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,林遠回到了霜脊要塞。
他不是走回來的,也不是被抬回來的——他是靠著自己的兩條腿,一步一步走回來的。從石橋鎮到要塞的路程並不算長,正常情況下只需要不到一個時辰,但經歷了昨夜的激戰和徹夜的奔波之後,這段路變得前所未有的漫長。他的雙腿像是灌滿了鉛,每邁出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,腳底的水泡已經磨破,和襪子的布料粘在了一起,每走一步都帶來一陣刺痛。
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個神秘人的話——「你已經見過它了。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。」
這句話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腦海里,怎麼拔都拔不掉。他見過什麼?那扇門在哪裡?那個神秘人到底是誰?為什麼他會知道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?這些問題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,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不去,讓他無法靜下心來思考任何事情。
隊伍在天亮之前抵達了要塞北門。城門緊閉,城牆上火把通明,哨兵們在雉堞後面來回走動,警惕地注視著城外的一切。看到他們靠近,城牆上傳來一聲喝問:「站住!報上番號!」
「第三巡邏隊,副隊長卡弗帶隊。」卡弗仰頭答道,聲音沙啞而疲憊,「昨夜在石橋鎮點燃烽火,與蠻族交火,請求入城。」
城牆上沉默了片刻,然後傳來一陣金屬絞盤轉動的聲響。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隙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。一名哨兵探出頭來,快速地掃了他們一眼,然後揮了揮手:「快進來!」
七個人魚貫而入。林遠跨過門檻的那一刻,感到一陣虛脫般的放鬆——他終於回來了。
城門在他們身後重新關閉,沉重的門閂落下,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。要塞內部比城外要溫暖一些,但仍然冷得讓人發抖。操場上有人在跑動,伙房的煙囪里冒著煙,一切都和昨天離開時一樣,但又好像一切都變了。
卡弗讓他們先在營房裡休息,自己去向要塞長匯報情況。林遠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營房,一頭栽倒在鋪位上,連靴子都沒力氣脫了。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兩塊鉛板,剛一閉上,意識就開始模糊。
但他沒能睡多久。
大約只過了一個多時辰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他驚醒了。林遠猛地睜開眼睛,本能地去抓枕邊的長矛,但手剛碰到矛杆,就看到一個傳令兵站在營房門口,氣喘吁吁地說:「林遠!要塞長召見你!立刻!」
林遠愣了一下,然後坐起身來。他的腦袋昏沉沉的,像是塞了一團棉花,但他還是強迫自己站了起來,整理了一下滿是灰塵和血跡的衣服,跟著傳令兵走出了營房。
傳令兵帶著他穿過幾條走廊,來到了要塞內城的一棟石砌建築前。這是一棟兩層高的樓房,外牆用青灰色的石塊砌成,窗戶窄小,看起來更像是一座堡壘而不是住所。門口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,看到傳令兵帶來的林遠,沒有阻攔,直接放行。
林遠跟著傳令兵走上二樓,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了下來。傳令兵敲了敲門,恭敬地說道:「要塞長大人,人帶到了。」
「進來。」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。
傳令兵推開門,側身讓林遠進去,然後從外面把門關上了。
房間不大,陳設也很簡單——一張寬大的橡木桌子,幾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張邊境地區的羊皮地圖,角落裡放著一個鐵製火盆,裡面燃燒著幾塊木炭,散發出溫暖的熱量。一個中年男子坐在桌子後面,正在翻閱一份文件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軍官外套,沒有戴頭盔,露出灰白色的短髮和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。
這就是霜脊要塞的最高指揮官——要塞長阿爾德里克·瓦爾特。
林遠之前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見過他。在之前的訓練和巡邏中,他最多只是在遠處看到過這個人的身影,從未有過直接的交集。現在面對面地站在他面前,林遠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壓迫感——不是刻意為之的威嚴,而是一種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氣場。
「你就是林遠?」瓦爾特放下手中的文件,抬起目光看著他。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,目光平靜,但林遠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老鷹盯上了一樣。
