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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陳叔

2026-09-18 22:55:28 作者: 作家rByPQH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林遠六點半就醒了。

  他幾乎沒有做夢,但睡得並不安穩——中間醒了好幾次,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翻個身,確認自己還在出租屋裡,然後又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最後一次醒來時,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是明亮的白色了。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:六點四十一分。不早了,該起了。

  他坐起身來,在床上靜坐了片刻,讓意識從殘存的睏倦中完全掙脫出來。然後下床,洗漱,刮鬍子,換了一身乾淨但不起眼的衣服——深藍色polo衫、卡其色長褲、一雙穿了兩年多的運動鞋。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出門辦事的年輕人,不會引人注目,也不會讓人覺得寒酸。

  他把那三份樣本從帆布袋裡拿出來,分別用獨立的牛皮紙袋重新封裝,在每個紙袋上用鉛筆做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標記。然後他把三個紙袋裝進一個超市購物袋裡,又在上面蓋了一件疊好的舊外套,看上去就像是帶了點雜物出門的樣子。

  出門前,他站在玄關處停頓了幾秒,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——筆記本電腦合著放在桌上,手機揣在兜里,鑰匙在手裡,錢包在屁股兜里。一切都妥當了。他拉開門,走出去,反鎖,下樓。

  清晨的小區已經有了生氣。幾個老人在花園裡打太極,一隻橘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,便利店的店員正在往門口擺新到的飲料箱。林遠穿過這些熟悉的日常畫面,走出小區大門,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
  「師傅,去城東老工業區。」

  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,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,一邊打轉向燈一邊隨口問道:「那邊兒都拆得差不多了吧?你去那兒幹啥?」

  「找個朋友。」林遠簡短地回答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不想多聊」的信號。司機識趣地閉上了嘴,擰開收音機,調到一個播放老歌的頻道,一路哼著不成調的曲子,把車開向了城東。

  車子駛出主城區之後,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變化。寬闊的柏油馬路變成了有些坑窪的水泥路,兩旁的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廠房和倉庫取代,牆面上爬滿了鏽跡和藤蔓植物,有些廠房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內部。這裡確實像司機說的那樣——「拆得差不多了」,到處都能看到牆上用紅漆寫的「拆」字,有些路段已經圍起了施工圍擋,大型機械的轟鳴聲從遠處隱隱傳來。

  計程車在一棟四層樓房前面停了下來。林遠付了錢,下車,站在路邊打量著眼前的建築。外牆是灰白色的馬賽克貼面,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淋已經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黃色,一樓是一排捲簾門,大部分都拉著,只有最右邊一扇半開著,露出裡面昏暗的空間。捲簾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,字跡已經模糊得辨認不清了,只能隱約看出最後一個字是「修」。

  林遠對照了一下紙條上的地址——沒錯,就是這裡。

  他走到那扇半開的捲簾門前,彎腰往裡看了一眼。裡面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小車間,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零件和工具,靠牆的工作檯上放著一台顯微鏡和幾瓶試劑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屑混合的氣味。一個穿著灰色工裝背心的老頭正背對著門口,蹲在一台拆開的儀器前面,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,正在專心致志地搗鼓著什麼。

  「請問——陳叔在嗎?」林遠站在門口,提高了聲音問道。

  老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,然後放下螺絲刀,轉過身來。他看起來大約六十出頭,頭髮花白,臉上布滿皺紋,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,帶著一種常年與精密儀器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銳利。他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眼,目光在他手裡的購物袋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開口說話了,聲音沙啞但不渾濁:「小雨介紹來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林遠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進來吧,把門帶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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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遠側身擠進半開的捲簾門,回手把門拉了下來。車間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許多,頭頂一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響,燈光蒼白而清冷。陳叔站起身來,在旁邊的水龍頭下洗了洗手,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乾,然後走到工作檯前,把上面的雜物推到一邊,騰出一塊空桌面。

  「東西帶來了?」他問。

  林遠把購物袋放在桌上,揭開上面的舊外套,取出三個牛皮紙袋,一字排開。他沒有急著打開紙袋,而是先看著陳叔的眼睛,認真地說了幾句話:「陳叔,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很重要。檢測結果我希望只有你我知道,數據不要留底,報告不要走電子檔,手寫就可以。價錢你開,我不還價。」

  陳叔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拉開工作檯下面的抽屜,拿出一副老花鏡戴上,然後依次打開三個紙袋,把裡面的樣本取出來,放在燈光下仔細觀察。他看得很仔細——紫穗草的葉片被他舉到光線下反覆翻轉,土壤樣本被他用手指捻了一點放在舌尖嘗了嘗,礦石碎片則被他拿到一台放大鏡下看了很久。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分鐘,期間他一言不發,車間裡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林遠自己略顯緊張的呼吸聲。


  最後,陳叔摘下老花鏡,把樣本放回紙袋裡,抬起頭看著林遠。

  「植物分析我可以做,光譜和色譜我都跑一遍,大概三天出結果。土壤檢測更簡單,兩天就夠了。礦物那個需要切薄片做偏光顯微,可能要五天。」他頓了頓,「全部加起來,三千五,先付一半。」

  這個價格比林遠預想的要低一些。他本以為這種地下的、不走帳的私活至少要五千起步,三千五反而讓他有些意外。他沒有表現出來,只是點了點頭,從口袋裡數出十八張百元鈔,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這是一千八,剩下的一千七取報告的時候付清。」

