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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試探

2026-09-18 22:55:46 作者: 作家rByPQH

  林遠盯著沈淮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,沉默了大約五秒鐘。

  五秒鐘的時間裡,他腦子裡閃過了很多念頭——否認、狡辯、轉移話題、翻臉走人。每一種選擇他都快速評估了一下後果,然後逐一排除。否認已經沒有意義,對方手裡握著確鑿的證據;狡辯只會讓自己顯得心虛;轉移話題在這種級別的對話里只會拉低自己的段位;翻臉走人倒是可以,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,反而會把一個潛在的變數徹底推向對立面。

  他決定賭一把。

  「你既然查到這個地步了,」林遠開口,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,「那你應該也知道,這份報告被人抽走了一頁。」

  沈淮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他只是把手機收回了口袋裡,雙手插進褲兜,姿態放鬆,像是一個在公園裡散步的人偶然停下來和人閒聊。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「抽走那一頁的人,不是我。我拿到報告的時候,它已經是殘缺的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是怎麼拿到完整數據的?」

  「檢測機構的系統後台有電子存檔。」沈淮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入侵一家正規檢測機構的資料庫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「紙質報告被人抽走了一頁,但電子檔案是完整的。我複製了一份出來。」

  林遠在心裡默默地更新了對這個人的評估。能黑進檢測機構的後台,說明沈淮要麼有頂尖的技術能力,要麼有深厚的人脈資源,或者兩者兼備。這樣的人,絕對不會是無名之輩。但他搜遍了自己的記憶,確認從未在任何場合聽說過「沈淮」這個名字。

  「你想要什麼?」林遠直截了當地問。繞圈子不是他的風格,尤其是在雙方都已經亮出一部分底牌的情況下,坦誠反而是一種有效的策略。

  沈淮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頭看了一眼噴泉,目光追隨著一道高高揚起又落下的水柱,像是在組織語言,又像是在斟酌措辭。過了片刻,他重新看向林遠,說了一句出乎林遠意料的話:

  「我想要的東西,跟你想要的東西,有可能是同一個。」

  林遠微微皺了一下眉頭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你手裡的那種植物,」沈淮壓低了一些聲音,確保周圍路過的人不會聽到,「它的藥用潛力,你比我清楚。免疫調節、抗炎、抗氧化——初步檢測數據已經顯示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指標。如果進一步研究證實它的活性成分確實具備獨特的醫療價值,那它的商業價值和社會價值,都是天文數字級別的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變得更加直接:「但你一個人吃不下。你沒有資質,沒有渠道,沒有團隊,甚至沒有一個合法的身份來解釋這些材料的來源。你拿著這座金礦,卻只能偷偷摸摸地挖幾塊邊角料換點零花錢。你不覺得很浪費嗎?」

  林遠沒有被他這番話說動。相反,他心裡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個檔次——沈淮說的話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,但每一句都是在試圖放大他的焦慮和不甘,這是一種典型的談判話術,先讓你覺得自己不夠好,然後再拋出解決方案,讓你心甘情願地上鉤。

  「所以你想跟我合作?」林遠問。

  「準確地說,我想跟你談談合作的可能性。」沈淮糾正道,「在談之前,我需要確認幾件事。第一,你的供貨能力是否穩定;第二,你的渠道是否安全;第三,你有沒有長期經營的打算,還是只想撈一筆就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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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遠沉默了片刻。他不能直接回答這些問題,因為每一個問題的答案都牽扯到他最大的秘密——那扇門。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可以在兩個世界之間自由穿梭,不能說紫穗草來自另一個世界,更不能說他所謂的「供貨」本質上是一個人在一片荒地上從零開始種出來的。這些話一旦說出口,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了。

  但完全拒絕回答也不行,那會讓沈淮認定他沒有合作的誠意,進而採取更強硬的措施——比如舉報、曝光、或者直接動用某些灰色手段逼他就範。

  他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,既能給對方一些信心,又能守住自己的底線。

  「供貨能力目前還很有限,」林遠選擇了一種半真半假的表述方式,「我還在擴大種植規模,預計兩到三個月內可以實現穩定供應。渠道方面,我有自己的路子,不方便透露細節,但安全性我可以保證。至於長期經營——」他直視著沈淮的眼睛,「我不是來做一錘子買賣的。」

