱岩問。
冉正跪坐下來:「是。」
「準備去哪裡?」
「先下山,再往蜀中。」
「為了冉家那張圖?」
「是。」冉正道,「六十四字能走,梯雲也能踏卦,內息周天初圓。可弟子仍不知道,八方位為何是八方位,五行與八卦如何在一張圖里相生。如今所學,是從武當各家功夫里拼出來的。拼得再牢,也不是本源。」
俞岱岩道:「你怕走錯了?」
「怕。」
「怕還去?」
「不去,永遠不會知道。」
俞岱岩笑了一下,笑意里有些疲憊,也有些欣慰:「你倒學會把怕字放在路前頭了。」
冉正低下頭:「弟子從前以為,怕就該停。後來殺人時怕,救人時也怕,搭手時更怕。怕歸怕,手腳不能停。」
「這話記著。」
「是。」
俞岱岩沉默很久,才道:「我這一生,不能再下山了。」
冉正抬頭。
「武當山下是什麼樣子,我這些年多半只能從你們嘴裡聽。宋師兄說帳,張師弟說江湖,蓮舟說弟子比武,梨亭說劍,聲谷說酒。你說得多半是路。哪一段雪深,哪一處橋壞,哪個村子的老人牙缺了幾顆,你都說。」俞岱岩望著他,「你去了蜀中,也把路帶回來。」
冉正喉頭髮緊:「弟子記下了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師父吩咐。」
「去找本源,不要只想它是武功。」俞岱岩道,「八卦若只在拳腳里,終有盡頭。天地山川、風雨水火、人行坐臥,皆在其內。你冉家的圖若真藏著五行八卦之理,未必只是一冊譜。你若只想著拿來打人,便看不見。」
冉正把這幾句話一字一字記住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「也未必明白。」俞岱岩道,「走到那一步,自然會明白些。」
這話說得像張三丰。冉正忍不住抬頭,俞岱岩也笑了:「師父說得多了,我便學了兩句。」
屋裡氣氛鬆了些。
冉正替師父換了藥。揭開舊布時,俞岱岩手臂上的筋脈仍僵硬,指節也不能屈伸。冉正托著他的手,一寸一寸熱敷,再按藥堂所學慢慢推拿。那些傷處他看過七年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可每次看見,心裡仍會難受。
俞岱岩察覺他手停了一下:「怎麼?」
「弟子走了,誰給師父做這些?」
「清風明月都會。你教了他們幾年,也該讓他們做。」
「他們手重。」
「你剛學時手更重。」
冉正低聲道:「師父那時也不說。」
「說了你便不敢做。」俞岱岩道,「人總要從手重學到手輕。你去蜀中,也一樣。走路、見人、動手,都先重後輕。別怕做錯,怕的是不肯改。」
冉正把新布纏好,低頭應下。
藥敷完,天色已暗。道童進來收拾,俞岱岩卻叫他們先退下。屋中只剩師徒二人,炭火在銅盆里燒得發紅。
「冉正。」
「弟子在。」
「你上山時,我只看你根基不同,想替你尋一條不傷膝胯的路。後來教你虎爪、刀法、力線,是因你肯學,也肯忍。再後來,我教你何時不用,是怕你有朝一日仗著本事,把別人的路也堵死。」俞岱岩看著他,「如今你要下山,我沒有什麼更多可教。只有一句。」
「師父請說。」
「別忘了你第一圈為何踩。」
冉正心裡一震。
七年前松濤院的泥地、漢水邊的血、父親的舊煙杆、周芷若掀開的帘子,一齊湧上心頭。那些東西他以為自己都記得,可直到師父說出口,他才知道自己仍需要有人提醒。
他俯身叩首:「弟子不敢忘。」
俞岱岩沒有再說,只看著他。
冉正起身告退。走到門口時,俞岱岩忽然道:「明日再來一趟。我有東西給你。」
冉正回頭:「是。」
夜色已深,院裡積雪未化。冉正回到古松下,借著月光看那七道刻痕。清風明月都已睡下,院中只剩風聲。
他伸手摸著第七道新痕,指腹停在粗糙的樹皮上。
七年前,他在這裡刻下第一圈,說怕忘記。七年後,他仍怕。怕山高路遠,怕自己見了更大的天地,便忘了最初那一圈只是一條泥溝;怕學了更多武功,便忘了武功最先是為了叫活人不再死在自己眼前。
可怕也要走。
古松無言,七道刻痕靜靜排在樹幹上。
冉正摸著第七道刻痕,道:「該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