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一夜沒睡踏實。
那個夢像一根刺，扎在他意識的深處。他斷斷續續地醒了好幾次，每次睜開眼都以為自己還站在那片灰色空間裡，腳下踩著那塊刻滿紋路的巨大石板。最後一次醒來時，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，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。他躺在床上沒有動，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，聽著樓下街道上漸漸多起來的車聲和人聲，感覺自己像漂浮在兩片水域的交匯處——一半還沉浸在異界的泥土氣息里，一半已經被城市的喧囂拉了回來。
他翻身坐起，揉了揉臉，下床洗漱。
冷水沖在臉上的那一刻，他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。鏡子裡的人比一周前瘦了一些，顴骨微微凸起，膚色被異界的陽光曬深了兩個色號，眼神里有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——不是疲憊，而是一種更沉靜、更警惕的光。他盯著鏡子裡那雙眼睛看了幾秒，然後低下頭，繼續刷牙。
吃過簡單的早飯——兩片麵包夾火腿腸，配一杯速溶咖啡——林遠開始整理今天要做的事。他把帶回來的異界樣本分成兩份：一份是紫穗草的全株樣本，包括根、莖、葉、花，用密封袋裝好；另一份是土壤和礦石的混合樣本，用小號收納盒分裝，貼上標籤。這些是要交給師姐送去檢測的核心材料。
他把樣本裝進一個不透明的帆布袋裡，拉好拉鏈，放在門口的鞋柜上。然後他坐下來，拿起手機，再次打開了那個技術論壇。
那條私信還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，沒有新的消息。對方沒有催他，沒有追問，就這麼沉默著，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貓，耐心地等著獵物自己走出來。
林遠沒有回覆。他退出私信界面，在論壇上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，留意了一下各個板塊的活躍度和發帖風格。這個論壇的用戶不算多，但發帖質量普遍較高，討論的話題涉及生物化學、材料科學、醫藥研發等領域，偶爾也會出現一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求購或求助帖。他發的那個帖子已經有幾十次瀏覽，除了那條私信之外，沒有其他人回復。要麼是大家對這個單子不感興趣，要麼是大家都在觀望——在一個以匿名和謹慎著稱的論壇上，一個新帳號發帖求檢測服務，本身就容易讓人起疑。
林遠關掉論壇，清理了瀏覽記錄，然後撥通了師姐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，對面的聲音比昨晚清醒了不少，但還是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：「餵？」
「師姐，是我。樣本準備好了，你看什麼時候方便，我給你送過去。」
「你今天有空的話，下午三點，老地方見。」
「老地方？」
「嘖，你忘了？大學南門那家奶茶店，叫『薄荷時光』的。我經常在那兒蹭網寫論文，你來找過我兩次。」
林遠愣了一下，記憶的角落裡確實浮現出一家小小的奶茶店，綠色的招牌，門口擺著幾盆薄荷，店裡常年放著一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英文歌。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，他剛畢業沒多久，有一次路過學校，被師姐叫去那家店幫她修電腦。他沒想到她還記得這個地方，更沒想到她會把這個地方當作「老地方」。
「好，下午三點，薄荷時光。」他說。
掛了電話，林遠看了一眼時間——上午九點半。還有五個半小時的空檔。他本來想趁這個時間去一趟圖書館，查一些關於符號學和古代圖案的資料，但轉念一想，他現在應該儘量減少外出，尤其是在不確定有沒有人盯著他的情況下。他選擇了待在屋裡，打開筆記本電腦，開始在網上搜集一些公開的農業技術和簡易水利工程的資料，下載下來存進U盤，準備下次帶回異界參考。
時間過得很快。中午他隨便煮了碗面吃掉，然後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——灰色T恤、黑色休閒褲、一雙舊運動鞋——背上裝著樣本的帆布袋，戴上口罩，出門了。
他沒有直接打車去奶茶店，而是先步行了十五分鐘，穿過兩條小巷，從一個地鐵站的C口進去，又從D口出來，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，才攔了一輛計程車，報了大學南門的地址。
計程車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了二十分鐘，最終停在了那條熟悉的街道上。林遠下車，摘下口罩，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汽車尾氣和行道樹味道的空氣。街道兩旁的店鋪換了好幾輪招牌，但那家奶茶店還在，綠色的招牌有些褪色了，門口的薄荷盆栽倒是長得鬱鬱蔥蔥。
他推門進去，一股混合著奶精和茶香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。店裡客人不多，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飲品，正低頭刷手機。聽到門鈴響，她抬起頭來，露出一張五官分明、帶著幾分英氣的臉。
師姐周雨桐，比他高兩屆，生物工程專業，畢業後在一家第三方檢測機構幹了兩年，後來跳槽去了一家外資藥企做質量控制。兩人不算特別熟，但當年在學校里有過一些交集——他幫她修過電腦，她請他吃過幾頓飯，算是那種「有事可以找」的關係。
