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從特遣隊的地下大廳出來的時候,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要塞的城牆上已經點起了火把,橘黃色的光芒在晚風中搖曳,將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他站在主樓的門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氣,試圖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理清楚。
灰谷城。三萬人的一夜覆滅。織網者組織。那扇「真正的門」。還有自己體內那股正在甦醒的力量——所有這些線索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,而他正站在蛛網的正中央,四面八方都有看不見的絲線在向他延伸過來,將他牢牢地捆綁在一個他還無法理解的格局之中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在昏暗的光線下,手背上那些銀色的紋路幾乎看不見,但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——像是皮膚下面埋著一層細密的金屬絲網,隨著他的脈搏微微顫動。那種感覺很奇特,既不痛也不癢,但讓他時刻都能意識到,自己的身體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「站在這裡發什麼呆?」
索菲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。林遠轉過頭,看到那個臉上帶疤的女戰士正倚在主樓的門框上,手裡拋玩著一把短匕首,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「在想一些事情。」林遠說。
「想不明白的事情,光靠想是想不通的。」索菲亞把匕首插回腰間的鞘中,走到他身邊,「要不要去喝一杯?要塞里的酒館雖然不怎麼樣,但至少能讓人暫時忘掉那些煩心事。」
林遠猶豫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他確實需要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,而且他也想借這個機會,多了解一下特遣隊的這些人。
要塞的酒館在主樓的東側,是一棟低矮的木石結構建築,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招牌,上面畫著一隻酒杯和一柄交叉的長劍。推開木門,一股混雜著麥酒、汗味和烤肉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。酒館裡人不算多,大約十幾個人,大多是結束了一天訓練的士兵,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粗糙的木桌旁,喝著麥酒,聊著閒天。
索菲亞徑直走到吧檯前,朝老闆伸出了兩根手指。老闆是個膀大腰圓的禿頂中年人,看到索菲亞之後二話不說,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兩隻陶杯,倒滿了深褐色的麥酒,推到兩人面前。
「記帳上。」索菲亞說了一句,端起其中一杯,朝角落的一張空桌走去。
林遠端起另一杯,跟著她坐了下來。麥酒的泡沫很粗,帶著一股烤麥子和蜂蜜的香氣,入口微苦,但回味有一絲甘甜。他喝了一口,感覺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來,整個人確實放鬆了不少。
「你是哪裡人?」索菲亞端著酒杯,隨意地問道。
「一個小地方,你可能沒聽過。」林遠含糊地回答。他當然不能說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,只能隨便編了一個來歷。
索菲亞也沒有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,自顧自地喝著酒。沉默了一會兒之後,她又開口了:「你今天在大廳里突然暈倒,是因為靈識擴張。我第一次覺醒的時候也經歷過,比你還要慘——直接在訓練場上昏了過去,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醫務室里,嘴裡塞著一塊毛巾,老湯姆正在往我身上潑冷水。」
林遠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,忍不住笑了一下:「那你後來是怎麼適應的?」
「硬扛。」索菲亞聳了聳肩,「沒有別的辦法。就像你第一次騎馬、第一次游泳一樣,身體需要時間來適應新的狀態。只不過靈識擴張比那些更難受一些,因為它不是在改變你的肌肉,而是在改變你的感知方式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:「但你比我幸運。你有德朗和老湯姆可以教你,還有艾倫可以幫你分析那些亂七八糟的符文和能量波動。我當年全靠自己摸索,走了不少彎路,吃了不少苦頭。」
「所以你臉上的這道疤……」林遠指了指自己的左臉頰。
索菲亞摸了摸臉上的疤痕,嘴角扯出一絲笑意:「這不是因為靈識擴張留下的。這是在一次任務中被一個『織網者』的刺客劃傷的。那傢伙用的是附魔匕首,刀刃上塗了詛咒藥劑,傷口癒合之後留下了這道疤。不過我也沒有讓他好過——我把他的腦袋割下來,掛在要塞門口的旗杆上掛了三天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一樣。但林遠聽得出來,這個女人絕對不好惹。能在和織網者刺客的交手中活下來並且反殺對方,說明她的戰鬥力遠不止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。
「你遇到過織網者的人?」林遠抓住了一個關鍵詞。
「遇到過幾次。」索菲亞喝了一口酒,「那些人不太好對付。他們不像是普通的蠻族戰士那樣只知道蠻幹,他們有組織、有計劃、有分工。有人負責搜集情報,有人負責執行刺殺,有人負責研究古代術法——就像一個運轉良好的機器。」
