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盯著那張布滿風霜的臉,心臟狂跳不止。
「你是……洛森?」
那人緩緩點了點頭,動作有些僵硬,像是很久沒有和人面對面交流過了一樣。他的目光在林遠臉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落在了他胸前的吊墜上,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懷念,有感慨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傷。
「你長得真像他。」洛森開口了,聲音沙啞而低沉,像是砂紙摩擦過木板,「尤其是眼睛。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,還以為自己眼花了。」
林遠愣了一下:「你……什麼時候看到我的?」
「從你進入那個地下設施開始。」洛森說,「我一直跟著你。」
林遠的瞳孔微微收縮。那個尾隨者,那個在天花板倒影中出現的人影,那個在石門前一閃而過的黑影——都是洛森。他一路從地下設施跟到霜脊要塞,又從霜脊要塞跟到這個山谷,像一道揮之不去的影子,始終徘徊在林遠的視線邊緣。
「為什麼要跟著我?」
「因為我需要確認你是誰。」洛森往前走了一步,在距離林遠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,靠著牆壁緩緩坐了下去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體力不支,又像是每條筋骨都在發出抗議。他坐下之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那口氣在白光中化作一團淡淡的霧氣,「你激活了控制台,讀取了我的留言。我看到你把吊墜放進凹槽的時候,就知道你和國棟有關係。但我不能確定你是他的後代,還是……別的什麼人。」
「別的什麼人?」
洛森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反問了一句:「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麼離開這裡嗎?」
林遠搖了搖頭。他從小隻知道父親是一個普通的退休工人,沉默寡言,喜歡在院子裡侍弄花草,偶爾會坐在門檻上望著遠方發呆。他從未想過,父親沉默的背後藏著這樣一個驚天秘密。
「因為他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。」洛森說,「我和你父親一起探索了三年,我們找到了兩座設施,收集了大量的信息。我們本以為可以一直合作下去,直到揭開這個世界的全部秘密。但有一天他突然告訴我,他要回去了,再也不回來了。」
「我問為什麼,他說有人在跟蹤他。我說我也被跟蹤過,這不稀奇。但他搖頭說,跟蹤他的不是人——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」
林遠的心猛地一沉。父親在手記中也寫過類似的話——「我感覺有人在跟蹤我。不是這個世界的『人』。」他當時讀到這句話的時候,以為是父親在那種環境下精神過度緊張產生的錯覺。但現在從洛森口中聽到同樣的描述,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件事。
「你覺得他說的『不是人』是什麼意思?」林遠問。
洛森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投向遠處那座銀白色的高塔,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往事。然後他緩緩說道:「我開始也不明白。直到後來,我自己也遇到了。」
他撩起左臂的袖子,露出小臂內側的一道疤痕。那不是普通的刀傷或燒傷——疤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黑色,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一樣,邊緣不規則的形狀像是一棵枯萎的樹根,從手腕附近一直延伸到肘部下方,幾乎覆蓋了小臂內側三分之一的面積極。疤痕的表面不是光滑的,而是凹凸不平的,像是皮肉在被腐蝕之後又重新癒合,但癒合的方式完全不同於正常的傷口癒合。
「這是我在尋找第三個節點的時候留下的。」洛森放下袖子,動作很輕,像是觸碰那道疤痕還會讓他感到疼痛,「那是在燼石平原北部的一片廢墟里。我找到了一個入口,和這裡的結構很像,也是石門,也是需要吊墜才能打開。我進去之後,在裡面發現了一些東西——一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我說不清楚。」洛森皺起眉頭,像是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來描述他當時看到的景象,「那是一個房間,牆壁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物質,像是某種有機物,又像是某種礦物。它在呼吸——對,它在呼吸。我能看到它表面在有規律地起伏,像是活的一樣。房間中央有一個石台,石台上放著一塊黑色的晶體,和藍紋石完全相反的顏色。我伸手去拿那塊晶體的時候,牆壁上那些黑色物質突然活了過來,像是一群受到驚擾的螞蟻,朝我涌過來。」
「我往外跑,但那些東西的速度太快了。它們追上我,纏住了我的左臂。那種感覺像是被火燒,又像是被冰凍,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同時出現,痛得我幾乎昏過去。我用刀把那層東西從手臂上刮掉,但已經來不及了——毒素滲進了皮肉里,留下了這道疤。」
「襲擊我的東西速度很快,快到我看不清它的樣子。我只記得它的眼睛——藍色的,發光的,像是兩顆燃燒的藍紋石。」
林遠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吊墜,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座銀白色的高塔。這個世界的秘密比他想像的更加深邃,也更加危險。
「從那以後我就知道,你父親說的是對的。這個世界裡,有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存在。它們在守護著什麼,或者說,在阻止我們發現什麼。」洛森說到這裡,咳嗽了幾聲,聲音變得更加虛弱了。他用手捂著嘴,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,手掌放下來的時候,林遠看到他指縫間有一絲暗紅色的血跡。
