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響,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乾枯的樹枝,偶爾炸開幾點火星,在黑暗中轉瞬即逝。林遠和洛森面對面坐在火堆兩側,中間隔著一團跳動的火焰。灰崽蜷縮在林遠腳邊,下巴擱在前爪上,半閉著眼睛,但耳朵始終微微轉動著,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。
夜風從雪山方向吹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但篝火的warmth勉強驅散了部分寒冷。林遠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樹枝,抬頭看向對面的洛森。火光在洛森臉上跳躍,將他臉上的皺紋和疤痕映得格外清晰。
「你和我父親,是怎麼認識的?」林遠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洛森正在用一根細樹枝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垢,聽到這個問題,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幾秒鐘,像是在整理記憶,然後把樹枝丟進火堆里,往後靠了靠,靠在背後的岩壁上。
「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。」洛森開口了,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,「我當時在燼石平原南部的一個礦鎮上做勘探員,專門替商會尋找礦脈。那活兒不算體面,但收入還不錯,而且自由——我喜歡自由。有一天,我在礦區外圍的一片荒地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石頭碎片,上面刻著紋路,和你那扇石門上的紋路很像。」
「我當時沒當回事,以為是古代遺蹟的殘片,撿了幾塊帶回住處當擺設。但沒過幾天,你父親就找到了我。」
林遠微微一怔:「他主動找的你?」
「對。」洛森點了點頭,「他說他也在找這些東西,而且已經找了很長時間。他看到我手裡的碎片,問我是在哪裡發現的。我告訴他地點之後,他當場就雇了我當嚮導,帶他去那片荒地勘探。」
「那一次勘探持續了半個月。我們在那片荒地下方發現了一座廢棄的地下建築,規模和今天看到的那座塔差不多,但保存狀況差很多,大部分結構已經坍塌了。就是在那裡,你父親第一次向我展示了他的來歷。」
洛森說到這裡,抬眼看向林遠:「他告訴我,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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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遠沒有說話,靜靜地等待著下文。
「說實話,我當時不太相信。」洛森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,「我以為他瘋了,或者是在跟我開玩笑。但你父親從懷裡掏出了一件東西——一個我從未見過的、會發光的小方塊,能在空中投影出圖像。他用那東西給我看了他家鄉的畫面:高聳入雲的建築、在道路上飛馳的鐵盒子、夜裡亮如白晝的城市……」
洛森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,像是在回憶那些畫面帶給他的震撼:「我活了半輩子,從來沒見過那樣的景象。那一刻我才相信,他說的是真的。」
「後來呢?」林遠問。
「後來我們就開始合作了。」洛森說,「你父親有知識,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工具和方法;我有對這個世界的了解,有人脈,有野外生存的經驗。我們互補得很好。三年時間裡,我們找到了兩座完整的古代設施,收集了大量的資料和文物。你父親把它們記錄下來,整理成了一份手稿——」
「那份手稿在我手上。」林遠接話道。
洛森並不意外,只是點了點頭:「他留給你了。那也好,那東西放在我這裡,十七年前就可能已經丟了。」
林遠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問出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:「我父親……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?」
洛森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篝火,火光照在他的瞳孔中,像兩點跳動的星光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緩開口:「你父親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,也是最固執的人。他做事情從來不半途而廢,認定了一個目標就會一直走下去,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難。但同時,他也是我見過的最謹慎的人——他總是在做決定之前反覆權衡,確保每一個步驟都穩妥可靠。」
「他離開之前,有沒有留下什麼話……專門留給我的?」
洛森的目光閃爍了一下,然後緩緩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他只跟我說,如果他有一天離開了,就說明他已經找到了回家的路。他還說,如果將來有另一個人拿著同樣的吊墜找到我,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那個人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我當時不知道他說的『另一個人』會是他的兒子。」