「那他們到底想要什麼?」林遠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。
索菲亞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著酒杯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說道:「你知道這個世界的歷史嗎?」
林遠搖了搖頭。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不長,對這裡的了解僅限於石橋鎮周邊和霜脊要塞一帶,對於更廣闊的世界和歷史幾乎一無所知。
「這個世界的歷史,分為兩個時代。」索菲亞把酒杯放在桌上,用手指蘸了一點灑出來的麥酒,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,「線的這邊,是我們現在的時代——人類王國、精靈森林、矮人山脈、獸人草原,各個種族各自為政,偶爾打打仗,偶爾做做生意,總體上還算平衡。」
她在線的另一端點了一下:「而線的另一邊,是一個被稱為『遠古紀元』的時代。在那個時代,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遠超我們想像的文明。他們掌握著我們現在無法理解的技術和力量——能夠飛行於天空的金屬巨艦,能夠瞬間傳送人和物資的空間通道,能夠操縱天氣和地形的能量裝置。」
林遠的心跳開始加快。索菲亞描述的這些東西,聽起來怎麼那麼像……
「那個遠古文明,後來怎麼樣了?」他問。
「消失了。」索菲亞說,「在某一天,突然消失了。沒有人知道原因。有人說他們是遭到了天譴,有人說他們是自己把自己毀滅了,還有人說他們是打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,被門後面的東西吞噬了。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,但沒有一個能得到證實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林遠:「而織網者認為,他們找到了那個遠古文明留下的遺產——一種被稱為『源能』的力量。他們相信,只要能完全掌握這種力量,就能重現遠古文明的輝煌,甚至超越它。」
林遠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個蠻族薩滿召喚出的巨獸,想起那團灰黑色的霧氣,想起灰谷城一夜覆滅的畫面。如果織網者真的在追求這種力量,那他們一旦成功,後果不堪設想。
「那我們要怎麼阻止他們?」林遠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索菲亞坦然地說,「我們現在對他們的了解還很有限。我們知道他們在找某樣東西,但不知道那是什麼;我們知道他們已經在王國境內安插了眼線,但不知道有多少;我們知道他們掌握了一些古代術法,但不知道他們還藏著多少底牌。」
她端起酒杯,將剩下的麥酒一飲而盡,然後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:「所以我們才需要你這樣的新人。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,更多的眼睛和耳朵,去搜集情報,去拼湊線索,去搞清楚織網者到底在謀劃什麼。」
林遠看著她,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。他原本以為,自己加入特遣隊只是為了學習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,但現在看來,他要面對的遠不止於此。
「我盡力。」他說。
「不是盡力。」索菲亞糾正道,「是一定要做到。因為我們沒有失敗的餘地。」
她站起身來,拍了拍林遠的肩膀:「早點回去休息吧。明天德朗會給你安排第一堂訓練課,那可是很累人的。」
說完,她就轉身走出了酒館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林遠一個人在酒館裡坐了一會兒,把剩下的麥酒喝完,然後也站起身來,準備回自己的住處。但就在他走到酒館門口的時候,他的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
酒館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,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斗篷的人。
那個人低著頭,兜帽壓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但林遠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那就是昨晚出現在他房間裡的那個人。
他的心猛地一緊。
他下意識地想要走過去,但腳步剛邁出一步,那個人就站了起來,轉身朝酒館的後門走去。林遠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,推開酒館的後門,衝進了後面的小巷。
小巷裡空無一人。
月光灑在石板路面上,將整條巷子照得一片銀白。巷子的盡頭是一堵高牆,左右兩邊都是建築物的牆壁,沒有任何岔路可以走。但那個人就這樣消失了——就像昨晚在林遠的房間裡一樣,憑空消失了。
林遠站在空蕩蕩的小巷中,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那個人到底是誰?他為什麼要一再出現在自己面前?他想傳達什麼信息?
他想起那個人指向自己身後的動作,又想起索菲亞剛才說的那些話——遠古文明的遺產,源能的力量,織網者的陰謀。
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——那個灰色斗篷的人,和這些事情之間,一定存在著某種關聯。
而他,必須找出這個關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