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林遠就醒了。
不是被號角叫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他睜開眼睛的時候,營房裡還一片漆黑,其他人還在沉睡,此起彼伏的鼾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。他沒有立刻起身,而是躺在鋪位上,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跳聲——平穩,有力,沒有想像中的慌亂。
他翻了個身,透過窗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深藍色的天空中還掛著幾顆殘星,東方的地平線尚未泛白。距離集合還有一段時間。
但他已經睡不著了。
他坐起來,摸黑穿好衣服,把昨晚收拾好的行囊又檢查了一遍——水囊灌滿了,乾糧用油紙包好塞在背包側面,燧石和鋼片貼身放著,短劍掛在腰間的左側,便於右手拔出。一切就緒。
他走出營房,冷風迎面撲來,帶著深秋黎明特有的凜冽。操場上已經有人在忙碌了——幾匹戰馬被牽到馬廄外面,蹄子在石板地面上踏出清脆的聲響,馬夫正在給它們上鞍。遠處伙房的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,飄來一股麥粥和烤麵包的氣味。
林遠去伙房打了一碗熱麥粥,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慢慢吃著。粥熬得很稠,裡面加了鹽和一點豬油,暖呼呼地下肚,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。
他吃到一半的時候,托姆也端著碗走了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托姆的眼睛有些發紅,顯然昨晚沒睡好,但他的精神狀態還不錯,大口大口地喝著粥,含含糊糊地說:「你起得真早。」
「睡不著。」林遠說。
「我也是。」托姆放下碗,搓了搓手,「第一次出勤,心裡總有點懸著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他理解托姆的感受——他也懸著。但這種懸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對未知的本能反應,就像站在一扇緊閉的門前,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。
天色漸漸亮起來的時候,集合的號角吹響了。
林遠和托姆放下碗,快步趕到校場。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——斥候隊的十幾個人站在前排,清一色的輕裝打扮,皮甲比步兵的更輕薄,腰間別著短刀和手弩,背上背著短弓和箭袋。他們的眼神和普通士兵不一樣,更銳利,更警覺,像是一群蓄勢待發的獵犬。
步兵隊站在後排,人數更多,裝備也更重。林遠所在的第三隊被安排在隊伍的末尾,他們的任務是跟在斥候隊後面,沿邊境線巡邏,搜救倖存者,並在必要時提供支援。
副要塞長奧爾登站在木台上,目光掃過整支隊伍,簡短地說了幾句話:「斥候隊先行,步兵隊在後,保持三里距離。遇到蠻族小隊,不要貿然交戰,立刻派人回報。你們的任務是偵察和搜救,不是送死。聽明白了嗎?」
「明白!」
「出發。」
斥候隊率先行動,十幾個人魚貫而出,步伐輕快,很快就消失在了要塞北門的晨霧中。步兵隊隨後跟上,隊列整齊,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。
林遠走在隊伍的中段,手握長矛,背上背著行囊和盾牌,跟著前面的戰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要塞的大門。這是他第一次以士兵的身份走出這座石堡,門外的世界在他眼中變得和以往完全不同了——每一片樹林都可能藏著敵人,每一道溝壑都可能成為埋伏的地點,每一縷炊煙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災難。
隊伍沿著一條向北的土路前進,速度不算快,保持在步兵的正常行軍節奏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隊長巴爾,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兵,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斜拉到下頜的舊刀疤,據說是在十年前的一場惡戰中留下的。他走在隊伍的最前方,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,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停下來,蹲下身查看地面上的痕跡——腳印、車轍、折斷的樹枝、被踩踏的草叢——然後根據這些痕跡判斷方向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林遠注意到,巴爾在查看痕跡的時候非常專注,有時候甚至會趴在地上,用手指測量腳印的深度和間距。他默默地觀察著巴爾的動作,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——什麼樣的腳印是新的,什麼樣的腳印是舊的;什麼樣的痕跡是人留下的,什麼樣的痕跡是動物留下的;什麼樣的折斷痕跡是自然形成的,什麼樣的折斷痕跡是人為造成的。
這些知識,在書本上是學不到的,只能在實踐中一點一點地積累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,隊伍在一處小山坡上停了下來,原地休息。林遠放下長矛,坐在一塊石頭上,拿出水囊喝了幾口水。他的腳底板已經開始發酸了——行軍和訓練是兩回事,長時間的行走對腳掌和膝蓋的考驗比訓練場上的跑圈要大得多。
托姆在他旁邊坐下來,揉著小腿,低聲說:「走了這麼遠了,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。」
「沒看到是好事。」林遠說,「要是真看到了,那就麻煩了。」
托姆想了想,點了點頭:「也是。」
休息了一刻鐘之後,隊伍繼續前進。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前方的斥候隊傳來消息——發現了一個被襲擊的村莊。
隊伍加快速度趕了過去。
那是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,坐落在一條小溪旁邊。林遠遠遠地看到村口的第一座房屋時,心裡就咯噔了一下——那座房子的屋頂塌了一半,牆壁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,顯然是被人放火燒過的。隨著隊伍走近,更多的景象映入眼帘:破碎的門窗、散落在地上的陶罐碎片、被翻倒的農具、以及地面上已經乾涸發黑的……
血跡。
林遠的胃抽搐了一下。
