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拿到地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動工了。
他沒有急著播種,也沒有急著搭建房屋,而是先做了一件讓所有村民都看不懂的事——丈量土地。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卷尼龍繩和一把鋼捲尺,在五畝荒地上來回走動,每隔幾步就打下一根木樁,用繩子拉出一條條筆直的線。村民們遠遠地看著,交頭接耳,不明白這個年輕人在幹什麼。有人猜他在做什麼法術儀式,有人說他是在測量風水,還有人覺得他就是閒得慌。
巴克爾忍不住走過來問了一句:「你這是幹啥呢?種地又不是蓋房子,用得著拉線嗎?」
林遠頭也不抬地回答:「我在規劃灌溉渠。」
「灌溉渠?」巴克爾愣了一下,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,「這塊地旁邊就有一條小溪,你挖條溝把水引過來就行了,用得著這麼麻煩?」
林遠直起腰,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,指著腳下的荒地說:「你看這塊地,北高南低,落差不大但確實有坡度。如果隨便挖一條溝,水流會往低處集中,高處的地澆不到水。我得算出最佳的坡度路線,讓水流能均勻覆蓋整塊地。」
巴克爾聽得一愣一愣的,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地面的土,又抬頭看了看地勢,半天才憋出一句話:「你這都是從哪兒學的?」
「書上看的。」林遠笑了笑,沒有多解釋。他總不能說這是在地球上刷短視頻時偶然看到的農業科普內容,更不能說自己大學時曾在學校的農場實踐基地打過零工,學過一點基礎的農田水利知識。在這個世界,知識本身就是稀缺資源,暴露得越多,就越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,完成了土地的測繪和規劃。五畝地被劃分成了六個大小均勻的區塊,每個區塊大約零點八畝,中間預留了一條兩米寬的主路和若干條一米寬的支路。沿著地塊的邊緣,他用木屑畫出了灌溉渠的走向——主渠從溪流上游引水,沿著地勢最高的北側邊緣橫貫東西,再從主渠分出六條支渠,分別通向每一個地塊。這樣一來,只要在主渠入口處設置一個簡易的水閘,就能控制整個灌溉系統的水量分配。
他還在一塊相對平整、靠近路邊的區域做了標記,打算在那裡搭建一間簡易的工具棚,用來存放農具和暫時不用的物資。
中午休息時,林遠回到木屋,從背包里拿出了那把摺疊鏟。這把鏟子是他在地球上精挑細選的——軍用級別的錳鋼材質,鏟面經過淬火處理,刃口鋒利得能削斷細樹枝。手柄是高強度工程塑料,防滑設計,握感舒適,摺疊後只有四十厘米長,展開後達到七十厘米,無論是挖土、砍樹還是撬石頭都能勝任。他花了將近兩百塊錢買下它,但此刻在陽光下打量著這把閃著嶄新金屬光澤的鏟子,他覺得這筆投資完全值得。
下午,他正式開工了。
第一鏟下去,堅硬的土層發出沉悶的聲響。這塊地荒廢了至少三年以上,表層的土壤已經板結得厲害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一鏟下去只能撬起薄薄的一層土皮,下面全是板結的黏土塊,需要用腳使勁踩踏鏟面才能切入深處。林遠咬了咬牙,加大了力度,雙手握住鏟柄,右腳蹬住鏟肩,全身的重量壓下去,一鏟接一鏟地挖掘起來。
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,秋天的陽光雖然不如盛夏那般熾烈,但持續暴曬下依然烤得人皮膚發燙。汗水順著林遠的臉頰往下淌,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收,只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。他的手臂很快就酸痛起來,掌心磨破的水泡又開始隱隱作痛,但他沒有停下來,也不敢停下來。
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處的境地。
在地球上,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職員,沒有背景,沒有資本,沒有過人之處,扔在人堆里找都找不到。但在這裡,在兩界之門賦予他的獨特優勢下,他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可能性。這個優勢是有時間窗口的——一旦有人發現了他的秘密,或者有勢力注意到了楓葉村的異常,他就再也沒有這樣從容發展的機會了。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,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,積累起足夠的實力和資源。
傍晚時分,巴克爾帶著兩個村民過來了。他們沒有打招呼,也沒有多問,只是默默地拿起工具,跟在林遠身後開始挖渠。其中一個年輕的村民叫湯姆,是個沉默寡言的小伙子,力氣很大,一鎬頭下去能砸開一大塊板結的土塊;另一個是上了年紀的老漢,大家都叫他瘸腿老李,年輕時在鎮上當過泥瓦匠,雖然腿腳不便,但挖渠的技術比林遠專業得多,一看就知道該怎麼處理不同土質的斷面。
林遠回頭看了他們一眼,巴克爾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黃牙:「一個人挖到什麼時候去?搭把手,反正明天我也要用得上這渠澆我那兩塊地。」
