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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蜀道雲開

2026-09-18 22:44:59 作者: 小小飛碟

  從白羊渡入蜀後,水路換陸路,陸路又換水路。

  冉正先乘船過夔州,再沿江上岸,雇了一匹馱行李的老騾。蜀道難行,前一日還是濕滑江岸,後一日便成了掛在山腰的石棧道。腳下有時只有半尺寬,外側便是深谷。老騾走得慢,他卻走得比在武當石階上更穩。

  梯雲踏卦練到此時,終於有了真正的用處。

  山上沒有練武場,也沒有方方正正的石坪。所謂乾位,可能只是一塊突出的石頭;所謂坎位,可能是一汪積水;有時兩個方位之間隔著一叢荊棘,有時落腳處只有半塊斷木。冉正起初仍按六十四字去套,走到第二日便明白,蜀道不會理會他的卦位。

  卦位要隨路變。

  走到第三日,山雨衝倒了一株老杉,正壓在棧道口。樹幹比人腰還粗,枝葉堵住半邊路。同行有七八個鹽販,都背著貨,誰也搬不動。有人要爬樹過去,被冉正攔住。濕木上生著青苔,手腳一滑,底下便是深溝。

  他繞到樹後看了看,見樹根一半露出土外,便叫眾人把貨放下,先用繩索捆住樹梢,再借岩縫橫拉。他自己站在外側,腳下只踩半塊石棱,眾人一齊發力,老杉慢慢移開一線。鹽販們要趁隙通過,冉正又叫他們先解繩。

  「為何?」有人問。

  「木回了勁,會掃人。」

  果然,繩索一松,樹幹向外彈了半尺。方才若有人夾在枝葉間,非被打下溝去不可。鹽販們齊齊變色,過路後向冉正道謝。有個老者道:「小道長這眼力,走過許多山?」

  「沒走過。」冉正道,「只是練過落腳。」

  老者搖頭:「落腳能練,回勁可看不見。」

  冉正扶著樹幹,掌心壓著粗糙樹皮,忽然想到木也有勁。木不是死物,被壓彎後會回,被砍斷後仍要倒向重處。金有鋒,水有勢,土有沉,火有烈,木也有生出的方向。可這些東西在他的八卦步里,只被當成路,沒有被當成勁。

  有一處棧道塌了半邊,只余兩根舊木橫在崖間。牽騾的腳夫不敢過,冉正先把包袱送過去,再回來牽騾。老騾四蹄僵硬,死活不肯上木。他一手攏住韁繩,一手按在騾頸旁,腳下先過,身體半懸在外側,硬是把老騾一步一步帶了過去。

  腳夫看得臉色發白:「小道長,你不怕麼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怕還走在外頭?」

  「走在裡頭,騾子看不見路。」

  過了棧道,腳夫說什麼也不肯再走前面,只肯把騾子租給他,讓他在下個鎮子交還。冉正多給了二十文,獨自上路。

  越往峨眉去,山勢越奇。

  山腳還是冬日枯黃,山腰已有濕冷霧氣,再往上,松針上竟結著細冰。冉正一日之內,先從泥里走,再入霧中,再踏薄冰。泥土下沉,霧氣濕衣,冰面滑腳,每一處都在改他的步子。

  六十四字仍能用,卻不再夠用。

  乾起坤收,震巽開門,這些他在武當早已走熟。可武當的八方位,多半依託腳下實地;蜀道卻時常叫他無處可落。泥土屬土,林木屬木,水在崖下,火在行人腹中,金石在腳底。五行之說,他幼年聽父親說過,入武當後也讀過幾頁,可那只是書上的字,從未真正走進步法。

  

  家傳殘圖缺的,會不會正是這一層?

  這個念頭一起,便壓不下去。

  夜裡,他在山神廟借宿。

  廟小,神像斑駁,供桌上積著灰。冉正生火烤乾鞋襪,取出玄虛刀譜看了幾頁,又取出家傳殘圖。殘圖三式早已爛熟,紙上線條卻因年歲久遠顯得有些陌生。他把圖鋪在膝上,用刀譜壓住一角,再看六十四字。

  乾起坤收,是上下;坎離相濟,是水火;震巽、艮兌,各有動止。可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五行,並未真正列入步中。若只以八卦記方位,八方便是死的;若以五行記變化,八方便能隨山川草木而轉。

  冉正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,又在圓外點八處,再於八處之間寫五行。寫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
  五行相生相剋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金生水,水生木。若按相生排,圓可轉;若按相剋排,圓又斷。八卦與五行之間,另有一層他看不見的關竅。

  他把樹枝扔到火里,知道自己如今怎麼想也想不出來。

  火星濺起來,映得殘圖邊緣發紅。冉正想起俞岱岩說過,八卦若只在拳腳里,終有盡頭。那時他以為自己懂,到了蜀道才知懂得太淺。拳腳里的八卦,最多叫他避過一招、搶得半寸;山川里的八卦,卻決定一個人能不能走、何時該停、何處能活。


  他又想起張三丰在泥地上隨手補出的那個圓。祖師畫圓時並不看他,也不看殘圖,只點了八處,像那八處本來就在那裡。冉正當時只覺高深,如今才明白,祖師也許不是教他八卦,而是在提醒他:圓外還有天地。

