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幾乎是跑著回到要塞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片高地上跑下來的,也不知道自己一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。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,所有的思緒都糾纏在一起,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球,找不到頭緒。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跑,跑過枯黃的草地,跑過乾涸的河床,跑過稀疏的白樺林,直到要塞的灰色石牆出現在眼前,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。
但他沒有直接回斥候隊的營房。
他在要塞門口停了一下,調整了呼吸,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,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。然後他走向了要塞西側的城牆——那片他曾多次看到灰色斗篷人影出現的陰影區域。
現在是午後,陽光正好,西側城牆的陰影縮成了一小片,不足以藏住任何人。林遠站在那片陰影的邊緣,抬頭看著城牆的石壁。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——風化產生的裂紋、雨水沖刷出的凹槽、還有幾道似乎是刀劍砍出來的舊痕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,和他第一天來到這裡時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他總覺得,這面牆有問題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石面。就在他的手指接觸到石頭的一瞬間,他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——像是靜電,又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的指尖上輕輕咬了一口。他猛地縮回手,低頭看去,指尖上沒有傷口,沒有血跡,但那一瞬間的觸感卻是真實存在的。
「你在幹什麼?」
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,帶著一絲不滿。林遠轉過身,看到德朗站在不遠處,雙臂抱在胸前,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。
「我……」林遠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來解釋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在高地上看到的那些東西,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摸城牆。
德朗看了他幾秒鐘,然後放下手臂,朝他招了招手:「跟我來。」
林遠跟著德朗走進了要塞深處的一棟不起眼的石屋裡。這棟房子看起來像是倉庫,裡面堆滿了各種雜物——破舊的木箱、生鏽的鐵鏈、落滿灰塵的陶罐。但德朗走到屋子最裡面,搬開一隻木箱,露出了地面上的一道暗門。暗門是用厚實的鐵板製成的,上面有一個銅質的拉環,已經被摩挲得光滑發亮。
德朗拉起暗門,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。石階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過,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根火把,橘黃色的火光在通道中搖曳,投下晃動的人影。
「下去。」德朗說。
林遠沒有猶豫,踩著石階走了下去。石階比他想像的要深,大約走了三層樓的深度才到底。底部是一個不大的地下室,大約只有普通房間的一半大小,但四壁都是用整塊的石板砌成的,看起來非常堅固。地下室里沒有什麼家具,只有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,桌上放著一盞油燈,燈芯正在安靜地燃燒,散發出昏黃的光芒。
德朗跟著走了下來,把暗門從裡面關上,然後坐到其中一把椅子上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「坐。」
林遠坐下來,等著德朗開口。
德朗沒有急著說話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菸斗,填上菸葉,用火鐮點燃,吸了幾口,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。煙霧在油燈的燈光中緩緩上升、擴散,在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下形成一層薄薄的霧靄。
「你今天在高地上看到了什麼?」德朗終於開口了。
林遠沉默了片刻,然後決定說實話:「我看到了一些……不正常的東西。」
「具體點。」
「天空變成了紫色。遠處的丘陵在扭曲。地上的石頭和草在發光。我的手背上出現了銀色的紋路。我還聽到了一種很低很低的嗡鳴聲,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。」林遠一口氣說完,然後看著德朗,等待著他的反應。
德朗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吸了一口煙,緩緩吐出,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遠心頭一震的話:「你覺醒了。」
「覺醒?」林遠皺起了眉頭,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就是,你體內有某種力量,正在甦醒。」德朗用菸斗的尾端敲了敲桌面,發出篤篤的聲響,「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,天生就帶有某種特殊的體質。他們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,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力量。這種人,在我們這裡被稱為『靈視者』。」
林遠愣住了。靈視者?這個詞他從來沒有聽說過。
「但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從小就表現出來嗎?」林遠問,「我活了二十多年,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。為什麼現在突然就——」
「因為你以前不在這個世界。」德朗打斷了他的話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「你在原來的世界裡,那種力量被壓制了,或者說,那個世界的規則不允許它顯現。但當你來到這個世界之後,壓制消失了,力量就開始甦醒了。」
林遠的心猛地一沉。德朗知道。他知道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的?」林遠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「從你第一天出現在石橋鎮附近的時候,我就知道了。」德朗淡淡地說,「你以為你那套『迷路的行商』的說辭能騙過所有人?哈維或許信了,但我沒有。一個普通的行商,不可能在沒有任何補給的情況下穿越邊境地區的荒野。而且你身上帶著一股很特別的氣息——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。」
林遠感到自己的後背在發涼。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,沒想到從一開始就被人看穿了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揭穿我?」林遠問。
「因為沒有必要。」德朗說,「你對要塞沒有威脅,相反,你帶來的那些東西——鹽、刀、藥品——對要塞來說很有價值。而且哈維願意保你,我也懶得管閒事。只要你安安分分的,我不會為難你。」
林遠沉默了。他發現自己對德朗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。這個沉默寡言的斥候隊長,表面上只是一個普通的軍人,但實際上他知道的東西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多得多。