林遠低下頭,看著胸前的吊墜在火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。父親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——他預料到自己的兒子會沿著他走過的路,一步一步走到這裡。
「那個尾隨你的東西,」林遠換了一個話題,「你說你是在尋找第三個節點的時候遇到的。第三個節點在哪裡?」
洛森的臉色變得凝重了一些:「在北境冰原深處,一處被當地人稱為『黑淵』的地方。那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,寬度大約有十幾米,長度延伸出去好幾公里,像是大地被什麼東西劈開了一樣。裂縫底部有一種黑色的霧氣,常年不散,任何生物只要吸入那種霧氣,很快就會死亡。」
「節點在黑淵底部?」
「對。」洛森說,「我在黑淵的邊緣發現了人工開鑿的痕跡——台階,沿著岩壁盤旋而下,一直延伸到霧氣籠罩的深處。我沒有敢下去太深,只往下走了大約一百多級台階,就看到了一扇門。和今天那扇石門幾乎一模一樣,只是尺寸小一些,而且顏色是純黑的。」
「你進去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洛森搖了搖頭,「我當時的狀態已經不太好了,身體被能量侵蝕得厲害,而且我能感覺到——那扇門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。那種感覺非常強烈,像是有一雙眼睛透過門縫在盯著我,等著我打開那扇門,自投羅網。」
林遠皺起了眉頭。他想起父親遺書中的那句話——「門一旦打開就無法關閉。」父親在遺書中鄭重其事地警告他,不要輕易打開那扇門。但現在洛森的描述讓他意識到,問題可能不僅僅是「能不能關閉」這麼簡單——門後的東西,可能根本就不希望被打開。
「那你覺得,第四個節點是怎麼回事?」林遠問,「你說它在我來的那個世界。」
洛森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,隔著火堆拋給了林遠。林遠伸手接住,低頭一看——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,表面光滑如鏡,邊緣被打磨得很圓潤,和藍紋石的質地完全不同。
「這也是在古代設施里找到的。」洛森說,「你父親臨走前把它交給了我,說這東西或許能派上用場。我研究了十幾年,一直沒有搞明白它的用途。直到前幾天,你激活了那座地下設施的控制台,它才有了反應。」
林遠翻轉著手中的黑色石板,仔細觀察。石板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或刻字,就是一塊純粹的、光滑的黑色平面,像是某種高科技材料的殘片。他試著用指甲颳了一下表面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「什麼反應?」
「它會發熱。」洛森說,「當你激活那座設施的時候,它開始發熱,溫度剛好到燙手的程度,然後又慢慢冷卻下來。我之前試過無數次,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反應,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。但那天它熱了。」
林遠把黑色石板握在手心裡,仔細感受著它的溫度和質感。它現在是涼的,觸感和普通的石材沒什麼區別。但既然它能在設施激活時產生反應,說明它和那些古代設施之間存在某種聯繫——也許是一件鑰匙,也許是一個定位器,也許是別的什麼東西。
「你帶著它。」洛森說,「你比我更適合研究它。我老了,時日不多了,這些東西留在我手裡也是浪費。」
林遠沒有推辭,把黑色石板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行囊里。
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,篝火漸漸變小了,林遠起身添了些柴火,火勢又重新旺了起來。灰崽翻了個身,換了個姿勢繼續睡,鼻子埋在尾巴下面,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「明天你有什麼打算?」洛森問。
「回一趟木屋。」林遠說,「我需要休整幾天,整理一下手頭的線索,然後決定下一步去哪裡。」
「那我跟你一起回去。」洛森說,「你那個木屋,應該能容得下兩個人吧?」
林遠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「擠一擠還行。」
洛森沒有再說話,閉上了眼睛,靠在岩壁上,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。他睡著得很快,像是已經習慣了在任何環境下抓緊時間休息——這是一個在荒野中生活了十幾年的人才有的本事。
林遠卻沒有睡意。他坐在篝火旁,手裡握著那塊黑色石板,腦海中反覆回想著今晚的對話。父親、洛森、三座古代設施、四個節點、兩個世界之間的夾縫、那扇不能打開的門……
線索越來越多,但答案仍然隱藏在迷霧之中。
他抬起頭,望向夜空。這裡的星空和地球上的完全不同,星座陌生而璀璨,銀河像一條乳白色的綢帶橫貫天際。在這片陌生的星空下,他感到自己渺小而又幸運——渺小是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個遠超自己認知範圍的龐大謎題,幸運是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。
洛森在身邊。灰崽在腳邊。父親的手記在行囊里。
足夠了。
他把黑色石板收好,在火堆旁躺了下來,枕著行囊,閉上了眼睛。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要做,今晚先好好睡一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