  沈淮靜靜地聽完了他的話,沒有打斷,沒有追問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像是在心裡給林遠的回答打了一個分數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遠再次意外的話:

  「我相信你。」


  這三個字說得太輕易了,輕易到林遠幾乎本能地產生了懷疑。但沈淮緊接著補充道:「不是因為你說服了我,而是因為我查過你的背景。程式設計師,工作五年,沒有不良記錄,沒有債務糾紛,社會關係簡單,獨居,生活習慣規律。你不是那種會鋌而走險的人。你做的這件事,對你來說一定非常重要,重要到值得你冒這麼大的風險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真誠:「我也是這樣的人。所以我願意相信你一次。」

  林遠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認,沈淮這番話打動了他——不是因為對方誇了他,而是因為對方準確地理解了他的處境和動機。這種被看穿的感覺既讓人不安,又莫名地讓人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那你想怎麼合作?」林遠問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沈淮擺了擺手,「今天只是認識一下,互相摸摸底。合作的事,等你那邊的供應穩定了再說。我會再聯繫你的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遞給林遠。名片很簡潔,沒有任何頭銜和職務,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。紙張的質感很好,微微發澀,像是專門定製的。

  「這個號碼隨時打得通。」沈淮說,「如果你遇到了什麼麻煩——不管是什麼樣的麻煩——都可以打給我。」

  林遠接過名片,看了一眼,折好放進口袋。他沒有說謝謝,也沒有說再見,只是點了一下頭,表示自己收到了。

  沈淮也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朝著廣場東側走去,步伐依然從容不迫,很快就混入了人群中,消失在視線里。

  林遠一個人在噴泉邊站了很久。

  水花濺在他的手臂上,涼絲絲的。午後的陽光開始偏西,廣場上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,孩子們在水邊嬉戲,笑聲清脆而響亮。一切看起來都和平時一樣,但他知道,從這一刻開始,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他掏出那張名片,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:沈淮。沒有電話區號,沒有地址,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。他有一種直覺——這個沈淮,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商人或者投資人。他說話的方式、做事的分寸、掌握信息的深度,都遠遠超出了正常商業交往的範疇。

  他到底是什麼人?他背後站著誰?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?

  林遠把名片放回口袋,轉身離開了廣場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他沒有坐地鐵,而是一直走路。從鼓樓廣場走回出租屋,大約七公里的路程,他走了一個多小時。他需要這段時間來整理思緒,讓自己從剛才那場對話中完全抽離出來,重新恢復冷靜和理性。

  走到出租屋樓下的時候,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。他停下腳步,抬頭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棟樓——六層的老式居民樓,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,有些已經鬆動脫落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他住在四樓,窗戶的燈是滅的,窗簾拉得好好的。

  一切正常。

  但他還是沒有立刻上樓。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,裝作在掏鑰匙的樣子,餘光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——對面的便利店門口,一個穿外賣制服的人正在等餐;左邊的停車棚里,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給電動車充電;右邊的花壇邊上,一個老太太正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乘涼。

  沒有可疑的人。

  他這才走進樓道,上樓,開門,進屋,反鎖。

  屋裡一片漆黑。他沒有開燈,而是先走到窗邊,撩開窗簾的一角,往下看了一眼——街道上的路燈已經亮了,昏黃的燈光照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,投下斑駁的樹影。那個外賣員已經走了,充電的男人也不見了,老太太還坐在花壇邊上,搖著蒲扇。

  他拉好窗簾,打開燈,走到床邊,一頭倒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


  他翻了個身,從口袋裡掏出沈淮的名片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拿起手機,把名片上的號碼存進了通訊錄,備註名只寫了一個字:

  沈

  存完之後,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異界的紫穗草正在地里生長,地球這邊的棋局已經開始落子。兩條線正在同時推進,而他站在兩條線的交匯點上,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小心翼翼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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