「來了？」周雨桐放下手機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「瘦了，也黑了。你這是去哪兒出差了？非洲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林遠在她對面坐下，把帆布袋放在腳邊，招手叫了一杯檸檬水。
周雨桐沒有急著問樣本的事，而是先聊了幾句閒話——問他最近在做什麼工作、怎麼突然想到要找她幫忙。林遠含糊地回答了幾句，說是自己在做一些「副業」，涉及到一些植物材料的分析，需要保密。周雨桐聽出了他話語中的保留，但沒有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表示理解。
檸檬水上來了，林遠喝了一口，酸得他皺了一下眉頭。他把杯子放下，從腳邊提起帆布袋，放在桌上，打開袋口，露出裡面的密封袋和收納盒。
「三份樣本。」他說，聲音壓低了一些，「一號是植物全株，我需要知道它的活性成分構成，特別是免疫調節和抗炎相關的指標。二號是土壤樣本，基礎成分分析和微生物檢測都要做。三號是礦物碎片，做結構鑑定和元素分析。」
周雨桐接過袋子，往裡看了一眼，沒有伸手去碰樣本，而是先抬眼看了林遠一眼：「你這些東西，來路正嗎？」
「正的。」林遠說，「但我不想讓人知道是我的。」
周雨桐沉默了幾秒，似乎在權衡什麼。然後她把袋口系好，放回桌上，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和一本便簽紙，刷刷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，撕下來遞給林遠。
「明天上午十點，你帶著樣本去這個地方，找這個人。就說是我介紹的。費用你自己跟他談，我不經手。」
林遠接過紙條，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——城東一個老舊工業區的門牌號，旁邊寫著一個人名：陳叔。他把紙條折好，放進口袋。
「謝了，師姐。費用到時候我轉給你中介費。」
「不用。」周雨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語氣隨意，「以後我有事找你的時候，你別裝不認識就行。」
林遠笑了一下：「不會。」
兩人又坐了十來分鐘，聊了一些有的沒的，氣氛還算輕鬆。周雨桐接了一個電話，說有事先走了，臨走前拍了拍林遠的肩膀，說了一句「自己小心點」，然後推門離開了奶茶店。
林遠獨自坐在窗邊，把剩下的檸檬水喝完，看著窗外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三角形光斑。他伸出手，讓光斑落在自己的掌心上，看著手指在光線中投下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了異界的陽光。那裡的陽光和地球的不太一樣——更亮，更烈，照在身上有一種微微的灼熱感，像是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放大太陽的能量。他想起試驗畦里那些一夜之間破土而出的幼苗，想起荒地邊沿那撮灰色的動物毛髮，想起那塊刻滿紋路的石板，想起夢中那個蒼老的聲音。
「你終於來了。」
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？誰在等他？等了多久？為什麼要等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隱約感覺到，自己踏入那個世界的那一刻，並不是一個偶然。那扇門選擇了他，那塊石板在等他，那個聲音認出了他——這一切像是一張早已織好的網，而他正一步步走向網的中央。
林遠收回目光，把杯子裡的檸檬水一飲而盡，起身離開了奶茶店。
他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。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，經過一家又一家店鋪，看著那些平凡而熟悉的生活場景——買菜回家的老人、追逐打鬧的小孩、在路邊攤前排隊買烤串的年輕人——他覺得這些畫面既真實又遙遠，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另一個世界的生活。
他走到一座天橋上，停下來，扶著欄杆，看著橋下車流如織。夕陽正在西沉，把半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，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光芒，整座城市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暖色調的濾鏡。
他掏出手機，解鎖，點開那條陌生簡訊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打了一行字，按下發送：
「明天下午，鼓樓廣場，噴泉旁邊。你一個人來。」
發完之後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，沒有等回復，轉身走下天橋，融入了晚高峰的人流中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冒險的事。主動約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見面，無異於把自己送到對方的棋盤上。但他別無選擇——被動防守永遠不是長久之計，他需要主動出擊，哪怕只是一小步，也要打破目前這種敵暗我明的局面。
而且，他心裡有一個隱隱的直覺：那個給他發簡訊的人，未必是敵人。
至少不完全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