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林遠是被凍醒的。黎明前的寒氣透過毛毯滲進骨頭裡,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。他睜開眼睛,看到篝火已經熄滅,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燼,在晨風中微微顫動。營地里的其他人也陸續醒了,有的在收拾行囊,有的在啃乾糧,有的在低聲交談,聲音被晨霧包裹著,顯得沉悶而遙遠。
巴爾站在營地邊緣,手裡拿著一塊乾糧,一邊嚼一邊看著北方的地平線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塊沉默的岩石,一動不動。林遠走過去,在他旁邊站定,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北方——灰濛濛的天際線下,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,覆蓋著枯黃的雜草和稀疏的灌木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「隊長,我們今天往哪個方向走?」林遠問。
巴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,嚼完咽下去,才開口說話:「斥候隊昨晚傳回消息,在北邊二十里的山谷里發現了蠻族劫掠隊的蹤跡。他們大概有三四十人,帶著搶來的牲畜和物資,速度不快,應該是在往北撤退。」
「我們要追嗎?」
「不追。」巴爾說,「我們的任務是巡邏和搜救,不是追擊。追上去打不過,白白送死。等斥候隊摸清了他們的老巢,要塞會組織更大規模的行動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巴爾的判斷是合理的——三四十人的騎兵隊,不是他們這支十幾人的步兵小隊能對付的。追上去只會打草驚蛇,甚至可能反過來被吃掉。
隊伍收拾完畢之後,繼續沿著邊境線向西巡邏。今天的路線和昨天不同,不再是深入北方,而是沿著邊境線的走向橫向移動,搜查沿途的村莊和農田,確認是否有其他村莊遭到襲擊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,他們路過了一片被焚燒過的麥田。麥子已經成熟了,金黃色的麥穗本該在幾天後被收割,但現在只剩下焦黑的秸稈,東倒西歪地立在田地里,像一根根燒焦的骨頭。田埂上散落著幾個被踩碎的陶罐碎片,還有一隻被遺棄的草鞋,半埋在灰燼中。
巴爾蹲下來,撿起那隻草鞋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沒有說話,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幾分。
林遠站在田埂上,看著這片被燒毀的麥田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這片麥田的主人——一個普通的農夫——辛辛苦苦勞作了一年,眼看著就要收穫了,結果一把火就燒得乾乾淨淨。就算他人還活著,這個冬天要怎麼過?
他沒有時間感慨太多。隊伍繼續前進,他的腳步沒有停下。
中午時分,隊伍在一處小樹林邊緣停下來休息。林遠靠著樹幹坐下來,拿出乾糧和水囊,一邊吃一邊活動著發酸的雙腳。他的腳底磨出了水泡,走路的時候隱隱作痛,但他沒有聲張——隊伍里不止他一個人有水泡,大家都一樣,沒什麼好抱怨的。
托姆坐在他旁邊,脫了靴子,齜牙咧嘴地揉著腳掌。他的腳底也磨出了好幾個水泡,其中一個已經破了,滲出透明的液體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塊乾淨的布,小心地把傷口包好,然後重新穿上靴子。
「還有多遠?」托姆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林遠說,「但看方向,我們應該是在往西走,靠近邊境線的方向。」
「你說,那些蠻族還會不會再回來?」
「不好說。」林遠想了想,「他們搶了東西,按理說應該會退回北邊去。但也有可能嘗到了甜頭,還想再來一次。」
托姆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說:「我昨天看到那個村子的時候,心裡特別難受。我以前從來沒想過,打仗會是這個樣子。」
林遠沒有接話。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昨天看到那個村子的時候,心裡的震動不比托姆小。但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——如果他真的想在這條路上走下去,他還會看到更多比這更殘酷的東西。
休息了大約兩刻鐘之後,隊伍重新上路。下午的陽光比上午強烈了一些,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,但風依然是冷的,吹在臉上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。隊伍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前進,河床底部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,踩上去硌腳,走起來比平地費力得多。
林遠走在隊伍的中段,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,一步一步地跟著前面的戰友。他的腦子裡沒有在想什麼特別的事情,只是機械地走著,保持著節奏,節省著體力。
忽然,走在最前面的巴爾舉起了右手,握拳——停止前進的信號。
