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，比上山時快得多。
冉正沒有走官道，專挑山間小路。他想試試——崖底兩個月煉出來的東西，離開了那片寒潭和石壁，在真正的江湖上，到底是個什麼成色。
機會來得比他想的更快。
下山第三日，行至一處山谷，前方忽然傳來喊殺之聲。
他循聲掠上一處高坡，探頭望去：山谷里，二十餘名元兵騎著馬，手持彎刀，將一群行商圍在當中。地上已經倒了三人，血把土路染成了黑紅色。剩下的七八個行商縮成一團，有個老者把孫兒死死摟在懷裡，用後背對著刀鋒。
「殺！一個不留！「
百夫長一聲令下，彎刀舉了起來。
冉正動了。
沒有出聲，沒有報名號。他從高坡上一躍而下，龍象之力貫於雙腿，八卦步法展開，整個人像一道灰影砸進元兵陣中。
第一個元兵連人影都沒看清，胸口便挨了一掌。
青龍探爪。龍路主攻，爪出無聲——「砰「的一聲悶響，皮甲應聲碎裂，那元兵橫著飛出去三丈，撞在岩石上，口吐鮮血，昏死過去。
第二個揮刀劈到。冉正腳下微微一沉，白蛇伏草，身形矮了半寸，刀鋒貼著頭頂掠過。他借勢起身，一掌按在那人膝蓋上。
「咔嚓。「
骨裂聲清脆可聞。元兵慘叫著跪倒。
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——
他在馬群里穿梭，如虎入羊群。八卦步法讓他每一步都恰好讓開刀鋒，龍象之力讓他每一掌都重逾千鈞。有人想縱馬衝撞，馬腿卻先被他的掃腿別斷，連人帶馬翻進溝里。
不到一炷香，二十餘個元兵死傷殆盡。
百夫長見勢不妙，狠狠一鞭，撥馬便逃。
冉正沒有追。
他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枚石子，屈指一彈。
——那是桃花島的彈指神通。石子破空，尖嘯如哨，精準地貫入百夫長的後心。百夫長悶哼一聲，從馬上栽下來，掙扎兩下，不動了。
山谷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那群行商面無人色，半晌才如夢初醒，跪倒一片：「多謝少俠救命之恩！多謝少俠！「
「起來吧。「
冉正擺擺手，走到一個腿上挨了刀的行商面前，從懷中取出金瘡藥——出門前程醫者硬塞給他的，說「你小子下山，遲早用得上「。他替那人清洗傷口、敷藥、纏布，手法乾淨利落。
那行商感激涕零，哆哆嗦嗦地要給他磕頭。
「這裡不能久留。「冉正扶住他，「元兵的援兵隨時會到。收拾能收拾的東西，從東邊谷口走，別走官道。「
「是、是！「
行商們千恩萬謝地去了。
冉正站在山谷里，看著滿地的屍首，眉頭漸漸皺起。
他數了數。死的八個，傷的十幾個。龍象之力太剛，一掌拍實了，便是筋斷骨折。他本不想殺這麼多——可元兵的彎刀架在行商的脖子上，點到為止，就是把行商的性命交到別人的刀口上。
「江湖，果然不是武當山。「他低聲道。
在武當山，拆招點到為止是規矩；在這裡，留手就是害人。這個道理他懂，可懂了和親手做，是兩回事。
他在谷口的溪邊蹲下來，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他又撞上兩伙元兵，一夥山賊。
元兵，他不留情——那是殺人的刀，刀下全是自家同胞的血。
山賊，他只廢武功，不取性命。為首的大漢被他一掌拍散內力，跪在地上嘶聲問：「你為何不殺我？「
「你搶的是錢，還沒害命。「冉正收手，「武功廢了，回去種地。再讓我撞見你拿刀——下一次，就沒有這一次了。「
一日三戰，每戰不過三招。
第五日傍晚，他登上一處山巔，盤膝坐在岩石上，回望這幾日的路。
夕陽將大地染成金紅色，遠處村莊升起炊煙，幾聲犬吠順風飄來，人間煙火，安寧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可他掌上的血，還沒幹透。
冉正閉上眼，把幾場戰鬥在心裡一遍遍重放。
龍象之力，夠強。八卦步法，夠快。九陽真氣，夠綿長。
可三者之間，還差著半拍。
谷中那一戰，百夫長撥馬要逃的時候，他本可以一掌將其斃於馬下——可龍象之力從丹田湧出的那一瞬，八卦步法的落點慢了半拍，就這半拍，讓人逃出了三丈。若不是彈指神通補了一記，便縱虎歸山了。
「力量先走，步法後到，便總差著半口氣。「他在心裡推演，「不是力到再動，是動的時候，力已經在路上。「
他站起身，在山巔走了一圈。
這一圈，與以往都不同。
龍象之力不再是開閘的洪水，而是像水在河道里流，蓄而不發，發則必至。八卦步法不再是腦子裡的六十四字，而是像呼吸，像心跳，自然而然。九陽真氣融在每一步、每一掌里，溫養著經脈，也粘合著力量與速度。
走到最後一步，他隨意一掌拍出。
「轟隆——「
掌風吐出，三丈外一塊半人高的岩石應聲而碎，碎石飛濺，煙塵瀰漫。
冉正收勢而立，氣息綿長，面不改色。
「一流以下，已無敵手。「他輕聲道，「便是一流高手當面，三招之內，我也未必輸。「
這話不是狂。是崖底兩個月的寒潭、三千圈的石地、五層龍象的筋骨，一分一分堆出來的底氣。
但他也知道，這遠遠不是頭。
一流之上還有絕頂，絕頂之上還有他師父口中「借人打人「的化境，還有祖師那「一正一反「的圓。江湖如海，他如今，不過是剛剛走出了漢水的那條泥溝。
他望向東方。
武當山在那個方向。松濤院的古松，廊下的輪椅，丹房裡那個揣著鐵羅漢的老人，都在等他。
「該回去了。「
冉正縱身一躍，從山巔躍下，身形在暮色里劃出一道弧線，如大鵬展翅，消失在群山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