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鬥在第一波衝擊之後就變成了一場混戰。
林遠已經不記得自己刺出了多少矛、格擋了多少次劈砍。他的手臂已經完全麻木,只是憑藉著本能在機械地重複著訓練中學到的動作——刺、收、擋、再刺。他的視野被鮮血和汗水模糊,耳中充斥著金屬碰撞聲、喊殺聲、馬匹的嘶鳴聲和垂死的哀嚎聲,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片混沌的噪音,讓他的大腦幾乎無法正常思考。
但他沒有倒下。
矮牆前面已經躺下了七八具蠻族的屍體,還有兩三匹死去的戰馬。蠻族的第一次衝鋒被打退了,但他們並沒有撤退,而是在鎮外重新集結,似乎在醞釀著第二次、更猛烈的進攻。
林遠靠在矮牆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刀痕,是剛才格擋時被一名蠻族騎兵的彎刀劃傷的,傷口不深,但一直在往外滲血,將他的袖子染紅了一大片。他撕下一塊衣角,胡亂地纏在傷口上,用力紮緊,暫時止住了血。
「還能打嗎?」托姆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,沙啞而疲憊。
林遠轉頭看了托姆一眼。托姆的狀況比他好不到哪裡去——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,額頭上有一道血痕,半邊臉都被血染紅了,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。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,握矛的手依然穩定。
「能打。」林遠說。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。
「那就好。」托姆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,「我還怕你撐不住呢。」
林遠沒有回應這個玩笑。他的目光越過矮牆,望向鎮外那片黑暗中集結的蠻族部隊。月光下,他能看到那些蠻族騎兵正在重新整隊,有些人下馬在調整馬鞍,有些人正在給彎刀上油,還有一些人聚在一起,似乎在爭論著什麼。
「他們在等什麼?」林遠低聲說。
「不知道。」托姆也皺起了眉頭,「按理說他們應該趁我們立足未穩的時候連續進攻才對,給我們喘息的時間對他們沒有好處。」
林遠也覺得不對勁。蠻族以悍不畏死著稱,他們的戰術風格一向是猛衝猛打,用一波又一波的衝擊碾壓對手,很少會給敵人留下喘息的機會。但現在他們卻在鎮外停了下來,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「除非……」林遠的大腦飛速轉動著,「除非他們不是在等,而是在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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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拖?」
「對。」林遠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,「他們知道我們已經點燃了烽火,要塞的援軍很快就會趕來。如果他們不能在援軍到達之前拿下石橋鎮,那他們就白跑一趟了。但他們現在卻停了下來——這說明他們有別的計劃。」
托姆的臉色也變了:「你是說,他們還有別的部隊?」
林遠沒有說話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。
就在這時,達格忽然從右邊跑了過來,臉色異常難看:「卡弗讓你們過去一趟,有情況。」
林遠和托姆對視了一眼,跟著達格來到卡弗所在的位置。卡弗蹲在一段坍塌的矮牆後面,手裡拿著那個銅質望遠鏡,正望著西北方向的夜空。他的眉頭緊鎖,嘴唇抿成一條線,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極度凝重的氣息。
「你們看那邊。」卡弗把望遠鏡遞給林遠,指了指西北方向。
林遠接過望遠鏡,舉到眼前,順著卡弗指示的方向望去。一開始他什麼都沒看到,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和幾顆稀疏的星辰。但當他調整焦距,仔細分辨了一會兒之後,他看到了——在極遠的地平線上,有一片極其微弱的紅光,像是遠處有火光在燃燒,但因為距離太遠,幾乎難以察覺。
「那是……」林遠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那不是石橋鎮的火光。」卡弗的聲音低沉而緩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,「那個方向,是霜脊要塞的西側。」
林遠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霜脊要塞的西側。那裡沒有什麼重要的軍事設施,但有一條通往內陸的主要道路,以及沿路分布的幾個村莊和農場。如果蠻族在那個方向點燃了什麼,那就意味著——
「他們分兵了。」林遠說出了那個他最不願意相信的結論,「我們在鹿角峽看到的那支部隊只是佯攻,是用來吸引我們注意力的。真正的主力去了別的地方。」
卡弗沒有說話,但他的表情已經默認了林遠的判斷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一股寒意從林遠的腳底升起,沿著脊椎一路蔓延到頭頂。他們以為自己搶先一步點燃了烽火,扭轉了局勢,但現在看來,他們可能只是跳進了一個更大的陷阱里。
「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達格打破了沉默,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卡弗站起身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。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變化,但林遠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關節泛白。
「我們做我們能做的。」卡弗說,「守住石橋鎮,等待援軍。至於其他地方發生了什麼事——那不是我們能管的。」
他的話音剛落,鎮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林遠猛地轉頭,看到蠻族的隊伍中走出了一匹單獨的馬。馬上騎著一個身形瘦削的人,穿著一件深色的斗篷,兜帽壓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那人沒有攜帶任何武器,雙手空空,策馬緩緩地朝鎮口走來。
「有人過來了。」托姆低聲說。
「看到了。」卡弗眯起眼睛,手按在了刀柄上,「所有人保持警惕,不要放鬆。」
那匹馬在距離鎮口大約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。騎手翻身下馬,動作從容不迫,像是來赴宴的客人而不是來戰場的士兵。他站在原地,整理了一下斗篷,然後抬起頭,朝著鎮口的方向喊了一句話。