整支隊伍立刻停了下來,所有人都握緊了武器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。林遠的心跳驟然加速,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矛杆,豎起耳朵捕捉周圍的動靜。
巴爾蹲在地上,用手指撥開地面上一層浮土,露出了下面的東西——一串模糊的腳印。腳印很大,比成年男子的腳掌要寬出一截,形狀也有些奇怪,前掌特別寬,腳趾的分叉很明顯。
「蠻族的腳印。」巴爾低聲說,語氣篤定,「光腳,沒有穿鞋。腳印還很新鮮,最多半天的時間。」
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。半天的時間——意味著這串腳印的主人就在不遠處。
巴爾沿著腳印的方向追蹤了一段距離,在一處河床的轉彎處停了下來。那裡有一片被壓倒的草叢,草莖上沾著幾滴已經乾涸的血跡,地面上還有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跡。
「有人在這裡受了傷,被同伴拖走了。」巴爾用手指沾了一點乾涸的血跡,放在鼻子前面聞了聞,「是人血。」
隊伍中瀰漫開一股緊張的氣氛。受傷的蠻族——這意味著附近可能有蠻族的隊伍在休整,或者至少有人落單了。
巴爾站起身,目光在周圍的丘陵和灌木叢中掃視了一圈,然後做出了決定:「三人一組,扇形搜索。保持視線接觸,不要走遠。發現情況立刻發信號,不要擅自交戰。」
林遠、托姆和達格又被分到了一組。三人沿著河床左側的一片灌木叢搜索前進,步伐放得很輕,儘量不發出聲響。林遠的心臟砰砰直跳,手心開始出汗,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,按照訓練中學到的方法——視線不斷移動,掃描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,耳朵捕捉每一聲異常的響動。
他們搜索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,沒有發現任何異常。就在林遠以為那串腳印只是蠻族撤退時留下的殘餘痕跡時,達格忽然停了下來,側著頭,像是在傾聽什麼。
「你們聽到了嗎?」達格低聲問。
林遠和托姆也停了下來,屏住呼吸。一開始他什麼都沒聽到,只有風聲和遠處鳥類的鳴叫聲。但過了一會兒,他聽到了——一陣極其微弱的呻吟聲,從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。
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握緊武器,慢慢地朝那個方向包抄過去。
林遠走在最前面,用長矛撥開擋路的灌木枝條,一步一步地靠近聲音的來源。當他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的時候,他看到了——一個人蜷縮在灌木叢根部的地面上,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皮襖,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,鮮血已經把周圍的泥土染成了暗紅色。那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,臉色蒼白,嘴唇乾裂,呼吸微弱而急促,顯然已經失血過多,處於半昏迷狀態。
不是蠻族。
那人身上的衣著和靴子,分明是邊境地區常見的農戶打扮。他的身邊掉落著一把鐮刀,刀刃上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,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。
「是個農民。」達格低聲說,放下了手中的武器,「應該是被蠻族襲擊後逃出來的。」
林遠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——還有呼吸,但非常微弱,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。他看了一眼那人腿上的傷口,傷口很深,邊緣已經開始發炎腫脹,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暗紅色。如果不及時處理,這條腿大概率保不住,人也可能撐不過今晚。
「得把他帶回去。」林遠說。
「帶回去?」托姆猶豫了一下,「我們還在巡邏,帶著一個重傷員,速度會慢很多。」
「那也不能把他丟在這裡等死。」林遠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很堅決。
達格看了林遠一眼,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點了點頭:「你說得對。托姆,你去報告隊長,就說我們發現了一個受傷的村民,需要支援。我和林遠在這裡守著。」
托姆應了一聲,轉身快步跑開了。
林遠從懷裡掏出水囊,小心翼翼地餵那人喝了幾口水。水順著那人的嘴角流下來,混著泥土和血污,滴在地上。那人被水刺激到,微微睜開了眼睛,渾濁的目光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林遠的臉,嘴唇翕動了幾下,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。
「……蠻……蠻族……」
「我們知道。」林遠壓低聲音說,「你先別說話,保存體力。」
但那人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,繼續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:「他們……他們往北走了……但……但還有一隊……往西……往西邊去了……」
林遠的心猛地一沉。
往西邊去了。
西邊——是他們正在巡邏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