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道之難,難於上青天。
冉正卻覺得,比蜀道更難的,是峨眉山上這一萬兩千級石階。
他自武當山啟程,過襄陽,穿巴東,入蜀中,千里路途走了月余。肩上背著一隻青布包袱,裡面裝著張三丰親筆書信一封,武當山特備的藥材三帖,還有一隻小小的油布包——漢水邊那捧泥,他走到哪裡便帶到哪裡,七年過去,泥塊早已風乾發硬,卻仍帶著那股子江底泥沙的腥甜。
初夏的峨眉,山霧濃得化不開。
冉正拾級而上,石階被露水浸得發亮,兩側古木參天,猿聲悽厲。他走得並不快,每一步都按著八卦方位落腳,膝胯微沉,氣息綿長。七年武當修行,三脈九陽雖未圓滿,丹田內息卻已如涓涓細流,隨步周轉,不絕如縷。走在這蜀道雄奇之間,竟比當年在漢水邊踩泥圈時更覺踏實。
山道轉過一道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
雲海。
無邊無際的雲海在腳下翻湧,朝陽從雲隙間透出來,把金頂照得一片輝煌。遠處梵宮貝闕,隱現於雲霧之中,鐘磬之聲隨風傳來,恍若天外。冉正站在石階盡頭,望著那尊巨大的普賢金像,微微眯起了眼。
七年了。
他還記得漢水邊那個雨夜,張三丰攜張無忌泊船,老道站在船頭,蓑衣上滴著水,看他的目光像看一塊還沒雕琢的璞玉。後來他上了武當,在松濤院的古松下刻了七道年輪,每一道都對應著一年的苦修。如今他站在峨眉金頂,腳下是雲海,身後是來路,眼前卻是另一段未知的緣。
「來者何人?」
兩名守山女弟子仗劍立於牌坊之下,身著淡青道袍,眉目間帶著峨眉派特有的清傲。冉正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武當山俞岱岩門下弟子冉正,奉武當張真人手諭,特來拜見滅絕師太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送出去。那兩名女弟子對視一眼,左側那人道:「武當弟子?可有信物?」
冉正取出張三丰所書拜帖,又解下腰間紫金鈴。那女弟子見了紫金鈴,神色稍緩:「原來是張真人高足。隨我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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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過牌坊,便是峨眉金頂。
金頂之上,平台開闊,四周殿宇環繞。冉正跟隨那女弟子走過一道迴廊,忽聽得前方傳來陣陣叱喝之聲。他抬眼望去,只見殿前廣場上,十餘名峨眉女弟子正在練劍。
劍光如雪。
那是峨眉劍法,冉正雖未學過,卻在武當聽殷梨亭提過。峨眉劍法以「輕靈奇巧」著稱,劍走偏鋒,招式凌厲。可此刻看在冉正眼裡,卻另有一番滋味。
他停下了腳步。
冉正瞳孔微縮。
這步法……
他盯著那女弟子的腳。左腳尖微扣,右腳跟外展,腰胯輕擰,重心在左右之間流轉——這分明與他在武當山所悟的八卦游龍步有異曲同工之妙!不是形似,而是神似。那腳步里的「圓」,那重心轉換時的「擰」,那出劍前必先側身讓位的「避正打斜」,竟與他家傳十六字口訣隱隱呼應。
「趟泥走轉,擰腰坐胯……」
冉正在心中默念。那女弟子劍法中的步法,比他當年在漢水邊踩出的泥圈更精巧,更繁複,可骨子裡的道理卻如出一轍。就像同一條河流,他在下游摸到了水脈,而峨眉派在上游築了堤壩。
「避正打斜,以圓破直。」
冉正越看越心驚。峨眉劍法中的圓,不在劍,在步;不在攻,在轉。每一劍刺出之前,腳步必先畫半弧;每一式變招之際,腰胯必先沉半寸。這哪裡是什麼單純的峨眉劍法?這分明是……
桃花島的路數。
冉正腦中轟然一震。
他想起來了。郭襄,峨眉創派祖師,當年曾在桃花島學藝,又得楊過傳授,後於少林寺聽覺遠大師誦經,武學駁雜而精深。可桃花島黃藥師的五行八卦步法,落英神劍掌,彈指神通——這些才是峨眉真正的根!
