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溉渠通水的第三天，林遠決定開始翻整第二塊地。
第一塊試驗畦里的幼苗已經長到了一指高，葉片舒展開來，綠油油的一片，長勢喜人。按照這個速度，再過十天左右，小白菜和櫻桃蘿蔔就能收穫了。紫穗草的發芽率稍微低一些，但也冒出了十幾棵嫩苗，莖稈比地球上的紫錐菊要粗上一圈，顏色也更深，透著一種暗紫色的光澤。
林遠每天早晚各記錄一次生長數據，包括株高、葉片數、土壤濕度、氣溫和光照時長。他帶來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小半本，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觀察記錄，配上隨手畫的簡圖，看起來像一本正經的農學科研日誌。雖然沒人要求他這麼做，但他習慣用數據說話——在地球上當程式設計師的經驗告訴他，感覺是靠不住的，只有記錄下來、對比分析，才能找到真正的規律。
第二塊地選在試驗畦的西側，面積大約一畝半。這裡的地勢稍微高一些，排水條件更好，適合種那些不那麼耐澇的作物。林遠的計劃是：這一季先全部種上速生蔬菜，一方面快速積累糧食儲備，另一方面也可以用收穫的蔬菜去村里換更多的物資和人力。
翻地是個體力活。巴克爾和湯姆都有自家的農活要忙，不能天天來幫忙，莉娜倒是隔一兩天來一次，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，林遠也不好意思讓她干太多的重活。大部分時候，他還是一個人扛著鋤頭，在太陽底下一寸一寸地翻土。
這天下午，林遠正埋頭翻地，鋤頭忽然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，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，震得他虎口發麻。
他停下來，用鋤頭撥開表面的浮土，露出了一個灰白色的物體——圓形，表面粗糙，像是一塊石頭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把那東西周圍的土扒開，漸漸露出了它的全貌：一塊大約臉盆大小的石板，呈不規則的橢圓形，表面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。
不是天然的石頭，是人工鑿制的。
林遠的心跳加快了幾分。他放下鋤頭，跪在地上，用雙手沿著石板的邊緣繼續挖掘。石板埋得並不深，大約往下挖了二十來厘米，就能摸到它的邊緣了。他試著用力撬了一下，石板紋絲不動，顯然下面還有更大的部分。
他換了個策略，沿著石板的外圍挖出一條環形溝槽，逐步擴大挖掘範圍。大約挖了半個小時，他終於大致摸清了這塊石板的尺寸——長約一米二，寬約八十厘米，厚度不詳，但至少有三四厘米厚。石板的表面布滿了風化造成的裂紋和凹痕，但那些刻在上面的紋路依然依稀可辨：是一些彎曲的線條和圓圈，排列方式看起來不像隨意的裝飾，更像是一種有規律的圖案。
林遠跪在坑邊，用手拂去石板表面的浮土和碎石，試圖辨認那些紋路的含義。線條的走向時而平行，時而交錯，在某些節點上會匯聚成一個圓圈，圓圈內部又刻著更細密的螺旋紋。他越看越覺得眼熟——這些圖案的構圖邏輯，和他左手掌心那道六芒星印記的風格，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之處。
不是一模一樣，但像是出自同一套設計語言。
他下意識地攤開左手掌，看了一眼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紋路。在午後的陽光下，印記的表面泛著一層微弱的光澤，像是皮膚下嵌了一層極薄的銀箔。他把手掌貼近石板表面，沒有接觸，只是懸停在距離石板大約一拳高的位置——
一股極其微弱的震動從石板傳遞到空氣中，又被他的掌心感知到了。不是熱量，不是電流，而是一種低頻的、類似於次聲波的震顫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板深處沉睡，而他的印記恰好喚醒了一絲它的呼吸。
林遠猛地收回手，心跳驟然加速。
他站起身，後退了兩步，盯著那塊被挖出一半的石板，腦子裡飛速轉動著各種可能性。這是一塊墓碑？還是某種祭祀用的器物？或者是更古老的——某種封印？標記？地標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這塊石板埋在他的荒地下面，而它和他掌心的印記之間存在某種聯繫。
他猶豫了片刻，最終做出了決定：暫時不把它完全挖出來。一是因為他不確定挖出後會引發什麼後果，二是因為他現在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來處理這件節外生枝的事。地還沒翻完，種子還沒播下去，門的冷卻時間還剩一天多——他必須在回地球之前，把這邊的基礎打好。
他把挖出來的土重新填了回去，用腳踩實，又在上面蓋了一層浮土和枯草，讓它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麼區別。但他在地頭做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記號——三塊石頭壘成一個品字形，指向石板埋藏的位置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重新拿起鋤頭，繼續翻地。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完全在翻地上了。那塊石板上的紋路，一直在他的腦海里盤旋不去，像是一首隻記得旋律卻想不起歌詞的老歌，撓得他心裡痒痒的。
傍晚收工時，林遠坐在窩棚門口，一邊啃著干硬的黑麥麵包，一邊翻看自己的筆記本。他憑著記憶，把石板上的紋路大致畫了下來——那些彎曲的線條、交錯的節點、圓圈內的螺旋紋。畫完之後，他盯著這幅草圖看了很久，總覺得這些圖案的邏輯結構很像某種電路圖或者流程圖，但又缺少關鍵的標註信息，無法解讀。
他合上筆記本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看來，下次回地球的時候，不光要補充物資，還得想辦法查一查這方面的資料。雖然地球上大概率不會有關於異界古代符文的文獻，但至少可以買一些符號學、考古學和圖案識別方面的書籍帶過來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。
夜深了，林遠躺進窩棚，閉上眼睛準備睡覺。但就在他即將墜入夢鄉的那一刻，他忽然感覺到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——不是來自地面，而是來自地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腳下很深很深的地方，翻了一個身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，側耳傾聽。
什麼聲音都沒有。風聲、蟲鳴、自己的心跳聲，一切正常。
但那陣震動是真實的。他確信自己沒有產生幻覺。
他躺回草墊上，盯著漆黑的棚頂，久久沒有入睡。他忽然想起了白天那塊石板上的螺旋紋——那些一圈一圈向內收攏的線條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漩渦，一個通向地底的入口標記。
這塊荒地下面，到底埋著什麼？
他翻了個身，強迫自己不再去想。明天還要繼續翻地，後天就要回地球了，他需要休息。
但那個問題，像一顆種子一樣，已經埋進了他的心裡，開始生根發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