「是,大人。」林遠站直了身體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疲憊。
瓦爾特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桌上,打量了他幾秒鐘,然後開口說:「卡弗向我匯報了昨夜的情況。他說你在石橋鎮的戰鬥中表現不錯,殺了兩個蠻族。」
「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,大人。」林遠謹慎地回答。
「嗯。」瓦爾特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,然後話鋒一轉,「他還說,有一個蠻族的騎手在戰鬥間隙單獨找你談話。我想聽聽你親口說說——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?」
林遠的心猛地收緊了一下。
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。一個蠻族騎手在兩軍陣前指名道姓地要見他,這件事不可能不被上報,不可能不引起上面的注意。他早就想好了該怎麼回答,但當真正面對要塞長的質詢時,他還是感到了一陣壓力。
「那個人對我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,大人。」林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,「他說了一些關於……預言之類的東西。說我是什麼『來自遠方的人』,還說北境即將迎來一場大風暴,而我需要在風暴來臨之前找到某樣東西。」
他沒有說謊,但他也沒有說出全部真相。他故意把話題引向「預言」和「風暴」這些聽起來更像是神棍胡言亂語的方向,以此來淡化那個神秘人話語中真正敏感的部分——關於「另一個世界」的部分。
瓦爾特聽完之後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問道:「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?」
「我不知道,大人。」林遠說,「蠻族有很多薩滿和巫醫,他們經常說一些似是而非的預言。也許那個人只是一個裝神弄鬼的騙子,想擾亂我們的軍心。」
「也許吧。」瓦爾特淡淡地說了一句,然後站起身來,走到牆邊的那幅地圖前,背對著林遠,「但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他偏偏選中了你?在場有那麼多士兵,他不找別人,偏偏要找你這個剛入伍不到一個月的新兵?」
林遠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,也無法用「巧合」來解釋。因為他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——為什麼是他?
瓦爾特沒有等他回答,繼續說道:「我不相信巧合。在這個世界上,很多事情表面上看是巧合,但實際上背後都有原因。那個蠻族人來找你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至於是什麼理由——我希望你能自己找到答案,然後告訴我。」
林遠感到後背有些發涼。瓦爾特的語氣並不嚴厲,甚至可以說很平和,但正是這種平和讓他感到不安——這說明瓦爾特已經注意到了他,而且對他的關注遠超出了一個普通新兵應有的範疇。
「我會盡力,大人。」林遠說。
「很好。」瓦爾特轉過身來,重新坐回椅子上,「另外還有一件事。你昨天在石橋鎮點燃烽火的行為,雖然起到了預警作用,但你畢竟是在沒有接到命令的情況下擅自行動的。按照軍規,這種行為可以被視為擅離職守。」
林遠的心一沉。
「但是,」瓦爾特話鋒一轉,「考慮到當時的實際情況——主力隊伍已經遠離,蠻族部隊正在逼近,你做出的判斷在當時的環境下是合理的。所以我不會追究你的責任。不僅如此,我還要給你一項新的任務。」
林遠愣了一下:「什麼任務?」
「從今天起,你調到斥候隊。」瓦爾特說,「歸德朗直接管轄。」
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,林遠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。斥候隊?那可是要塞中最精銳的部隊之一,成員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,每一個都是從無數次戰鬥中篩選出來的精英。他一個新兵,入伍不到一個月,就被調入斥候隊——這不合常理。
「大人,我——」林遠想說什麼,但被瓦爾特抬手打斷了。
「這不是獎勵,也不是提拔。」瓦爾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,「這是出於實際需要的安排。你在石橋鎮的表現證明你有一定的應變能力和戰鬥素質,而斥候隊目前正好缺人手。另外——德朗點名要你。」
林遠愣住了。德朗點名要他?那個沉默寡言、總是站在陰影中的斥候隊長?
「德朗說你有一些特殊的潛質,值得培養。」瓦爾特說,「我信任德朗的判斷。所以你不用多問了,回去收拾一下,今天之內到斥候隊報到。」
林遠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,只是行了一個軍禮:「是,大人。」
他轉身走出房間,關上門的瞬間,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。他的心情很複雜——既有被調入精銳部隊的興奮,也有被要塞長和德朗同時關注的忐忑,還有那個神秘人的話語在心中留下的不安。
他走下樓梯,穿過庭院,朝營房走去。經過要塞西側城牆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那片曾經出現過灰色斗篷人影的陰影處。
那裡空無一人。
但他總覺得,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