他見過血,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血。地面上到處都是暗褐色的斑塊,有的已經滲進了泥土裡,有的濺在牆壁上,形成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鐵鏽味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「散開搜索!」巴爾下達了命令,「三人一組,逐屋檢查!發現倖存者立刻呼叫!注意安全!」
林遠被分到和托姆以及另一個叫達格的士兵一組。三人互相看了一眼,握緊武器,小心翼翼地走向最近的一座房屋。
房門半掩著,門板上有一個被利器劈開的裂口,從裂口中可以看到屋內一片狼藉。林遠深吸了一口氣,伸出長矛,用矛尖輕輕推開了房門。吱呀一聲,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在寂靜的村莊中格外響亮。
屋內光線昏暗,家具被掀翻在地,陶器碎片散落一地,牆上有幾道深深的砍痕。地面上有一灘已經凝固的血跡,但屍體已經不在了。
「沒人。」托姆低聲說。
三人退出房屋,繼續檢查下一間。一連檢查了五六間屋子,情況都差不多——被洗劫過的痕跡、血跡、破壞的家具,但沒有屍體,也沒有倖存者。
「蠻族會把屍體帶走嗎?」林遠問達格。達格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兵,參加過幾次邊境衝突,經驗比他和托姆豐富得多。
「有時候會。」達格沉聲說,「他們帶走屍體,是為了剝掉盔甲和衣物,有時候還會……」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林遠聽懂了他的意思。
檢查到村子最後一間屋子的時候,達格忽然停下了腳步,舉起一隻手,示意他們停下來。
「有聲音。」他壓低聲音說。
林遠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仔細聽。一開始他什麼都沒聽到,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。但過了一會兒,他聽到了——從一個倒塌的柴房後面,傳來了微弱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壓抑地咳嗽。
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握緊武器,慢慢地朝柴房包抄過去。
林遠的心臟砰砰直跳,手心開始出汗,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,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個聲音的來源。當他繞過柴房的牆角時,看到了一個蜷縮在稻草堆中的身影——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,大約二十多歲,衣衫破爛,滿臉塵土,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嬰兒。
女人看到他們的一瞬間,嚇得渾身一抖,本能地往後縮了縮,嘴裡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。但當她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的皮甲和長矛上時,她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水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是霜脊要塞的兵?」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。
「是。」林遠蹲下身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,「我們是來搜救的。你受傷了嗎?」
女人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語無倫次地說:「他們……他們昨天傍晚來的……騎著馬……見人就殺……我丈夫把我藏在柴房裡……他自己……」她說不下去了,低下頭,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林遠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——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他轉頭看向達格,達格面無表情,但握矛的手指關節泛白。
「把她帶回隊裡。」達格說,「我們繼續搜。」
他們把女人和嬰兒送到了隊伍後方,交由後勤人員照顧。女人提供的消息很有限——蠻族劫掠隊大約有三四十人,全部騎馬,裝備不一,有的人拿彎刀,有的人拿長矛,還有幾個人背著弓箭。他們在村子裡停留了不到一個時辰,搶走了糧食和牲畜,殺了人,放了火,然後往北邊去了。
巴爾把這些信息記錄下來,然後派了一名傳令兵騎馬趕回要塞匯報。
「繼續前進。」巴爾下達了命令,「保持警惕,蠻族可能還在附近。」
隊伍繼續向北推進,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了。沒有人再說話,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在寂靜的原野上迴蕩。林遠握著長矛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變得僵硬,但他不敢鬆開——他總覺得下一瞬間就會有敵人從某個角落裡衝出來。
但他們沒有遇到蠻族。
黃昏時分,隊伍在一處高地停了下來,紮下臨時營地。巴爾安排了崗哨,輪流值夜。林遠被排在了午夜到凌晨的那一班——最煎熬的時間段。
他躺在篝火旁邊,裹著毛毯,看著火焰在夜風中跳動,聽著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。他的身體很疲憊,但他的腦子卻很清醒,怎麼也睡不著。他想著白天看到的那個村莊,想著那個女人和她懷裡的嬰兒,想著那個為了保護妻子而引開蠻族的丈夫——他現在是死是活?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毛毯里,閉上了眼睛。
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要殘酷得多。他以前在男爵領種地、開磨坊的時候,雖然也覺得日子不容易,但至少沒有直面過這種赤裸裸的暴力。現在他看到了——這就是戰爭的真實面目,不是英雄史詩,不是榮耀功勳,而是被燒毀的房屋、被殺害的平民、和在廢墟中哭泣的孤兒寡母。
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不會也成為這種暴力的一部分,或者成為阻止這種暴力的人。
但他知道,他不想成為前者。
夜風吹過營地,篝火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滅不定。遠處的荒野中傳來幾聲狼嚎,悽厲而悠長,在空曠的夜空中迴蕩。
林遠終於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