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在夜風中獵獵作響,橘紅色的光芒將烽火台頂部的每一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輪廓。濃煙滾滾升騰,在夜空中擴散開來,像一面黑色的旗幟,向四面八方宣告著危險的存在。
林遠站在台下,仰頭看著那道煙柱,心臟狂跳不止。他攥緊拳頭,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,但感覺不到疼痛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東北方向——霜脊要塞的方向。
看到了嗎?有沒有人看到?
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久。林遠盯著那片黑暗的天際線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微小的變化。
但黑暗中什麼都沒有。
要塞的方向依然是一片沉寂,沒有燈火回應,沒有號角聲傳來,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已經收到了警報。
「怎麼還沒反應?」托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,他的目光在要塞方向和烽火台之間來回跳動,「是不是沒看到?」
「再等等。」卡弗的聲音從烽火台上傳下來,聽起來比剛才平靜了一些,「烽火剛點燃不久,煙柱升到足夠高還需要一點時間。而且要塞的值夜哨兵不一定一直在盯著這個方向。」
林遠強迫自己深呼吸,壓下心中的焦躁。卡弗說得對——烽火不是一眨眼就能看到的,需要時間。他告訴自己要有耐心,但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地瞟向要塞的方向,期待著看到那一點回應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就在林遠幾乎要忍不住開口催促的時候,達格忽然指著東北方向,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:「看!快看!」
林遠猛地轉頭,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在那片漆黑的夜空中,一個小小的光點閃爍了一下,然後迅速變大、變亮,化作一團明亮的火焰,在遠處的高台上騰空而起。
那是霜脊要塞的烽火台。
「他們看到了!」托姆幾乎是吼出來的,「他們看到了!」
緊接著,第二個烽火在要塞的側翼亮起,然後是第三個——三道煙柱在夜空中相繼升起,像是三根巨大的手指,指向同一個方向:危險來自西方。
林遠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憊感瞬間湧上來,雙腿一軟,差點直接坐在地上。他扶住旁邊的樹幹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地上。烽火點燃了,消息傳到了,他做到了。
但這种放松只持續了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。
「蠻族!」站在烽火台頂端的卡弗忽然厲聲喝道,「蠻族過來了!所有人準備戰鬥!」
林遠的心猛地一沉,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瞬間重新繃緊。他衝到烽火台側面,攀上台階,站到卡弗身邊,順著卡弗的目光望向西方。
月光下,一片黑影正在快速接近。馬蹄聲越來越清晰,像密集的鼓點敲擊在地面上,震得人心頭髮顫。那片黑影的數量比之前看到的還要多——不只是四五十人,至少有六七十人,黑壓壓的一大片,像一股黑色的潮水,正朝著石橋鎮的方向湧來。
「他們看到烽火了。」卡弗的聲音低沉而冷靜,「他們知道我們在報信,所以要先拔掉這顆釘子。」
林遠的手心全是汗。六七十個蠻族騎兵——他們只有七個人,而且除了隨身攜帶的武器之外沒有任何防禦工事。石橋鎮雖然有圍牆,但那只是一道用泥土和石塊壘成的矮牆,最高處也不過一人高,根本擋不住騎兵的衝擊。
「怎麼辦?」林遠問。
卡弗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烽火台上,目光掃視著整個石橋鎮的布局,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,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林遠心頭一緊的決定。
「撤下烽火台,到鎮口去。」卡弗說,「我們不能守在這裡。烽火台太高太顯眼,一旦被包圍,我們就是瓮中之鱉。到鎮口去,利用房屋和圍牆跟他們周旋。」
「可是鎮口的地勢開闊,騎兵衝鋒的話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卡弗打斷了林遠的話,「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。如果我們被堵在烽火台上,連跑的機會都沒有。到鎮口去,至少可以利用地形拖延時間。要塞的人看到烽火之後,一定會派援軍過來。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撐到援軍到達。」
林遠咬了咬牙,沒有再說什麼。卡弗的判斷是對的——留在烽火台上等於等死,到鎮口去周旋至少還有一線生機。
七個人迅速從烽火台上撤下來,穿過鎮中的主幹道,朝鎮口跑去。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,驚醒了路邊幾戶人家——有人推開窗戶探出頭來張望,看到一群滿身塵土的士兵手持武器跑過,嚇得趕緊關上了窗戶。
跑到鎮口的時候,林遠看到了那道矮牆。它比記憶中還要低矮破敗,有些段落甚至已經坍塌了一半,露出裡面填充的碎石和泥土。這樣的牆,別說擋住騎兵了,恐怕連一頭受驚的牛都攔不住。
但這是他們唯一的屏障。
「依託矮牆布防。」卡弗迅速下達命令,「兩人一組,分散站位,不要擠在一起。林遠和托姆守左邊那段,達格和我守中間,剩下的人守右邊。記住——不要跟蠻族硬拼,儘量拖延時間。聽到號角聲就往鎮子裡撤,利用房屋打巷戰。」
「明白!」
