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正沒有死。
他在墜落中抓住了崖壁上一株橫生的古松。松枝斷裂,減緩了下墜之勢;他又撞上另一層岩壁突出的石台,翻滾卸力;最後落入崖底一處深潭。
「撲通——」
寒潭之水冰冷刺骨。冉正嗆了幾口水,掙扎著浮出水面。他渾身是傷,右臂脫臼,肋下劇痛,怕是斷了兩根骨頭。可他還活著。
他游到潭邊,趴在岩石上,劇烈地咳嗽,咳出幾口帶著血絲的水。
崖底沒有光。
頭頂的斷崖筆直如刀削,只能看見一線灰白的天。四周是濕漉漉的岩壁,長滿了青苔和蕨類。寒潭水從一處石縫中滲出,又流向另一處低洼,水聲幽幽,像地底有人在哭泣。
冉正喘息了許久,才勉強坐起身。
他先檢查傷勢。右臂脫臼,他用左手握住右腕,以腰腹之力猛地一送,「咔」的一聲,肩關節復位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肋下斷骨處用九陽真氣暫時封住血脈,不至於內傷惡化。左腿被岩石劃開一道長口子,血流不止,他撕下衣襟,緊緊扎住。
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岩壁上,仰頭望著那一線天光。
丁敏君最後那一推,他其實可以躲開。以他的八卦游龍步和梯雲縱修為,本可以反扣她手腕,借力躍回。可他看見了周芷若撲過來的身影——若他躍回,丁敏君被反甩下崖時,最後一刻必會鬆手抓向最近的周芷若。
他不能賭。
所以他任由她推了下去。
「值了。」
冉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低聲自語。至少芷若安全了。丁敏君袖中的酥筋散被揭穿,滅絕師太親眼所見,她再也害不了人。
他閉上眼睛,運轉九陽真氣。丹田中那股暖意緩緩升起,流經四肢百骸,暖著被寒潭水泡得發僵的經脈。武當九陽功基礎篇他練了七年,雖未大成,卻足以吊住這口氣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。
風。
崖底本該無風,可他分明感覺到有一股極微弱的氣流,從寒潭左側的岩壁後傳來。
冉正睜開眼,強撐著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處岩壁。
岩壁上爬滿青苔,可仔細看去,青苔覆蓋之下,石縫的走向並不自然。像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。他伸手撥開青苔,觸手處,石塊竟微微鬆動。
他運力一推。
「轟隆——」
一塊看似與岩壁融為一體的巨石,竟向內緩緩移開,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。
冉正愣住了。
他摸索著進入洞中。洞內極暗,他從懷中摸出火摺子——那是武當弟子隨身之物,防水的油紙包著,竟還能用。
火光一亮,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是一間石室。
石室不大,方圓不過三丈,四壁卻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與圖譜。火光搖曳,那些字跡仿佛活了過來,在牆上跳動。
冉正走近東壁,火光照亮第一行字:
「余於峨眉後山閉關三載,悟先父五行八卦之精微,兼融少林、武當、峨眉諸家之長,終有所得。後世有緣人入此室者,當為桃花島傳人,或與之有淵源者。郭襄留字。」
郭襄!
冉正心頭劇震。
這是峨眉創派祖師郭襄的閉關之所!他竟誤打誤撞,墜入了這等秘境!
他舉著光摺子,手微微顫抖,一壁一壁看去。
東壁刻的是《落英神劍掌》,掌法飄逸,如落英繽紛,每一掌旁都有郭襄的批註,將桃花島掌法與峨眉九陽功的運勁之法結合。
西壁刻的是《彈指神通》,指力收發之道,以氣御勁,可破空點穴。郭襄注曰:「此技耗神,非內力深厚者不可輕用。」
北壁刻的是一套劍法,名為《拂雲十三劍》,劍走輕靈,與峨眉劍法有七分相似,卻更古樸,更貼近自然。
冉正一一看過去,心跳越來越快。
這些都是桃花島黃藥師的絕學!郭襄當年從父母處學得,又在此閉關三年,將畢生所學刻於此地,留待有緣!
可他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南壁。
南壁沒有刻招式。
南壁上,只刻著一幅圖。
一幅八卦圖。
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離、艮、兌,八個方位清晰無比。每個方位之下,又分八個小卦,八八六十四卦,每一卦旁都標註著步法落點、重心轉換、內息走向。
圖旁,是數百字娟秀小楷:
「先父黃公藥師,精通五行八卦、奇門遁甲,創八卦步法,以之統御諸般武學。然桃花島遭逢巨變,典籍散佚,後世傳人僅餘殘篇。余不忍先父心血斷絕,特將八卦步法總綱刻於此壁,並附余多年修習之心得。此步法以『中軸』為根,以『圓轉』為法,以『八門』為變,以『六十四象』為用。踏乾位則氣升,踏坤位則氣沉,踏震位則勁發,踏巽位則勁藏……」
冉正讀著讀著,眼眶漸漸熱了。
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隻油布包。
七年了。漢水邊的泥,武當山的土,被他帶到峨眉的石粉,混在一起。他解開油布包,取出裡面那張磨得發黃的殘頁——家傳三式掌法圖譜,旁邊是父親冉老栓歪歪扭扭寫下的十六字口訣:
「趟泥走轉、擰腰坐胯、避正打斜、以圓破直。」
他舉著殘頁,對照南壁上的八卦總綱。
「趟泥走轉」——總綱開篇第一句:「步法之始,如履泥濘,足不粘地,意不丟根。」
「擰腰坐胯」——總綱注曰:「腰為軸,胯為輪,軸動輪隨,身整力圓。」
「避正打斜」——總綱乾位註解:「敵攻我正,我避其鋒,斜踏巽位,轉震反擊。」
「以圓破直」——總綱總論:「圓者,生生不息;直者,一往無回。以圓納直,以轉化沖,乃八卦步法之核心。」
字字契合。
句句同源。
冉正跪在石壁前,捧著那張殘頁,忽然淚如雨下。
七年了。
從漢水邊那個五歲的孩童,到武當山上走圈七年,再到峨眉金頂的斷崖之下。他走了多少路,摔了多少跤,流了多少血,為的就是找到這殘缺掌法的本源。
今日,他找到了。
不是殘招,是殘圖。
不是斷了的傳承,是被歲月掩埋的源頭。
「爹……」
冉正額頭抵著冰冷的石壁,聲音哽咽:「您看……咱家的東西,沒斷。它在這兒呢……在郭襄祖師手裡,在黃島主的八卦里……它沒斷……」
火光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與那幅八卦圖重疊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