眼前這些女弟子練的劍法,經過數代傳承,早已去蕪存菁,也遺失了許多本源。她們只道這是峨眉正宗,卻不知這劍法里最精髓的步法、最巧妙的圓弧,竟源自當年東邪黃藥師的八卦奇門。
冉正站在廊下,目光灼灼。
那領劍的女弟子似乎察覺到有人注視,劍勢一收,轉頭看來。她約莫二十來歲,相貌端正,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刻薄,正是丁敏君。
「看什麼看?」丁敏君橫了他一眼,「武當來的弟子,便這般不懂規矩?盯著女眷練武,好生無禮。」
冉正收回目光,拱手一禮:「師姐誤會。在下只是見貴派劍法精妙,一時看得入神。」
「我峨眉劍法自然精妙,何須你一個外派弟子來品評?」丁敏君冷笑,「武當弟子近來倒是威風,連我們練劍也要指指點點。」
冉正不卑不亢:「在下不敢指摘。只是見師姐方才那一式『流星趕月』,劍尖雖向正東,腳步卻先踏東南巽位,再回正東,以斜取正。這等步法,與在下所學頗有淵源,故而失神,還望見諒。」
丁敏君一怔。
她方才那一式,確實先踏巽位再轉震位,這是峨眉劍法的精要所在,非入門十年以上不能領悟。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,竟一眼看穿?
「你懂什麼?」丁敏君色厲內荏,「莫要信口胡謅,壞我峨眉名聲。」
冉正沒有接話。他看得出來,這位丁師姐不是真的認為他在胡謅,而是被人說破了底細,有些惱羞成怒。這種反應他在武當見過太多——宋青書第一次被他逼退半步時,也是這樣的臉色。
「敏君。」
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殿內傳來。
眾人回頭,只見一名老尼立於殿門之下,身著灰色僧袍,手持拂塵,面容瘦削,雙目如電。正是峨眉派掌門,滅絕師太。
滅絕師太目光落在冉正身上,上下一掃,如劍鋒刮骨:「你就是冉正?」
「弟子冉正,拜見師太。」冉正行禮。
滅絕師太微微頷首:「張真人的信,我已收到。你方才說,我峨眉劍法與你所學頗有淵源?」
冉正沉吟片刻,道:「回師太,弟子家傳殘篇,僅有十六字口訣與三式掌法。方才見貴派師姐練劍,步法中的圓弧、擰轉、斜取,與弟子家傳口訣暗合。弟子斗膽猜測,貴派祖師郭襄女俠當年所學甚博,這劍法中的步法,或許與桃花島黃島主的五行八卦步法同源。」
此言一出,廣場上頓時安靜。
滅絕師太瞳孔驟然收縮。
桃花島。這三個字在峨眉派中,是極為隱秘的淵源。郭襄祖師確實出身名門,與桃花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,可峨眉立派數十年,早已自成一家,門下弟子多已不知這段舊事。這少年竟一眼看破?
「你從何得知桃花島?」滅絕師太聲音更冷。
「弟子在武當山曾聽張真人提及,郭襄女俠年少時於桃花島學藝,又得楊過大俠傳授,武學淵源極深。」冉正坦然道,「弟子家傳殘篇,雖只剩十六字,卻也是八卦步法的路數。今日見貴派劍法,步法中的『圓』與『轉』,與弟子家傳如出一轍。故而妄言,請師太恕罪。」
滅絕師太盯著他看了許久。
那目光如刀,似要將冉正從裡到外剖開。可冉正站得筆直,氣息沉穩,不閃不避。
良久,滅絕師太緩緩道:「你能看出這一層,倒也不算妄言。郭襄祖師確與桃花島有舊,可峨眉劍法自成體系,非你一句『同源』便可概括。」
「弟子明白。」冉正道,「同源只是根,枝葉各自不同。峨眉劍法凌厲奇巧,弟子望塵莫及。」
滅絕師太面色稍霽:「張真人信中說,你為人沉穩,心性頗佳。今日一見,倒也不虛。罷了,你遠道而來,先去客房歇息。芷若——」
她話音未落,殿側迴廊處,一道身影已悄然立住。
冉正心頭猛地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