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推開門的時候,夜風裹著乾草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哈羅德站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,手裡的油燈將他的臉映得明暗交錯。他身後不遠處,那個騎手正牽著馬站在村道的陰影中,看不清面容,只能隱約分辨出皮甲輪廓和馬鞍上垂下來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。
「村長。」林遠平靜地打了個招呼,目光越過哈羅德的肩膀,落在那匹還在喘粗氣的馬上。馬腿上沾滿了泥漿,有些已經乾涸發白,說明騎手趕了很遠的路,而且路上經過了濕地或溪流。
哈羅德沒有寒暄,直接側了側身,朝身後的騎手揚了揚下巴:「這位是王都來的信使,路過咱們村歇腳,帶了件東西給我看。」他的語氣刻意平淡,但林遠聽得出那平淡底下壓著的緊張。
騎手這時走上前來。火光終於照清了他的臉——三十歲上下,顴骨很高,下巴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,從左嘴角斜斜延伸到下頜角。他的眼神很銳利,掃過林遠全身的速度極快,像是在一瞬間就把林遠的衣著、姿態、站位全都記了下來。
他沒有自我介紹,直接從皮囊中掏出那面鏡子,舉到林遠面前。
「這東西,是你賣給楓葉村那個寡婦的?」
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篤定。不是質問,更像是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。
林遠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那面鏡子——塑料仿銅邊框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,是他裝包時不慎留下的。確實是他的貨,錯不了。
「是我給她的。」林遠糾正了對方的措辭,「不是賣,是換。她用一隻不下蛋的老母雞和一碗熱湯換的。」
騎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意思。他把鏡子收回皮囊中,動作很慢,像是怕磕壞了一件貴重物品。
「你知道這種東西在王都能賣什麼價嗎?」他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林遠如實回答,「我也不關心。我拿它換我需要的東西,它完成了它的用處。」
騎手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話鋒一轉:「你是哪裡人?」
「東邊來的。」
「東邊哪裡?」
「很遠的一個小地方,說了你也不知道。」
「你的口音不像王國的口音,也不像北境的口音。」騎手步步緊逼,「倒有點像海外商人的腔調,但又沒那麼油滑。」
林遠心裡微微一緊,但面上不動聲色:「我從小跟商隊跑過幾年,口音雜。」
這番對話表面上只是閒談,但林遠能感覺到對方每一句都是在試探。這個騎手不是普通的信使——普通信使不會對一面鏡子的來源追根究底,也不會在深夜趕到一個偏僻村莊就為了確認一件小交易的細節。
哈羅德在一旁咳嗽了一聲,插話道:「這位是王都驛站的斥候隊長,格雷格大人。他今晚本來是要趕往北境送信的,路過咱們村歇腳,正好看到了瑪莎手裡的鏡子。」
斥候隊長。
林遠在心裡把這個頭銜咀嚼了一遍。王都的斥候隊長,官職不高,但管的都是情報和通信,耳目靈通,接觸的信息量大。這種人出現在楓葉村,絕不可能僅僅是「路過歇腳」這麼簡單。
「格雷格大人對這面鏡子很有興趣?」林遠試探著問道。
格雷格沒有正面回答,而是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,遞到林遠面前。那是一枚銅幣,但不是普通的銅幣——它比尋常銅幣略大一圈,邊緣壓著一圈細密的火焰紋,中央的浮雕是一隻握緊的拳頭,拳心有一道豎立的裂縫,像是一隻眼睛。
「見過這個嗎?」格雷格問。
林遠接過銅幣,借著油燈的光仔細看了看。銅幣入手冰涼,分量比看起來要沉,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氧化層,像是被火燒過又冷卻下來的顏色。他翻到背面,背面沒有任何圖案,只有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,筆畫扭曲,不像任何一種他見過的字體。
「沒見過。」他把銅幣還了回去,「這是什麼?」
格雷格收起銅幣,沒有解釋。他翻身上馬,動作乾脆利落,皮甲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他勒住韁繩,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遠,說了一句讓林遠心頭一沉的話:
「這面鏡子我會帶走。如果有人問起它的來歷,我會說是我在集市上從一個行商手裡買的。」
說完,他一夾馬腹,調轉馬頭,沿著村道向北馳去。馬蹄聲漸行漸遠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逐漸平息下來的狗吠聲和空氣中淡淡的塵土氣息。
林遠和哈羅德站在門口,沉默了很久。
「他是什麼意思?」林遠率先打破沉默。