  這不是閉門能悟的東西。

  第二日午後,山下小鎮有峨眉弟子路過。

  冉正在鎮口茶棚歇腳,正遇見兩名年輕女冠。她們都背著藥簍,腰懸長劍,衣角沾了泥,顯然剛從山裡下來。茶棚老闆認得她們,忙端上熱水。

  年紀稍長的女冠道:「這幾日雪化,後山路滑,藥可不好采。」

  另一個道:「誰叫周師姐要得急。」

  「你小聲些。」

  「這裡又沒人。」

  冉正低頭喝茶,沒有抬眼。

  那年幼女冠仍壓低聲音:「師父叫周師姐閉門抄經,你還敢叫她要藥?」

  「不是我叫,是她自己說手背上舊傷又裂了。上回瀘州救火,落下的傷一直沒好利索。」

  「師父不許她下山,也是為她好。她名聲傳得太快,山下人人都知道峨眉有個周姑娘。丁師姐聽了,心裡能舒服麼?」

  年長女冠嘆了口氣:「你別在背後議論丁師姐。」

  「我哪有議論。我只是覺得周師姐可憐。她救人有功,回山反倒抄經。師父也未免太嚴。」

  「師父若不嚴,峨眉弟子早亂了。」

  兩人說到這裡,不再提周芷若,只說山下藥價。坐了一盞茶的工夫,便背起藥簍回山。

  冉正送到棚外,看那兩名女冠上山。她們年紀都不大,腳步卻穩,藥簍壓在肩上,也不見如何搖晃。峨眉弟子能在江湖上立名,靠的果然不只是一個滅絕師太。門下年輕一輩,也自有自己的路。

  他回到桌前,忽然覺得懷中那封信更沉了些。

  冉正在茶棚里又坐了一會兒。

  原來周芷若手背有傷。原來她救人之後,還要閉門抄經。原來「周姑娘」這三個字在江湖上越響,她在門中日子未必越好過。

  他忽然很想立刻上山。

  可武當名帖還在包袱里,他若現在闖上去,不合規矩。峨眉門中多女弟子,接待男客自有章程。冉正把茶錢放下,問清報國寺方向,決定在鎮中歇一夜,明日遞帖。

  傍晚,鎮上來了場山雨。

  雨不大,卻冷。冉正站在客棧廊下,看雨水順著瓦檐滴落。街對面有個老樵夫收攤,背上柴捆濕漉漉的。冉正過去幫了一把,老樵夫連聲道謝。

  「小道長要上山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去看峨眉雲海?」

  「也看。」

  老樵夫笑道:「你們外鄉人都愛看雲海。其實那雲每日都不同,有時山腰下雨,山頂出日;有時前山晴,後山雪。峨眉這座山,怪得很。」

  冉正問:「為何如此?」

  「山高唄。」老樵夫道,「山高了,自己便有自己的天。」

  這句鄉野俗話,叫冉正心裡一動。

  山高,便有自己的天。武當山高,峨眉山高,漢水邊的天卻低得多。同一套八卦步,在松濤院泥地上是一種走法,在紫霄宮青石坪是一種走法,在白羊渡江灘又是一種走法。路在變,天在變,人也在變。若八方位只在某一處成立,便不是真正的本源。

  他謝過老樵夫,回房取出殘圖。

  燈火下,三式殘圖靜靜躺著。冉正忽然覺得那幾條斷線不再只是招式,倒有些像山路。每一式都只畫了一段,斷處也許不是失落,而是留給走的人去補。只是補錯一步,整套圖便會歪。

  他把圖收好,早早睡下。

  第三日清晨,雨停了。

  冉正從鎮後小路上山。蜀道至此漸寬,石階兩旁古木參天,霧氣從谷底升上來,沒走多久,鞋襪便被浸濕。山中有猿啼,遠遠近近,聽不真切。

  到半山一處轉角,雲海忽然開了。

  前方山脊如門檻,把霧氣攔在兩側。冉正踏上最後幾級石階,眼前豁然一亮。大片雲海從腳下鋪到天邊,群峰露出雲面,日光落在遠處金頂,殿宇檐角在雲氣里若隱若現。

  他站了很久。


  武當也有雲,可武當的雲多半從松間穿過,清冷、分明。峨眉的雲海卻浩浩蕩蕩,一山之內,晴雨風雪同時存在。山腳方才還有雨,眼前卻有日光;左側雲霧濕冷,右側崖石被曬得發白。五行、八卦、陰陽、動靜,仿佛都藏在這一片變化里,卻又沒有一個字肯自己走出來。

  冉正取出懷中的六十四字口訣,默背了一遍。

  乾起坤收,震巽開門。

  坎離相濟,艮兌來回。

  每一個字都對,每一步也都走得通。可站在峨眉雲海前,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,自己的路還缺一塊。缺的不是招式,不是內力,不是速度,也不是準頭。缺的是能把腳下山川、天候、生死、動靜一併納入圓中的那個理。

  若找到了,八卦步才會真正活過來。

  冉正望著雲海:「八卦步法,缺了甚麼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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