  陳叔接過錢,沒有數,直接塞進了工裝背心胸前的口袋裡,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。然後他拿起一支記號筆,在三個紙袋上分別寫了編號——A1、B2、C3——沒有寫任何與內容相關的文字,甚至連樣本類型都沒有標註。

  「三天後的這個時候,你來取A1和B2的結果。C3要等五天。」陳叔說,「來之前給我打個電話,號碼小雨會給你的。我不一定每天都在這裡。」

  林遠點頭表示明白,又問了一句:「如果我來不了,可以讓別人代取嗎?」

  陳叔看了他一眼,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:「最好你自己來。實在來不了的話,提前跟我說,報接頭暗號。」

  「暗號?」

  「『薄荷味的夏天。』我說上半句,你對下半句。」

  林遠愣了一下,隨即忍不住笑了一下——這暗號顯然是周雨桐的手筆,帶著她一貫的那種不著調的風格。「好,我記住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從陳叔的車間裡出來,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。林遠眯著眼睛站在路邊,看了一下時間——上午九點四十七分。距離下午三點的鼓樓廣場之約,還有五個多小時。

  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了一段,在路邊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早餐店,要了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,慢慢吃著,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件事。樣本已經送出去了,接下來就是等待結果。下午的見面是下一個關卡,他需要在見面之前想清楚幾件事:第一,對方到底想要什麼;第二,他能給對方什麼;第三,底線在哪裡,一旦越過底線,該怎麼脫身。

  他一邊嚼著油條,一邊在心裡模擬著各種可能的對話走向,預想著對方可能提出的問題和條件,以及自己的應對方案。這就像寫代碼之前先畫流程圖一樣,把所有的分支路徑都跑一遍,才能在真正執行的時候不至於手忙腳亂。

  吃完早餐,他沒有急著往鼓樓方向趕,而是先在老工業區附近轉了轉,熟悉了一下周邊的地形和交通路線。他記下了最近的公交站、地鐵口、計程車候客點的位置,以及幾條可以快速離開的小巷和捷徑。這是他在異界養成的習慣——無論進入一個新的環境,先搞清楚退路在哪裡。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上。

  中午,他在一家快餐店隨便吃了點東西,然後在附近的公園裡找了一張長椅坐下,戴著耳機假裝聽音樂,實際上是在觀察周圍的人群和環境。公園裡的人不多,大多是附近居民區的老人和帶孩子的家長,沒有什麼可疑的面孔。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一點半,他開始往鼓樓廣場的方向移動。他沒有打車,而是選擇坐地鐵——地鐵站人多,路線固定,容易被跟蹤,但也容易被甩掉。他在車廂里換了兩條線路,中途故意在某一站的車門關閉前最後一秒跳下車,觀察了一下站台上的反應,確認沒有人跟著他之後,才重新登上下一班列車,在鼓樓站下了車。

  走出地鐵站的時候,時間是一點五十五分。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零五分鐘。

  他沒有直接去噴泉旁邊等著,而是在廣場外圍找了一家咖啡館,要了一杯美式,選了一個靠窗能看到噴泉的位置坐下。從這個角度,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噴泉周圍的所有人,而玻璃的反光會讓外面的人不容易看清他的臉。

  他慢慢地喝著咖啡,目光透過玻璃窗,一刻不停地掃描著噴泉周圍的人群。午後的廣場上人來人往——拍照的遊客、遛狗的居民、踩著滑板的少年、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。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,但林遠知道,在這些看似平常的面孔中,有一張臉是衝著他來的。

  兩點五十分,他結了帳,走出咖啡館,穿過廣場,朝著噴泉走去。

  午後的陽光照在水面上,折射出細碎的光點,噴泉的水柱隨著音樂的節奏高低起伏,水花飛濺在周圍的大理石地面上,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汽。林遠在噴泉邊緣站定,雙手插在褲兜里,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四周。

  他沒有等太久。


  三點整,一個穿著深灰色襯衫的男人從廣場東側的人群中走了出來,徑直朝著噴泉的方向走來。他步伐不快不慢,姿態從容,既不像是趕時間,也不像是在猶豫。他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,中等身材,長相普通,屬於那種扔進人群里就很難再找出來的類型。唯一不太尋常的是他的眼神——當他看向林遠的時候,那雙眼睛裡沒有陌生人之間的試探和打量,而是一種篤定的、確認目標的眼神,像是早就知道林遠會站在那裡。

  他在距離林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,沒有伸手,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,開口說了一句話:

  「林先生,久仰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語調平和,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,既不顯得過分熱情,也不顯得冷漠疏離。但就是這個平平無奇的稱呼——「林先生」——讓林遠的心微微一沉。對方知道他的姓。不是「哥們」「兄弟」「帥哥」這類泛泛的稱呼,而是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姓氏。這說明對方對他的了解,遠不止一個手機號和一份檢測報告那麼簡單。

  林遠沒有表現出內心的波動,只是同樣平靜地回了一句:「你怎麼稱呼?」

  對方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,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,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:「我姓沈,沈淮。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。」

  沈淮。林遠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確認自己從未在任何場合聽說過這個人。

  「沈先生,」他說,「簡訊是你發的?報告也是你拿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沈淮承認得非常乾脆,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歉意或辯解的意思,「報告在我手上,完整的。你那份紫穗草的檢測數據,我看過了。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直視著林遠的眼睛,語氣依然平靜,但說出的話卻讓林遠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:

  「我還知道,這種草,地球上沒有。你從哪裡弄來的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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