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傷的農夫被抬到一處相對平坦的樹蔭下,達格撕開自己的襯衣下擺,給他做了簡單的包紮止血。林遠蹲在一旁幫忙按住傷口,手掌下能感覺到那人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,像沙子從指縫間漏走。
「水……再給我點水……」農夫的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。
林遠把水囊湊到他嘴邊,小心地餵了幾口。農夫喝完之後,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,眼神也比剛才清明了一些。他抓住林遠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很急切:「我說的……西邊那隊蠻族……是真的……我親眼看到的……他們大概……十五六個人……騎著馬……往西邊的峽谷去了……」
「峽谷?」巴爾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蹲在農夫面前,目光銳利地盯著他,「哪個峽谷?」
「就是……過了那片白樺林之後的那個……當地人叫它『鹿角峽』……兩邊都是陡坡,中間只有一條路……」農夫說著,咳嗽了幾聲,嘴角溢出一絲血沫,「他們走得很急,好像……好像是要去跟什麼人會合……」
巴爾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來,臉色凝重。鹿角峽他知道——那是一個地形險要的地方,兩側是高聳的岩壁,中間是一條狹窄的通道,長度大約三四里。如果蠻族真的進了那個峽谷,有兩種可能:一是他們想抄近路北上,二是那裡有他們的一個臨時據點。
不管是哪種可能,都不是好消息。
巴爾召集了幾名老兵,圍在一起商量對策。林遠站在不遠處,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,但從他們緊鎖的眉頭和時不時指向西邊的手勢來看,討論的內容顯然不輕鬆。
過了一會兒,巴爾結束了討論,走到隊伍中央,宣布了決定:「第三隊分成兩組。第一組由我帶領,繼續沿原定路線巡邏,並把傷員護送回要塞。第二組由副隊長卡弗帶領,前往鹿角峽偵察蠻族的動向。記住——你們的任務是偵察,不是交戰。摸清情況之後立刻返回要塞匯報,不得擅自行動。」
「是!」眾人應道。
林遠被分到了第二組。副隊長卡弗是一個三十出頭的老兵,個子不高,但非常敦實,肩膀寬闊,手臂粗壯,看起來像一棵紮根在地上的老樹。他話不多,做事乾脆利落,點了六個人跟他走,其中包括林遠和托姆。
「帶上足夠的乾糧和水,輕裝前進。」卡弗說,「我們天黑之前要趕到鹿角峽附近,找好觀察位置。出發。」
七個人離開了主力隊伍,轉向西行。卡弗走在最前面帶路,步伐穩健,速度很快,幾乎是小跑的節奏。林遠跟在後面,調整著呼吸,努力跟上卡弗的步伐。他的腳底還在疼,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——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:鹿角峽里到底有什麼。
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大地上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一行人穿過一片枯黃的草地,又鑽進了一片稀疏的白樺林。白樺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剩下的幾片在風中瑟瑟發抖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地面上鋪滿了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。
穿過白樺林之後,地形開始變得崎嶇起來。地面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岩石和碎石,植被也變得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叢叢低矮的荊棘和灌木。卡弗在一處高地的邊緣停了下來,趴在地上,示意其他人也趴下。
「前面就是鹿角峽。」卡弗壓低聲音說,伸手指向前方。
林遠趴在地上,順著卡弗指的方向望過去。前方大約一里遠的地方,兩座陡峭的山脊像一對巨大的鹿角一樣對峙而立,中間夾著一條狹窄的通道。通道的入口處散落著幾塊巨大的岩石,像是被巨人隨手丟棄的積木。整片區域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,連鳥叫聲都沒有。
「能看到什麼嗎?」托姆趴在林遠旁邊,眯著眼睛努力張望。
「看不到。」林遠說,「太遠了,而且入口處有岩石遮擋。」
卡弗觀察了一會兒,然後做出了決定:「再靠近一些。保持隱蔽,不要暴露。」
七個人分散開來,藉助地形的掩護,匍匐前進,一點一點地靠近峽谷的入口。林遠趴在地上,手肘和膝蓋交替用力,身體貼著地面向前移動。粗糙的碎石和枯枝硌得他的手臂和胸口生疼,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他們移動到距離峽谷入口大約兩百步的一片灌木叢中,停了下來。從這個角度,已經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峽谷入口的情況了。
