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在陳遠山的木屋裡住了一夜。
那一夜他沒有睡好。木屋的床板很硬,被子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,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,像是某種不知名的交響樂。但這些都不是他失眠的主要原因——真正讓他輾轉反側的,是陳遠山最後那句話。
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
去哪裡?看什麼?陳遠山沒有說,林遠也沒有追問。他知道,有些問題不需要急於得到答案——該知道的時候,自然會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林遠就被一陣鍋碗瓢盆的聲響吵醒了。他睜開眼,看到陳遠山正在屋外的簡易灶台上煮粥,鍋里冒著熱氣,散發出米粥特有的清香。
「醒了?」陳遠山頭也不回地說,「洗漱一下,吃點東西,然後我們出發。」
林遠爬起來,到屋外的小溪邊掬了一把冷水洗了臉。秋天的溪水冰涼刺骨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,但整個人也清醒了許多。他回到屋裡,陳遠山已經把粥盛好了,桌上還擺著一碟鹹菜和兩個煮雞蛋。
「條件簡陋,將就吃。」陳遠山在他對面坐下,端起碗,呼呼地喝了一大口粥。
林遠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已經煮得開花,入口即化,帶著一股樸實的甜味。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地球上的食物了——在那個世界,主食是黑麥麵包和燕麥粥,口感粗糙,遠不如一碗白米粥來得舒服。
兩人默默地吃完早飯。陳遠山把碗筷收了,從屋角的柜子里拿出一個帆布背包,往裡面裝了一些東西——水壺、乾糧、手電筒、繩索、一把多功能工具鉗,還有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,巴掌大小,上面有幾個按鈕和一個小顯示屏,看起來像是某種檢測儀器。
「走吧。」陳遠山把背包甩到肩上,率先走出了木屋。
林遠跟在他身後,兩人沿著溪流向上遊走去。山路崎嶇不平,覆蓋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樹林很密,陽光很難穿透樹冠的遮擋,只有零星的光斑灑在地面上,像是碎金一般。
走了大約半個小時,陳遠山在一處岩壁前停了下來。這面岩壁看起來很普通,長滿了青苔和藤蔓,和周圍的岩石沒什麼區別。但陳遠山走到岩壁前,伸手扒開一叢藤蔓,露出了後面的一道縫隙——很窄,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陳遠山說著,側身鑽了進去。
林遠緊隨其後。縫隙比看上去要深,大約有五六米長,兩側的岩壁濕漉漉的,長滿了滑膩的青苔。走到盡頭,空間突然開闊起來——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,大約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,洞頂很高,能看到一些鐘乳石垂下來,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幽的白光。
溶洞的正中央,立著一塊石頭。
不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石頭。那是一塊大約一人高的黑色石板,表面光滑如鏡,呈現出一種深邃的、幾乎不反光的黑色,像是能將所有的光線都吸收進去。石板的邊緣刻著一些符文——和林遠手背上的紋路一模一樣,也和他在夢中見到的那扇石門上的符文相同。
林遠走近那塊石板,伸出手,想要觸摸它。
「別碰!」陳遠山厲聲制止了他。
林遠的手停在半空中,轉頭看向陳遠山。
「我第一次來的時候,碰了它。」陳遠山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,「然後我看到了很多東西——燃燒的城市,崩塌的山脈,還有……還有一雙眼睛。一雙非常大、非常古老的眼睛,在看著我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從那以後,我就開始做那個夢了。」
林遠收回手,繞著石板走了一圈。石板沒有任何支撐,就那麼直立在地面上,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。他蹲下身,檢查了一下石板底部和地面的接觸處——沒有縫隙,石板和地面似乎是渾然一體的。
「這東西是怎麼到這裡的?」林遠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陳遠山說,「我查過當地的地質資料,這個溶洞形成於幾萬年前,但這塊石板——它不像是自然形成的,更像是被人刻意放置在這裡的。」
「被誰?」
陳遠山搖了搖頭:「這也是我想知道的。」
林遠站起身來,盯著那塊黑色的石板。他能感覺到石板中蘊含著某種力量——一種和他體內的源能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的力量。如果說他體內的源能是流動的、活躍的,那麼石板中的力量就是靜止的、沉睡的,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來喚醒它。
「陳教授,你這些年一直在研究這個東西?」林遠問。
「研究?」陳遠山苦笑了一聲,「與其說是研究,不如說是逃避。我每年都會來這裡幾次,每次都想鼓起勇氣去探究它的秘密,但每次都在最後一刻退縮了。我怕——怕揭開一些不該揭開的東西。」
