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林遠是被凍醒的。
篝火在半夜就已經熄滅了,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燼,餘溫早已散盡。山坳里的氣溫比夜間更低,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結成白霧,地面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嘎吱作響。林遠搓了搓手臂,從地上爬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響。
洛森已經醒了。他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,手裡拿著一塊乾糧,正慢慢地啃著。看到林遠醒來,他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了招呼。
「收拾一下,趁天亮趕路。」洛森說,「這段路不算近,走慢了天黑前到不了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,三兩下把睡袋卷好塞進行囊里,又用土把篝火堆徹底掩埋,確認沒有火星殘留之後,才站起身來。灰崽抖了抖身上的毛,精神抖擻地繞著林遠的腳轉了兩圈,然後跑到洛森面前,沖他叫了一聲。
洛森低頭看了灰崽一眼,面無表情地掰了一小塊乾糧丟給它。灰崽叼住乾糧,嚼都沒嚼就吞了下去,然後搖了搖尾巴,態度明顯比昨晚友好了不少。
「狗就是這樣,有奶便是娘。」洛森嘀咕了一句,站起身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「走吧。」
兩人一狗沿著山谷外的緩坡向南走去。清晨的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,將天空染成一片淡金色,雪山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粉紅色的光澤,景色壯麗而寧靜。但林遠沒有心思欣賞風景——他在想接下來的計劃。
走了一個多小時之後,他們在一處溪流邊停下來歇腳。林遠蹲在溪邊捧了一把冷水洗了洗臉,冰冷的溪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。洛森則在岸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,脫下靴子,檢查腳底的水泡。
「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找第四個節點?」洛森一邊挑水泡一邊問,「你父親在你們那邊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?」
「有。」林遠擦了擦臉上的水珠,在洛森旁邊坐下來,「他留了一封信,還有一些東西。但信上的內容比較簡略,只說第四個節點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夾縫裡,需要兩把鑰匙才能打開。」
「兩把鑰匙?」
林遠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吊墜和戒指的事情告訴了洛森。既然決定信任這個人,就沒必要藏著掖著。他把吊墜從衣領里拽出來,又把左手伸到洛森面前,讓他看清楚那枚銀白色的戒指。
「吊墜是我父親留給我的,戒指是我在老家的工具箱裡找到的。」林遠說,「兩把鑰匙都激活了,我也去過那個夾縫——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,到處都是光脈,沒有上下左右之分,像是一片混沌的空間。我在那裡驗證了身份,獲得了一個直接傳送的權限,但我的精神力不夠,沒辦法深入探查那扇門。」
洛森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,眉頭緊鎖,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。他重新穿上靴子,系好鞋帶,然後抬起頭看著林遠,表情嚴肅。
「你說的那個夾縫,我從來沒有進去過。」洛森說,「但你父親曾經跟我提過一個概念——『世界之間的間隙』。他說那是兩個世界互相擠壓形成的夾層空間,非常不穩定,只有特定的人才能進入。他自己也只進去過一次,而且差點沒能出來。」
「他出來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:『那個地方不是給人待的。』」
林遠默然。父親對夾縫的評價和洛森的描述如出一轍,這說明夾縫的危險性是真實存在的,不是他多慮。
「那你說我該怎麼提升精神力?」林遠問。
「冥想。」洛森的回答簡潔明了,「這是唯一的方法。基板大陸上沒有捷徑可走——那些號稱能快速提升精神力的藥劑和法術,要麼是騙人的,要麼副作用大到能要你的命。老老實實冥想,雖然慢,但至少安全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,把這個建議記在了心裡。他之前已經開始嘗試冥想了,但效果不明顯,可能是因為方法不對,也可能是因為時間太短。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環境,系統地練習一段時間。
兩人休息夠了,繼續上路。後半段路程比前半段好走一些,地勢逐漸平緩,植被也從高山草甸過渡到了低矮的灌木叢和稀疏的樹林。中午時分,他們路過一片野果林,樹上掛滿了拇指大小的紅色漿果,洛森摘了一把嘗了嘗,確認無毒之後,兩人摘了不少當作路上的零嘴。灰崽也對那些漿果很感興趣,但它夠不著樹枝,只能在地上撿那些掉落的果實吃,吃得嘴巴都被染紅了。
下午三點左右,林遠終於看到了熟悉的景象——那條他親手挖的引水渠,那片剛剛冒出綠芽的菜地,還有那座簡陋但溫暖的木屋。
「到了。」林遠說,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輕鬆。
洛森站在木屋前,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——引水渠、菜地、簡易的籬笆、屋檐下掛著的風乾肉條。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頭看向林遠,表情有些微妙。
「這地方……是你自己選的?」
「算是吧。」林遠說,「我當時剛從地下設施出來,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,看到這片荒地還算平坦,離水源也近,就搭了個木屋住下來了。怎麼了?」
洛森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引水渠邊蹲下來,用手捧了一捧水,看了看水質,又站起身,望向遠處的山脊線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回過頭來,用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複雜的語氣說道:「你父親當年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,也選了一個類似的地方落腳——也是一片荒地,靠近水源,背靠山丘。他甚至也挖了一條引水渠。」
林遠愣住了。
「他跟你提過?」
「沒有。」洛森搖了搖頭,「但我找到過他住過的那個地方。那時候他已經離開了,只剩下一個快要倒塌的棚屋和一條已經被泥沙填平了大半的水渠。我在那裡找到了幾頁他丟棄的手稿,上面記著一些關於藍紋石的筆記。」
林遠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引水渠,清澈的渠水緩緩流淌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他選擇這片荒地的時候,完全是出於生存本能的判斷——地勢平坦、靠近水源、背風、視野開闊。他從來沒有想過,這些選擇可能是刻在血脈里的東西。
「先進屋吧。」林遠推開木屋的門,「地方不大,你將就一下。」
木屋確實不大。一張簡易的木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用石塊壘成的灶台、牆角堆著一些工具和物資,這就是全部的家當。洛森站在門口掃了一眼,倒也沒有嫌棄,把行囊放在牆角,在床邊坐了下來,活動了一下走了一整天路的雙腿。
「有吃的嗎?」洛森問。
林遠翻了翻儲備,找出半袋麵粉、一小塊醃肉和幾個野果。他生起火,燒了一鍋熱水,和面揉成餅,貼在鍋邊烤熟,又把醃肉切片煎出油,夾在麵餅里。洛森接過熱乎乎的麵餅咬了一口,咀嚼了幾下,點了點頭。
「手藝還行。」
「湊合活著。」林遠自己也拿了一張餅,坐在門檻上吃著。灰崽趴在他腳邊,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他手裡的餅,林遠撕了一小塊丟給它,它一口接住,嚼了兩下就吞了下去。
夕陽西下,暮色漸濃。木屋的煙囪里升起裊裊炊煙,融入傍晚橙紅色的天空中。遠處傳來幾聲鳥鳴,風從曠野上吹過,帶來草木和泥土的氣息。
林遠咬了一口麵餅,望著遠處的天際線,心裡難得地感到了一絲平靜。
但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。他知道,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片刻安寧。等他休整完畢,真正艱難的路還在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