哈羅德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一副想說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的樣子。他提著油燈轉身往回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:「明天早上來我家吃早飯吧。有些事,我覺得你應該知道。」
老人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中顯得有些佝僂,腳步也比平時沉重了幾分。
林遠回到木屋,關上門,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,然後點亮了煤油燈。他坐到床邊,把格雷格說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那個斥候隊長認識那枚銅幣,而且隨身帶著。他拿出銅幣給他看,不是為了詢問,而是在試探——試探他是否認識那個標記。當他說「沒見過」的時候,格雷格的眼神里有釋然,也有警惕。釋然是因為一個普通人不認識那個標記很正常,警惕是因為——如果他是裝的,那就說明他遠比表面看起來要危險。
還有那句「如果有人問起它的來歷」——這句話的意思是,格雷格認為這面鏡子會引起某些人的注意,而他主動攬下了「解釋來源」的責任。這不是好心幫忙,這是在切斷追蹤線索。他把鏡子的源頭從楓葉村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,讓追查的人無法順藤摸瓜找到林遠。
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
林遠想不通。他和格雷格素不相識,對方沒有理由幫他遮掩。除非——格雷格幫他,不是因為善意,而是因為他不想讓別人順著鏡子找到楓葉村。換句話說,他想把林遠這個源頭,控制在自己一個人的視野範圍內。
林遠吹滅了煤油燈,躺在黑暗中,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木樑輪廓,久久沒有入睡。
第二天一早,他如約來到哈羅德家。
哈羅德的妻子端上來一鍋燕麥粥、一碟鹹菜和幾塊黑麥麵包,然後識趣地退到了裡屋,把堂屋留給兩個男人。林遠喝了一口粥,等著哈羅德開口。
哈羅德卻沒有急著說話,而是一口一口地喝著粥,像是在整理措辭。直到一碗粥見了底,他才放下碗,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,開口說道:
「格雷格那個人,我二十年前就認識了。」
林遠放下勺子,認真地聽著。
「那時候他還不是斥候隊長,只是一個剛從軍的新兵蛋子,跟著一支小隊押送物資路過楓葉村。那支小隊在半路上遇到了襲擊,死了好幾個人,他受了傷,在村里養了半個月的傷才走。」哈羅德的目光投向窗外,像是在回憶久遠的往事,「他是個有恩必報的人。這些年他路過楓葉村,總會停下來歇歇腳,跟我喝一杯。」
「那他昨晚來,真的只是為了歇腳?」林遠問。
哈羅德搖了搖頭:「他跟我在屋裡喝了一杯酒,聊了幾句。他說最近北境的路上不太平,有幾伙新冒出來的流寇,專搶過往商隊。他看到瑪莎手裡的鏡子,覺得太扎眼了,怕她一個女人家守不住這種東西,就想幫她處理掉。」
「處理掉?」林遠皺起眉頭,「他說的『處理』,就是把鏡子帶走?」
「他說他會把鏡子帶到北境城賣了,錢下次路過時捎回來給瑪莎。」哈羅德攤了攤手,「瑪莎同意了。她一個寡婦,拿著那麼亮堂的東西確實睡不安穩。」
林遠沉默了。
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,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一個王都的斥候隊長,會為了一個鄉下寡婦的安危,專門繞路來敲他的門?會隨身帶著一枚古怪的銅幣,還特意拿出來給他看?
「他給你看那枚銅幣的時候,」哈羅德忽然開口,聲音壓低了一些,「你注意到他袖口沒有?」
林遠一愣:「袖口?」
「他翻身上馬的時候,袖子往上扯了一點,我看到他里襯的袖口上繡了一道暗紋。」哈羅德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,「黑色的,細細的一條,像是被火燒過的痕跡。」
林遠努力回憶昨晚的畫面,但光線太暗,格雷格的動作又快,他確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。
「那是什麼?」他問。
哈羅德搖了搖頭:「不知道。可能是斥候隊的標記吧,也可能是他個人的什麼標誌。我沒問。」他頓了頓,又說,「不過我看得出來,他不是個壞人。二十年前他欠我一條命,他不會害楓葉村的人。」
林遠沒有再追問。他喝完粥,向哈羅德道了謝,起身告辭。
走出村長家的大門,清晨的陽光灑在村道上,幾隻母雞在路邊的草叢中啄食,遠處傳來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。一切看起來和前幾天沒有什麼不同。
林遠深吸了一口氣,朝村南的荒地走去。
不管昨晚那個騎手是什麼來路,不管那枚銅幣背後藏著什麼秘密,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情,是把這塊地種起來。
只要地里的東西長出來了,他就有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的本錢。
至於其他的——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