「你受傷了?」林遠問。
「不礙事。」洛森擺了擺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「老毛病了。在這個世界裡待得太久,身體被那些藍紋石的能量侵蝕了。你父親當年離開,恐怕也有這個原因。他比我聰明,走得及時。我留下來太久了,十七年,日日夜夜暴露在這種環境中,五臟六腑早就被滲透了。」
林遠沉默了片刻,然後問道:「你說的第四個節點,在哪裡?」
洛森抬起頭,目光複雜地看著他:「你真的想知道?」
「我就是為此而來的。」
洛森盯著他看了很久,那雙疲憊而銳利的眼睛像是要把林遠整個人看穿。最終他嘆了口氣,像是做出了某種重大的決定,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羊皮紙,遞給林遠。那張羊皮紙已經非常陳舊了,邊角磨損嚴重,摺疊處的紙張甚至有些發白,像是被反覆打開和摺疊過無數次。
林遠接過來展開一看——是一張手繪的地圖,比他之前從地下設施中得到的那張更加詳細,標註了更多的地點和路線。地圖上用細密的線條勾勒出了基板大陸西部和北部的地形輪廓,標註了山川、河流、沼澤和森林的位置。在地圖的右下角,有一個特殊的標記——一個圓圈,中間畫著一扇門的圖案,和那封信末尾的符號一模一樣。
但這個標記的位置不在基板大陸上。它被畫在地圖邊緣之外的空白處,用一條虛線連接到一個箭頭,箭頭指向地圖之外,指向一片未被繪製的區域。
「第四個節點,不在基板大陸上。」洛森說,「這也是我花了十七年才確認的事情。它在你來的那個世界——你父親的世界。」
林遠握著地圖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你父親離開之前告訴我,他在那邊的世界也發現了一些線索。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第四個節點,那個人一定是從那邊過來的。」洛森看著林遠,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,「他說對了。」
林遠低頭看著手中的地圖,腦海中思緒萬千。第四個節點在地球上。這意味著他不僅要在這個世界繼續探索,還要回到地球去尋找父親留下的更多線索。而那扇門——那扇通往「一切源頭」的門——可能需要兩個世界的鑰匙才能打開。
「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」洛森問。
林遠抬起頭,目光堅定:「找到第四個節點,打開那扇門。」
洛森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緩緩站起身來。他站起來的過程很吃力,撐著牆壁才勉強站穩,膝蓋發出咔嚓的聲響。他走到林遠面前,伸出右手。那隻手布滿老繭和傷痕,指關節粗大,掌心和指腹上有無數道細小的疤痕,記錄著這十七年來他所經歷的每一次危險和搏鬥。
「那我陪你走完最後一段路。」
林遠看著那隻手,沒有猶豫,握了上去。
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的瞬間,他感覺到胸口的吊墜微微震動了一下,像是感應到了什麼。與此同時,他左手無名指上的魂鑰戒指也傳來一陣溫熱的感覺,兩枚鑰匙同時產生了共鳴,像是一對失散多年的兄弟終於重逢。
洛森感受到了那股震動,低頭看了一眼林遠的手指,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一瞬,但沒有多問。他只是點了點頭,鬆開了手,轉身朝通道的方向走去。
「走吧。這個地方不宜久留。」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,「塔里的那顆光球,是整座設施的能量核心。它現在處於休眠狀態,但如果受到擾動,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。我們最好在它醒來之前離開。」
林遠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銀白色的高塔,看了一眼那顆懸浮在平台上的白色光球,然後轉身跟上洛森的腳步,沿著來時的通道走去。
走出石門的時候,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。山谷中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夜霧,月光透過霧氣灑下來,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。灰崽還蹲在門口的石墩旁等著,看到林遠出來,立刻站起來搖了搖尾巴。但當它看到跟在林遠身後的洛森時,卻突然弓起了背,耳朵向後貼緊,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聲,像是遇到了某種讓它本能感到不安的東西。
「別怕,自己人。」林遠蹲下來摸了摸灰崽的腦袋,安撫它的情緒。灰崽在他手下漸漸放鬆下來,但仍然時不時地用警惕的目光瞟向洛森,不願意靠近他。
洛森對此似乎並不在意,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灰崽,說了一句:「你的狗很敏感。它能感覺到一些人類感覺不到的東西。這是好事,關鍵時候能救你的命。」
林遠沒有接話,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。
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走出山谷的時候,夜風從雪山上吹下來,帶著刺骨的寒意,林遠裹緊了羊皮襖,而洛森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一樣,只穿著一件破舊的灰斗篷,步伐穩健地走在前面。
他們沒有連夜趕路,而是在山谷外的一處背風的山坳里扎了營。林遠生起一堆篝火,兩人圍著火堆坐下來,沉默地吃著乾糧。火光在洛森的臉上跳動,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和滿臉的滄桑。
林遠有很多問題想問,但他知道,今晚不是時候。
他們有很長的時間,可以慢慢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