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如刀，刮在臉上生疼。
林遠跟在卡弗身後，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。腳下的地形崎嶇不平，碎石和土坑在夜色中幾乎無法辨認，好幾次他都差點崴了腳，但身體的本能讓他踉蹌幾步之後又重新穩住了重心，繼續往前跑。他不敢停下來——停下來就意味著落後，落後就意味著掉隊，而在這種緊急情況下，掉隊可能意味著永遠追不上。
卡弗在前面帶路，速度極快，完全沒有因為夜色而減慢半分。他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吃驚——哪裡有溝坎，哪裡有灌木叢，哪裡可以抄近路，他全都瞭然於胸，仿佛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。
七個人在黑夜中疾行，沒有人說話，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，被夜風卷向身後。林遠的肺部像著了火一樣灼熱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血腥味，雙腿的肌肉已經開始發酸發脹，但他咬緊牙關，一步不落地跟著前面的托姆。
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快一點，再快一點。
那支蠻族部隊正在向南移動。他們有四五十人，有馬，有武器，有明確的目標。而霜脊要塞對此一無所知——巡邏隊的主力還在按原定路線緩慢推進，要塞里的人還以為這只是一次常規的邊境騷擾，不會想到有一支成規模的蠻族部隊已經越過了邊境線，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。
如果他們不能在蠻族到達之前把消息傳回要塞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跑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，卡弗忽然減速，舉起手示意停下。七個人立刻散開，各自找掩護蹲下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林遠彎著腰，雙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，滴在地上。
「休息一盞茶的時間。」卡弗的聲音也有些喘，但依然沉穩，「喝水，吃東西，恢復體力。之後我們一口氣跑回要塞。」
林遠拿出水囊，擰開塞子，往嘴裡灌了幾口水。水溫已經涼透了，喝下去讓他的喉嚨和胃都收縮了一下，但也讓他清醒了不少。他又掰了一塊乾糧塞進嘴裡，慢慢地嚼著，讓澱粉在唾液的作用下分解，轉化成身體急需的能量。
托姆坐在他旁邊，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，胸膛劇烈起伏。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，額頭上全是汗珠，但眼神還算明亮，沒有崩潰的跡象。
「還能撐住嗎？」林遠問他。
「撐得住。」托姆喘著氣說，「就是腿有點軟。」
「腿軟正常。」達格在旁邊插了一句，他也在喝水，動作比林遠和托姆從容得多，「我第一次跑夜路的時候，跑到一半腿就開始發抖，第二天早上連床都下不了。多跑幾次就好了。」
林遠苦笑了一下。多跑幾次——他可不想再有這種「多跑幾次」的機會了。
一盞茶的休息時間轉瞬即逝。卡弗站起身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塵土，簡短地說了一個字：「走。」
七個人重新上路。
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。卡弗顯然是在爭取時間，他選擇的路線也更加直接——不再繞開那些難走的地段，而是直接穿過去。林遠跟著隊伍穿過一片齊腰深的枯草叢，枯草的葉片像刀片一樣划過他的手背和臉頰，留下一道道細小的劃痕，火辣辣地疼。他沒有時間去在意這些，只是埋頭往前沖。
又跑了大約兩刻鐘，前方終於出現了熟悉的景象——遠處的地平線上，一點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閃爍，像是黑暗中的一顆星。
那是霜脊要塞塔樓上的燈火。
林遠的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振奮，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。但就在這時，跑在最前面的卡弗忽然猛地停了下來，整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。
「趴下！」卡弗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但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七個人幾乎是同時臥倒在地，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地面。林遠的心跳驟然加速，他趴在地上，側著頭，努力在黑暗中辨認著前方的動靜。
一開始他什麼都沒看到。但過了一會兒，他的瞳孔適應了黑暗之後，他看到了——在前方大約兩三百步遠的地方，有一片黑影在移動。不是一兩個人，而是一大片，像是一群在夜間遷徙的野獸，悄無聲息地掠過大地。
林遠的血液幾乎凝固了。
蠻族。
他們不是在後面嗎？怎麼會跑到前面去了？
卡弗趴在地上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移動的黑影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：「他們抄了近路。我們被堵住了。」