林遠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繼續揮動鏟子。他心裡清楚,巴克爾這麼做並不全是為了幫他——這條渠一旦修通,受益的不只是他那五畝荒地,沿途的好幾塊農田都能引水灌溉。但無論如何,這份人情他記下了。
四個人一起干,進度快了很多。巴克利用鎬頭在前面鬆土,林遠和湯姆在後面用鏟子清理溝底的碎土,瘸腿老李則負責修整溝壁的坡度,確保溝渠的截面規整、水流順暢。他們配合得越來越默契,到了天色漸暗、看不清地面的時候,已經挖出了一條將近四十米長的溝渠,深度平均達到三十厘米,寬度保持在四十厘米左右,雖然距離貫通整塊地還差得遠,但至少有了一個看得見的雛形。
收工時,巴克爾拄著鎬頭,喘著粗氣,拍了拍林遠的肩膀:「明天我再喊幾個人一起來,爭取三天之內把渠挖通。對了,你那把鏟子——哪兒買的?真好使。」
「托朋友從外地帶的。」林遠隨口答道,不動聲色地把摺疊鏟收進了背包里。
巴克爾也沒有追問,招呼著湯姆和老李各自回家去了。暮色中,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,只剩下晚風吹過田野的沙沙聲和林遠一個人站在新挖的溝渠邊上。
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溝底濕潤的泥土。深度夠了,坡度也合適,只要明天把主渠和溪流連接處的進水口修好,水就能順著這條渠流進他的地里。有了水,種子就能發芽;有了收成,他就能在這個世界真正站住腳。
「楓葉村窮了這麼多年,也該轉運了。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巴克爾說過的話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當晚,他回到木屋,在煤油燈下攤開一本筆記本,開始記錄今天的進度和明天的計劃。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——把每一步都記錄下來,既能復盤得失,也能在將來回顧時看清楚自己走過的路。他寫道:「第一天,完成測繪和規劃,開挖主渠約四十米。參與勞力:巴克爾、湯姆、瘸腿老李。物資消耗:無。預計還需兩天完成主渠,三天完成支渠網絡。」
寫完日誌,他又檢查了一遍剩餘的物資。蔬菜種子還剩大半包,藥品和工具都完好無損,鏡子和玻璃珠還有一些存貨。他盤算著,這些物資應該足夠支撐他到第一批作物收穫了——前提是中間不出什麼意外。
就在他準備熄燈睡覺時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馬蹄聲在村口戛然而止,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說話聲和狗叫聲。村裡的狗像是被驚動了,此起彼伏地吠叫起來,打破了夜晚的寧靜。林遠警覺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窗邊,掀開一角窗簾向外望去。
月光下,一個身穿皮甲的騎手正勒住馬韁,和聞聲出來的哈羅德村長說著什麼。那匹馬渾身冒著熱氣,馬腹兩側滿是汗水蒸發後留下的白色鹽漬,顯然趕了不少路。哈羅德披著一件外套,手裡舉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,表情先是驚訝,隨即變得凝重起來。
兩人交談了幾句後,騎手翻身下馬,從馬鞍側面的皮囊中掏出一件東西遞到哈羅德手中。借著月光和油燈的光暈,林遠隱約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——巴掌大小,橢圓形,邊框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縷微弱的金屬光澤。
林遠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放下窗簾,退回黑暗中,後背緊貼著冰涼的土牆,大腦飛速運轉起來。那面鏡子怎麼會落到這個騎手手中?他是誰派來的?為什麼要在深夜趕來楓葉村?瑪莎寡婦不可能主動把鏡子交出去,一定是有人用某種方式得到了它——交易、搶奪,或者是更糟糕的情況。
一個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,伴隨著一絲隱約的不安。他原以為在這個偏僻的小村莊裡,他可以悄悄地發展,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但現在看來,他低估了這個世界的消息傳播速度——也低估了一面玻璃鏡子在這個世界引發的漣漪。
門外傳來了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
有人在朝他這邊走來。腳步聲沉穩有力,踩在乾燥的泥地上發出清晰的沙沙聲,不像是一個普通村民的步伐。林遠迅速環顧了一眼屋內——摺疊鏟靠在牆角,背包放在床頭,匕首壓在枕頭下面。他伸手摸到那把冰冷的匕首柄,將它握在手中,然後屏住呼吸,等待著門外的動靜。
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。
沉默了片刻之後,敲門聲響了起來——不急不緩,三下,間隔均勻。
「林遠,睡了沒?」哈羅德村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帶著一絲他從未聽過的嚴肅,「有點事,你得出來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