林遠和托姆跑到左邊那段矮牆後面,蹲下身,把長矛架在牆頭上,矛尖指向鎮外開闊的方向。林遠的手指緊緊握著矛杆,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。他的心跳得飛快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樣,但他的頭腦卻在急速地冷靜下來——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詭異的平靜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了。
月光下,蠻族騎兵的身影已經清晰可見。他們騎著矮壯的草原戰馬,身上披著各式各樣的皮甲和鎖甲,頭上戴著皮毛帽子,有些人還戴著鐵盔。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——彎刀、長矛、戰斧、釘頭錘——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。
沖在最前面的一個蠻族騎兵,身材高大,滿臉絡腮鬍,手裡舉著一柄沉重的戰斧,在馬背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,聲浪在夜空中炸開,像一頭野獸的怒吼。
「穩住——」卡弗的聲音從中間傳來,沉穩得像一塊磐石,「等他們進入射程再動手。」
林遠握緊長矛,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沖在最前面的蠻族騎兵。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能感覺到手心的汗水浸濕了矛杆,但他的手臂紋絲不動。
五十步。
四十步。
三十步——
「放!」
卡弗一聲令下,右側的一名士兵鬆開了弓弦。一支羽箭破空而出,划過一道弧線,精準地射中了沖在最前面的那匹戰馬的前胸。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,前蹄高高揚起,將背上的騎手甩了出去。那名蠻族騎兵重重地摔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,掙扎了幾下,沒能站起來。
但這並沒有阻止蠻族的衝鋒。後面的騎兵繞過倒下的戰馬和騎手,速度不減,繼續朝鎮口衝來。他們的咆哮聲在夜空中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,像是要把整個石橋鎮都淹沒。
「放箭!」
第二支羽箭射出,這一次射中了一名蠻族騎兵的肩膀,但那人只是晃了一下,並沒有落馬,反而更加兇狠地催馬向前。
距離縮短到二十步了。
林遠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蠻族騎兵臉上的表情——猙獰、狂熱、嗜血,像一群撲向獵物的餓狼。他甚至能看到其中一個人臉上的一道刀疤,從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頜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恐怖。
「準備接敵!」卡弗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林遠深吸了一口氣,握緊長矛,將矛尖對準了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蠻族騎兵。他的心臟在胸腔中猛烈地撞擊著,但他的手臂穩如磐石。
蠻族騎兵衝到了矮牆前面。
就在那匹馬即將越過矮牆的一瞬間,林遠猛地將長矛刺了出去。矛尖精準地刺中了戰馬的脖頸,穿透了皮毛和肌肉,深深地扎了進去。溫熱的鮮血順著矛杆噴涌而出,濺了林遠一臉。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,前蹄一軟,轟然倒地,將背上的騎手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林遠沒有時間去確認那個騎手是否還活著。他猛地拔出長矛,轉向下一個目標——但第二個蠻族騎兵已經衝到了他的面前,手中的彎刀高高舉起,朝著他的頭頂劈了下來。
林遠本能地橫舉矛杆格擋。
鐺——!
彎刀劈在木質的矛杆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。林遠感到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從矛杆上傳到手臂,震得他虎口發麻,差點握不住武器。他咬緊牙關,死死地頂住,不讓那把彎刀壓下來。
蠻族騎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嘴角咧開,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,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。他用力往下壓刀,試圖把林遠的格擋壓垮。
林遠知道自己不能跟對方比拼力氣——他在力量上不占優勢,而且對方在馬背上,有高度和重量的加成。他必須用巧勁。
他猛地往側面一閃,同時鬆開一隻握矛的手,讓矛杆傾斜。蠻族騎兵的彎刀失去了阻力,順勢劈空,整個人因為用力過猛而向前傾了一下。就在這一瞬間,林遠重新握緊矛杆,用盡全身的力氣,將矛尖從下往上捅了出去。
矛尖刺穿了蠻族騎兵的下頜,從口腔中穿出。
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圓,嘴巴張開,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咕嚕聲,鮮血從他的嘴裡和鼻孔中湧出來,順著下巴滴落在林遠的手上。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,然後軟軟地從馬背上滑落,摔在地上,不再動彈。
林遠喘著粗氣,拔出長矛,退後半步,靠在矮牆上。他的雙手在發抖,心臟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具屍體——剛才還活生生的人,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冰冷的血肉。
他沒有時間感受任何情緒。
又有更多的蠻族騎兵涌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