「那……那個灰色斗篷的人呢?」林遠忽然想起了那個在城牆陰影中出現的神秘人影,「他也是靈視者嗎?」
德朗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:「那個人……你最好離他遠一點。他不是你能對付的角色。」
「他是誰?」
「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。」德朗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,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,「你只需要知道,他對你沒有善意就夠了。」
林遠還想再問什麼,但就在這時,地面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——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遠處爆炸了。緊接著,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從上方傳來,聲音尖銳而緊迫,穿透了厚厚的土層和石板,在地下室中迴蕩。
德朗猛地站起身來,臉色驟變:「敵襲!」
兩人衝出地下室,回到地面上的時候,整個要塞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。士兵們在操場上奔跑,有人在喊叫著什麼,有人正在往城牆上搬運箭矢和滾木。遠處的天空中,有一股黑煙正在升騰,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「是西邊的哨塔!」德朗只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了,「蠻族又來了!而且這次不是小股騷擾!」
林遠跟著德朗沖向城牆。當他登上城牆,望向西方的瞬間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西方的地平線上,一片黑壓壓的騎兵正在快速逼近。數量比上一次多得多——至少有兩百人,甚至可能更多。他們排成鬆散的衝鋒隊形,馬蹄揚起的塵土在空中形成一道黃色的煙幕,遮天蔽日。
但讓林遠感到不安的,不是蠻族的數量。
而是在那片騎兵隊伍的上方,他看到了一團翻滾的灰黑色霧氣。那團霧氣不像自然的雲朵,它有自己的形狀,像是一隻巨大的手掌,正在緩緩地張開,覆蓋在蠻族騎兵的上方。霧氣中隱約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其中燃燒。
「那是什麼?」林遠指著那團霧氣問道。
德朗的臉色變得鐵青。他沒有回答林遠的問題,而是轉身朝城樓下吼道:「通知要塞長!蠻族有薩滿隨軍!準備對抗術法攻擊!」
薩滿。
林遠第一次聽到這個詞,但他立刻就明白了那團霧氣的本質——那不是自然現象,那是某種力量的產物。是那個神秘人口中所說的「魔法」,是這個世界中真實存在的超自然力量。
他的心臟狂跳起來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奇怪的興奮——就像是一個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人,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。
城牆上的士兵們已經開始準備迎戰。弓箭手們拉滿了弓弦,箭頭指向西方;長矛手們在城牆上列陣,矛尖朝外,形成一道密集的刺林;幾名士兵正在往城垛上架設幾台大型的弩炮,絞盤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但林遠的注意力始終無法從那團灰黑色的霧氣上移開。他能感覺到那團霧氣中蘊含的力量——不是用眼睛看到的,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,就像他能聽到那個低沉的嗡鳴聲一樣。那種力量冰冷、沉重,帶著一種腐朽的氣息,像是從墳墓中吹出來的風。
蠻族騎兵越來越近了。
當先頭部隊進入弓箭射程的時候,城牆上的指揮官一聲令下,數十支羽箭同時離弦,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箭雨,朝著蠻族騎兵傾瀉而下。但就在箭矢即將落到蠻族頭上的那一刻,那團灰黑色的霧氣忽然膨脹開來,像一面無形的盾牌,擋在了箭矢的前方。
林遠瞪大了眼睛。
那些羽箭在接觸到霧氣的瞬間,速度急劇減慢,像是射進了粘稠的泥沼中一樣。大部分箭矢在距離蠻族騎兵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就無力地墜落在地,只有少數幾支勉強穿透了霧氣,但也已經失去了殺傷力,被蠻族騎兵輕易地用盾牌格擋開了。
城牆上一片譁然。
「媽的!那些箭射不穿那團霧!」有人驚恐地喊道。
「穩住!」指揮官的聲音壓過了騷動,「繼續射擊!不要停!弩炮準備!」
林遠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團灰黑色的霧氣,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——他想靠近它,想觸摸它,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。那種衝動如此強烈,以至於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。
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林遠回頭,看到德朗站在他身後,目光深沉地看著他:「不要衝動。你現在的能力還不穩定,貿然接觸那種東西,可能會出事。」
林遠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那股衝動,點了點頭。
蠻族騎兵已經衝到了城牆下方。他們沒有直接攻城,而是在距離城牆大約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,列成幾排,像是在等待什麼。那團灰黑色的霧氣緩緩下降,籠罩在蠻族騎兵的上方,將他們包裹在一片陰暗之中。
然後,從蠻族的隊伍中,走出了一匹馬。
馬上坐著一個人,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,頭上戴著一頂用羽毛和骨頭裝飾的帽子,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木杖,杖頭上鑲嵌著一塊暗紅色的寶石。那人的面容隱藏在長袍的兜帽中,看不清楚,但林遠能感覺到——那個人正在看著自己。
就像石橋鎮外那個神秘人一樣。
黑袍人舉起木杖,朝著城牆的方向一指。那團灰黑色的霧氣忽然開始旋轉、凝聚,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,朝著城牆席捲而來。旋風所過之處,地面的草皮被連根拔起,碎石被捲入空中,發出刺耳的呼嘯聲。
城牆上的士兵們紛紛低下頭,躲避著那股旋風。林遠也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,但他強忍著不適,透過眯起的眼縫,死死地盯著那道旋風。
在旋風的中心,他看到了一雙眼睛。
那是一雙暗紅色的眼睛,沒有瞳孔,只有兩團燃燒般的紅光。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像是好奇,又像是挑釁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、超越了語言的理解。
旋風撞上了城牆。
轟的一聲巨響,林遠感到腳下的城牆劇烈地震動了一下,整個人差點摔倒。他連忙扶住旁邊的城垛,穩住身體。那股旋風在撞擊城牆之後消散了,化作一團散亂的氣流,四散而去。
但城牆的表面,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林遠看著那道裂痕,心中湧起一股寒意。那道裂痕不是被物理力量撞擊出來的——它是被某種更本質的力量撕裂的,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,在堅硬的石頭上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魔法。
這就是那個神秘人口中所說的「超級科技」。
而他自己體內,也正在甦醒著某種類似的力量。
林遠握緊了手中的長矛,目光越過城牆下方的蠻族騎兵,望向更遠處的天際線。在那片天空中,那道細微的裂縫似乎又出現了,像是一道透明的傷痕,橫亘在天穹之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個神秘人所說的「風暴」,不僅僅是指蠻族的入侵。
還有更大的東西,正在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