卡弗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銅質望遠鏡——這是斥候隊才配備的東西,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來的——舉到眼前,仔細觀察了一會兒。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專注,逐漸變得凝重起來。
「怎麼了?」林遠忍不住問道。
卡弗放下望遠鏡,臉色陰沉:「峽谷入口處有新鮮的馬蹄印,非常多,進進出出的都有。裡面有人在活動,而且不止一兩個。」
「是蠻族的據點?」
「不確定。」卡弗把望遠鏡遞給林遠,「你自己看。」
林遠接過望遠鏡,舉到眼前。銅質的鏡筒冰涼,透過鏡片,峽谷入口的景象被拉近了,變得清晰了許多。他看到地面上確實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馬蹄印,有新有舊,交錯重疊,像一張混亂的網。入口兩側的岩石上有一些黑色的痕跡——他調整了一下焦距,仔細看了看,心裡一沉——那是煙燻的痕跡,說明有人在峽谷內生過火。
他把望遠鏡還給卡弗,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「我們要進去嗎?」托姆問。
卡弗搖了搖頭:「不進去。我們的任務是偵察,不是送死。峽谷裡面情況不明,貿然進去很可能被堵在裡面。我們找一個高處,觀察裡面的動靜,記下人數和活動規律,然後回去匯報。」
他們在峽谷東側的山脊上找到了一個隱蔽的觀察位置。這裡地勢較高,視野開闊,可以俯瞰大半個峽谷內部,同時又有一塊突出的岩石作為掩護,不容易被發現。
卡弗安排兩人一組輪流觀察,其他人原地休息。林遠和托姆被安排在第二輪。
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煎熬。林遠靠在一塊岩石後面,嘴裡嚼著一塊干硬的黑麥餅,目光卻不自覺地頻頻望向峽谷的方向。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——峽谷里一定有什麼東西,而且很快就會浮出水面。
輪到他和托姆接班的時候,天色已經開始偏西,陽光變得柔和,峽谷中的陰影在拉長。林遠趴在觀察位置上,把望遠鏡舉到眼前,仔細地掃視著峽谷內部的每一個角落。
一開始,他什麼都沒看到。峽谷內部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岩壁發出的嗚嗚聲,像某種動物的低吟。但就在他準備放下望遠鏡稍作休息的時候,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絲動靜——峽谷深處,有一縷極淡的青煙升了起來,在黃昏的天色中幾乎難以察覺。
「有煙。」林遠低聲說。
卡弗立刻爬了過來,接過望遠鏡看了一會兒,臉色變得更加凝重:「有人在生火做飯。這個時間點火,說明裡面的人數不少,至少有二三十人。」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托姆問。
卡弗沉默了片刻,做出了決定:「再等一個時辰。天黑之後,如果他們沒有動靜,我們就撤回要塞匯報。」
夜幕如同一塊沉重的黑布,緩緩地覆蓋了大地。峽谷中的輪廓逐漸模糊,最終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。只有偶爾閃現的一點火光,像是黑暗中眨動的眼睛,昭示著那裡確實有人在活動。
林遠趴在冰冷的岩石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峽谷的方向,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緊而變得僵硬,但他不敢放鬆。他總有一種感覺——今夜不會太平。
他的直覺是對的。
月亮升起來之後不久,峽谷入口處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——馬蹄聲、人的吆喝聲、還有牲畜的叫聲。林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,他舉起望遠鏡,借著月光努力辨認著峽谷入口處的景象。
一隊人馬從峽谷中走了出來。
月光下,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輪廓——他們騎著矮壯的戰馬,身上穿著雜亂的皮襖和鎧甲,頭上戴著皮毛帽子,手中握著彎刀或長矛。他們的隊伍中夾雜著幾匹馱馬,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物資,還有幾頭被繩子拴在一起的牛羊,被人驅趕著往前走。
蠻族。
而且不是一小隊——林遠粗略地數了一下,從峽谷中走出來的人馬至少有四五十人,比那個農夫說的十五六人多了好幾倍。
「媽的。」卡弗低聲罵了一句,「那個農夫給的情報不准。這哪是十五六個人,這是整整一支部隊。」
「他們要幹什麼?」托姆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林遠看著那支隊伍在月光下集結、整隊、然後朝著南方的方向緩緩移動,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。
「他們不是要撤退。」林遠說,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,「他們是要去襲擊什麼地方。」
卡弗的臉色在月光下變得鐵青。他猛地站起身來,低聲但急促地說道:「我們得立刻回去報信。這幫蠻子不是小股的劫掠隊——他們有組織,有規模,目標絕對不是一個小村子那麼簡單。」
而他必須在風暴到來之前,把消息傳回要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