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夜空中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「我要見你們當中那個——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。」
林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。
他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,面面相覷,不明白那個蠻族騎手在說什麼。托姆轉頭看向林遠,疑惑地問:「他說的是什麼意思?什麼另一個世界?」
林遠沒有回答。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所有的思緒都在那一瞬間被碾碎了。
那個人說的是通用語,口音有些古怪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而且他說的是——「另一個世界」。
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人知道這件事。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,甚至連最隱晦的暗示都沒有給過。哈維不知道,德朗不知道,托姆不知道,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實來歷。
但那個人知道。
林遠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,不是對死亡的恐懼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更原始的恐懼——像是被人從背後窺視了很久,而你卻渾然不覺。
「林遠?」托姆又叫了他一聲,語氣中帶著擔憂,「你怎麼了?」
林遠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轉頭看向卡弗,卡弗也在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審視和疑問。
「你認識那個人?」卡弗問。
「不認識。」林遠說。這是實話。
「那他為什麼要見你?」
林遠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話:「我不知道,但我要去見見他。」
「你瘋了?」托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「那是蠻族的人!你走出去就會被他們抓走!」
「如果他真想殺我,不會一個人空著手走過來喊話。」林遠掙開托姆的手,語氣出奇地平靜,「他既然敢一個人來,就說明他有話要說。而且——他提到了某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情。我必須搞清楚他是怎麼知道的。」
卡弗盯著林遠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:「去吧。我們會在這裡盯著,如果有人敢動你,我們就跟他們拼了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,翻過矮牆,朝著那個騎手走去。
夜風在他耳邊呼嘯,吹動他的衣角和頭髮。他握著長矛的手指微微收緊,但沒有把矛尖指向對方。他一步一步地走近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跳的心跳上。
當他走到距離那個騎手大約十步遠的地方時,他停了下來。
那個人站在月光下,斗篷的邊緣在夜風中輕輕飄動。兜帽依然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在陰影中隱約閃爍的眼睛。
「你是誰?」林遠問道。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鎮定。
那個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微微歪了歪頭,像是在打量著林遠,然後發出了一聲輕笑——那笑聲很輕,很短,但在寂靜的夜空中卻格外清晰。
「你不用知道我是誰。」那個人開口了,聲音低沉而沙啞,像是砂紙摩擦過的聲音,「你只需要知道——你在這個世界的時間,比你想像的要多,也比你想像的要少。」
林遠皺起了眉頭: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你還有機會,但機會不會永遠等你。」那個人向前邁了一步,月光照在他的兜帽邊緣,露出了一小截蒼白的下巴,「北境的風暴即將來臨,而你還沒有準備好。你需要找到那扇門——那扇真正的門。」
林遠的心猛地一跳:「什麼門?」
那個人沒有回答。他後退了一步,重新翻身上馬,拉起韁繩,調轉馬頭。
「等等!」林遠上前一步,「你把話說清楚!」
那個人勒住馬,側過頭,兜帽的陰影中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:「你已經見過它了。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。」
說完,他一抖韁繩,策馬奔入了黑暗之中,很快就消失在了林遠的視野里。
林遠站在原地,望著那片吞噬了神秘騎手的黑暗,心中翻湧著無數的疑問和不安。
那扇門。
他已經見過它了。
他忽然想起了石橋鎮外那座古老的石碑,想起了碑面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符文,想起了德朗說過的那句話——「有些東西,不是我們該碰的。」
他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那個神秘人策馬消失在夜色中之後,鎮外的蠻族部隊也開始緩緩後撤,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,不再試圖進攻石橋鎮。馬蹄聲漸行漸遠,最終徹底消失在黑暗中,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戰場和幾具來不及帶走的屍體。
林遠站在鎮口的矮牆邊,望著蠻族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動彈。
托姆走到他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然後低聲問道:「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?」
林遠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搖了搖頭:「沒什麼。一些我聽不懂的話。」
托姆顯然不相信這個回答,但他沒有追問。他只是拍了拍林遠的肩膀,說了一句:「走吧,回要塞去。天快亮了。」
林遠抬頭看了一眼東方——天際線上確實泛起了一絲魚肚白,漫長的黑夜終於快要過去了。
但他心裡清楚,真正的黑夜,或許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