他看著林遠,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:「但你不一樣。你身上有那種印記,你和這個東西之間有某種聯繫。也許……也許你就是那個能夠解開它秘密的人。」
林遠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:「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幫我分析這個東西。」林遠指了指那塊石板,「你是物理學家,你有儀器,有專業知識。我想知道這塊石板的成分、結構、能量特性——所有你能測出來的數據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我會告訴你我在那個世界看到的東西。」林遠說,「我們可以互相印證,拼湊出完整的圖景。」
陳遠山考慮了很久,最終點了點頭:「好。但我有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,你不能單獨觸碰這塊石板。如果要進行接觸實驗,必須在我準備好防護措施之後再進行。」陳遠山豎起一根手指,「第二,你需要定期向我反饋你在那個世界的情況——尤其是任何與源能、符文、石門相關的信息。第三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下,表情變得嚴肅起來:「如果你發現任何事情——任何事情——有可能威脅到這個世界的安全,你必須立刻告訴我。我不想看到三年前我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些畫面變成現實。」
「成交。」林遠伸出手。
陳遠山握住了他的手。
兩人達成了合作協議。
接下來的兩天,林遠和陳遠山對那塊黑色石板進行了一系列檢測。陳遠山帶來的那個黑色金屬盒子是一種可攜式物質成分分析儀,能夠通過光譜分析確定樣本的元素組成。但奇怪的是,當他把分析儀的探頭對準石板時,儀器顯示的讀數全是亂碼——既無法識別石板的成分,也無法判斷它的結構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陳遠山皺著眉頭,反覆調試著儀器,「就算是未知礦物,也應該能給出一些基本的數據。但這個——它就像是……不存在一樣。」
「不存在?」
「我的意思是,從儀器的角度來看,這塊石板是不存在的。」陳遠山解釋道,「它沒有反射任何光譜信號,沒有釋放任何電磁輻射,甚至連熱輻射都沒有。它就像是一個——一個空洞,一個什麼都不存在的區域。」
林遠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塊石板。他想起了德朗說過的話——源能是無法被常規手段檢測的,只有靈視者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。這塊石板,會不會也是同樣的性質?
他閉上眼睛,將靈識延伸出去,包裹住那塊石板。
這一次,他感覺到了。
石板內部並不是空的。它包含著一種極其精密的、極其複雜的結構——像是無數個微小的符文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三維的網格。那些符文在緩慢地旋轉,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在振動,像是一台正在運行的機器。
林遠睜開眼睛,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陳遠山。
陳遠山聽完之後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打開背包,從裡面拿出一台筆記本電腦,調出了一個程序。屏幕上顯示著一張三維模型圖——那是一個由無數節點和連線構成的網狀結構,和林遠描述的符文網格驚人地相似。
「這是什麼?」林遠問。
「這是我根據全球三十七個異常能量波動點的數據,建立的一個數學模型。」陳遠山說,「我一直懷疑那些波動點之間存在某種聯繫,所以嘗試用計算機模擬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。結果就是這張圖。」
他指著屏幕上的網狀結構:「你看這些節點和連線——它們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網絡,覆蓋了整個地球。而這個網絡的中心——」
他拖動滑鼠,將圖像放大。在模型的中心位置,有一個明顯的空白區域——一個球形空洞,像是一隻眼睛,正對著屏幕。
「這個中心的位置,就是你所在的城市。」陳遠山說,「也就是你家樓下。」
林遠愣住了。
「你確定?」
「百分之百確定。」陳遠山說,「我反覆校驗過數據,不會有錯。那些能量波動點的分布不是隨機的,而是有規律的——它們構成了一個巨大的陣法,或者說,一個巨大的裝置。而你所在的城市,就是這個裝置的核心。」
他合上電腦,看著林遠:「我不知道這個裝置是用來做什麼的,也不知道是誰建造了它。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——你住在那座城市,不是巧合。」
林遠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穿越到那個世界的情景——那天晚上,他正在家裡睡覺,然後一道白光閃過,他就出現在了那個世界的荒野中。他本以為那是一次隨機事件,但現在看來——那可能根本不是隨機的。
他是被選中的。
或者說,他被選中,是因為他本來就住在那個位置上。
「我需要回去一趟。」林遠說,「回我住的地方看看。」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陳遠山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