林遠的腦子飛速運轉著。蠻族部隊出現在他們和要塞之間，意味著他們無法直接返回要塞了。如果強行突破，他們七個人對上四五十個騎馬的蠻族，無異於以卵擊石。但如果繞路，時間上又來不及——等到他們繞到要塞的時候，蠻族可能已經發起進攻了。
「怎麼辦？」托姆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
卡弗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趴在地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真正的石頭。林遠看著他，等待著他的決定——作為這支小隊的指揮官，卡弗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他們七個人的生死，也關係到要塞的安危。
過了大約十幾個呼吸的時間，卡弗終於動了。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，半蹲著身子，目光依然鎖定著前方那片移動的黑影。
「我們不去要塞了。」他說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不去要塞？」達格第一個反應過來，「那我們去哪兒？」
卡弗轉過頭，月光照在他的臉上，映出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：「我們去石橋鎮。那裡離要塞最近，也有烽火台。只要點燃烽火，要塞里的人就會看到。」
林遠的心猛地一跳。石橋鎮——他去過那裡，那是距離要塞最近的一個鎮子，大約七八里路，鎮上有一座簡易的烽火台，是用來傳遞邊境警報的。如果能在蠻族到達之前點燃烽火，要塞就能提前得到預警。
但問題是——石橋鎮在要塞的西邊，而蠻族部隊正在朝那個方向移動。他們這是在跟蠻族賽跑，看誰先到達。
「走。」卡弗沒有給他們更多思考的時間，已經率先改變了方向，朝著西南方奔去。
林遠咬了咬牙，跟了上去。
接下來的路程是一場真正的煎熬。林遠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，每一次抬腿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意志力。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，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，悶得發慌。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下來——他不敢停下來。
因為他知道，如果烽火沒有點燃，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，可能會有很多人死去。
他們穿過一片乾涸的河床，爬上一道陡峭的土坡，又鑽過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。荊棘劃破了他們的衣服和皮膚，泥土沾滿了他們的全身，汗水混合著血水，在他們的臉上和手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。
沒有人抱怨，沒有人停下來。
終於，在月亮爬到中天的時候，他們看到了石橋鎮的輪廓。
鎮子裡一片寂靜，大多數人家已經熄燈入睡，只有幾扇窗戶里還透出昏黃的燈光。鎮口的道路上空無一人，只有一條瘦狗蹲在路邊的陰影里，警惕地看著這群滿身塵土的陌生人。
卡弗沒有停步，直接沖向鎮中心的那座烽火台。
烽火台是一座簡陋的石砌高台，大約兩人多高，頂部有一個鐵製的火盆，旁邊堆著一捆乾柴和一桶瀝青，是常年備著的。卡弗幾步衝上台階，從懷裡掏出火鐮和燧石，蹲在火盆旁邊開始打火。
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
火鐮敲擊燧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脆，一下又一下，帶著一種令人心焦的節奏。火星迸射出來，落在乾草上，冒出一縷青煙，然後又熄滅了。卡弗又打了幾下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林遠站在台下，焦急地看著卡弗的動作，恨不得自己能上去幫忙。但他知道，這種時候越是著急越容易出錯，他只能站在原地，祈禱那簇火苗快點燃起來。
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
又是一連串的火星濺出。這一次，乾草上終於冒出了一小撮火苗，在夜風中搖曳了幾下，頑強地燃燒了起來。卡弗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引到乾柴上，又澆了一點瀝青，火勢迅速變大，橘紅色的火焰騰空而起，照亮了整個烽火台的頂部。
卡弗站起身來，退後兩步，看著火焰越燒越旺，濃煙滾滾而上，在夜空中形成一道醒目的煙柱。
「行了。」他說，聲音中帶著一絲難得的疲憊，「接下來就看要塞那邊的人能不能看到了。」
林遠站在烽火台下，仰頭看著那道升起的煙柱，心中百感交集。烽火已經點燃了，消息已經傳出去了，剩下的就是等待。
他轉過身，望向東北方向——霜脊要塞的方向。
在那片黑暗中，他不知道要塞里的人有沒有看到這道烽火，不知道哈維和德朗有沒有察覺到危險的臨近，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。
但他知道，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