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敏君被押去思過崖的第二日，滅絕師太在密室單獨召見了冉正。
密室在後殿深處，一盞油燈，四壁空空。桌上擺著兩樣東西：那枚郭字玉佩，和冉正昨夜挑燈謄出的八卦總綱——他一回客舍便動筆，抄到天色將明，墨還沒幹透。
「坐。「滅絕指了指對面的蒲團。
冉正依言坐下，背脊挺直。
滅絕沒有立刻說話。她拈起那捲總綱，一頁一頁翻過去，翻得很慢。油燈的光焰被門縫裡的風壓得忽明忽暗，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忽長忽短。
冉正靜坐等待。他知道，這一關不比崖底的石室好過——崖底考的是他的命，這裡考的是他的心。
過了許久，滅絕放下總綱。
「你為何要歸還？「
冉正一怔，隨即明白她問的是桃花島武學。
「本就屬於峨眉。「他平靜道，「郭襄祖師留傳承，是給有緣人。晚輩得了機緣，不敢據為己有。況且祖師在壁上留言，要得傳承者善待峨眉弟子。晚輩歸還武學，也算不負所托。「
「就這些？「
滅絕抬起眼。那一眼如電，直直釘進人心裡。
「沒有別的原因？「
密室外有風掠過殿角，嗚的一聲，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哭。
「還有一個原因。「他說。
「說。「
「芷若在峨眉。「
冉正的聲音不高，字字卻落得極穩：「晚輩若占著桃花島武學不還，師太心中必有芥蒂。日後再登峨眉，您見我便先存三分提防；我與芷若往來，您也會不自在。晚輩不想因為幾本秘籍，讓她夾在中間，左右為難。「
滅絕盯著他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這少年，比她想像的更通透。
他不是不看重這些武學——桃花島絕技、八卦總綱，哪一樣放到江湖上不是人人搶破頭的東西。他是看得更遠：武學是死的，人情是活的。占著幾本秘籍，換來的是峨眉上下幾十年的猜忌，和芷若一生的為難；歸還秘籍，換來的是眼前的坦蕩，和那個丫頭往後的安生。
這筆帳，他算得清楚，也算得狠心——對自己狠心。
「你很聰明。「滅絕緩緩道，「比我見過的大多數年輕人都聰明。「
「師太過獎。「
「不是誇你。「
滅絕的聲音冷下來：「聰明人心思多，心思多的人，容易走歪路。你今日能坦蕩歸還，他日未必不會為了別的東西算計。我問你——「
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緊。
「你對芷若，是真心，還是另有所圖？「
密室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響。
冉正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，這一句答不好，前面所有的坦蕩都白費了。油燈燒的是信任，也是芷若往後在峨眉的日子。
他抬起頭，直視滅絕的眼睛。
「師太。晚輩十歲上武當，今年十七。七年裡，晚輩練拳、練劍、練步，日出而起，戴月而息，從未想過兒女私情。「
他挽起左袖。
腕上那截紅繩露了出來。七年貼身戴著，早已褪成淡粉色，邊緣起了毛，結扣處卻重新絞過——那是分別前，她拿魚線替他一縷一縷續上的。
「漢水邊那個雨夜，晚輩答應過要照顧芷若。「冉正道，「這七年，晚輩守著這個承諾，也守著這截紅繩。晚輩對芷若，不是一時興起，是七年的牽掛。晚輩不敢許諾一輩子如何——話說滿了，便不值錢了。晚輩只敢說：只要晚輩活著，便不叫她受委屈。「
滅絕看著那截紅繩。
看了很久。
那繩子太舊了。舊得不像信物，倒像一個習慣——一個戴在身上久了，長進肉里的習慣。
她忽然想起年輕時的自己。
當年孤鴻子站在少室山的落日裡，也是這樣看著她，說出差不多的話。她信了。後來他死在楊逍手下，她守著那句話，守了一輩子，也恨了一輩子。
「你保證不了。「
她的聲音忽然有些啞。她偏過頭去，不讓燈焰照見自己的眼睛。
「江湖險惡，人心易變。你今日說的話，明日可能就不算數。「
「晚輩知道。「冉正道，「所以晚輩不說空話。晚輩只做。「
滅絕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油燈又爆了一個燈花。
她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，推到他面前。冊子線裝，藍布封面，邊角磨得圓潤，顯然主人常年翻閱。
「峨眉九陽功的精要。「她道，「你已有武當九陽的根基。兩脈同源而異流，一剛一柔，對照著練，陰陽調和，對你大有裨益。「
冉正一怔：「師太，這太貴重——「
「拿著。「
滅絕不容拒絕：「你歸還桃花島武學，我傳你峨眉九陽。一來一往，互不相欠。峨眉不欠人，人也不欠峨眉。「
冉正雙手接過冊子，只覺入手微沉。
他躬下身去，深深一禮：「多謝師太。「
「還有。「滅絕又道，「日後你以'芷若故交'的身份，常來峨眉。門規雖嚴，卻不是不通人情。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，我不攔你們見面。「
冉正心中一熱，再次行禮：「多謝師太。「
「別謝得太早。「
滅絕冷冷地看著他，一字一字道：「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。若有一日你負了芷若——便是張三丰親來求情，他的面子我也不給。到時候，我親自上武當，取你項上人頭。「
「晚輩記住了。「
冉正退出密室時，天色已經全暗。
他站在廊下，深深吸了一口山夜裡的涼氣。掌心裡那本冊子貼著皮膚，溫溫的。他忽然覺得，這峨眉山上的風，似乎也不那麼冷了。
而密室之中，滅絕仍坐在蒲團上。
她重新拿起那捲八卦總綱，從頭看起。看到精妙處，她忽然起身，按著總綱上標註的方位，在密室里一步步走了起來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……
走到第八步，她猛地停住，眼中精光大盛。
「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！「
她練了數十年的峨眉劍法，劍劍嫻熟，卻始終有幾處滯澀，像好琴上繃斷了一根弦，怎麼調都不對。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功夫不到，如今照著總綱的方位一踩才恍然大悟——
那些滯澀之處，是步法斷掉的地方！峨眉劍法傳自郭襄，劍招里埋著八卦的根，千年傳下來，根斷了，劍還在，所以才處處差著一口氣！
「這少年……「滅絕喃喃道，「竟有宗師氣象。「
她望著密室的門，眼中神色複雜。
有欣慰，有感慨——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。
這樣的人物，武林百年一出。他是芷若的福，還是劫？
她吹熄了油燈。黑暗裡，她做了決定：這卷總綱，著人原樣謄抄三份——一份存入藏經閣，一份封入掌門密室，一份，她自己貼身帶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