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在訓練場上坐了一整夜。
當第一縷晨光越過城牆，照在他臉上的時候，他睜開了眼睛。一整夜的冥想並沒有讓他感到疲憊，反而覺得精神飽滿，體內的源能像是經過一夜的沉澱，變得更加凝實、更加可控。他抬起右手，張開五指，嘗試著將源能引導到指尖——一縷銀白色的光芒從指尖滲出，像是點燃了一根細小的螢光棒，在晨光中若隱若現。
他盯著那縷光芒看了幾秒鐘，然後握緊了拳頭，將它收了回去。
還不夠。遠遠不夠。
他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，走向食堂。早餐是黑麥麵包和一碗稀薄的燕麥粥，配上一小塊鹹得發苦的奶酪。林遠三口兩口吃完，正準備去領地看看的時候，一個傳令兵跑了過來。
「林遠軍士！要塞長召見，請你立刻去議事廳。」
林遠愣了一下。瓦爾特要塞長主動召見他——這可不是常有的事。他放下碗筷，跟著傳令兵一路小跑到了議事廳。
議事廳里不止瓦爾特一個人。除了要塞長之外，還有兩個林遠沒見過的人——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中年男人，面容清瘦，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，胸前掛著一枚銀色的徽章，上面刻著一本翻開的書和一桿天平。另一個是年輕的女人，穿著緊身的皮甲，腰間掛著一把細劍，一頭紅髮紮成高高的馬尾，眼神銳利得像鷹。
瓦爾特坐在主位上，看到林遠進來，抬手示意他走近一些。
「林遠，這兩位是從王都來的特使。」瓦爾特介紹說，「這位是王室檔案館的書記官卡爾文先生，這位是王室護衛隊的莉安娜隊長。」
林遠心中一動。王都來的特使——這可非同小可。他恭敬地行了一個軍禮：「見過兩位特使。」
卡爾文書記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在他手背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些銀色紋路即使在白天也隱約可見。他微微頷首，算是回禮。莉安娜隊長則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「林遠，卡爾文先生是專程為你來的。」瓦爾特的語氣很平淡，但林遠能聽出其中隱含的意味，「他對你之前在戰鬥中使用的那種力量很感興趣。」
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王都的人知道了他的能力？他們是怎麼知道的？
「林遠軍士，請不要緊張。」卡爾文開口了，聲音溫和，帶著一種學者的從容，「我沒有任何惡意。我只是聽聞了一些關於你的傳聞——據說你在蠻族入侵的戰鬥中展現出了非凡的能力，甚至擊退了蠻族的薩滿。作為一名研究古代文獻的學者，我對這類事情總是充滿好奇。」
「我只是盡了一個士兵的本分。」林遠謹慎地回答，「擊退蠻族是大家的功勞，不是我一個人的。」
「謙虛是美德，但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了。」卡爾文微微一笑，「我聽說，你用的那種力量——不是普通的武技，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魔法。它更像是一種……更古老的東西。」
林遠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說：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我只是在危急關頭，本能地使用了它。」
「本能。」卡爾文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，「很有趣的說法。你知道嗎，根據王國的歷史記載，上一次有人類使用這種力量，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。」
林遠心頭一震。三百多年前——那不就是灰谷城消失的年代嗎？
「卡爾文先生，您到底想說什麼？」林遠直截了當地問。
卡爾文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，展開來，鋪在桌上。羊皮紙上畫著一幅古老的插圖——一個人類形象，雙手高舉，掌心向上，從掌心中放射出兩道銀白色的光芒。插圖的風格古樸粗獷，但那種銀白色光芒的表現方式，和林遠使用源能時的情景幾乎一模一樣。
「這是我從王室檔案館的一本古籍中找到的。」卡爾文指著插圖說，「這本書寫於大約四百年前，作者是一位遊歷四方的學者。書中記載了很多關於古代傳說和神秘現象的內容，其中就包括這種被稱為『靈光』的力量。」
「『靈光』？」林遠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。
「在古代文獻中，這種力量有很多名字——靈光、聖火、天啟之力——但本質上，它們指的都是同一種東西。」卡爾文說，「一種源自世界之外的、高於普通魔法的力量。在古代，能夠使用這種力量的人被稱為『靈光使者』，被認為是受到上天眷顧的人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林遠：「根據記載，最後一位靈光使者出現在大約三百五十年前。他曾經是王國最強大的戰士，但在一次遠征中失蹤了。從那以後，再也沒有人見過靈光使者。」
林遠感到自己的後背有些發涼。三百五十年前——又是那個時間節點。灰谷城消失是在三百年前，而最後一位靈光使者在三百五十年前失蹤。這兩者之間，是否存在某種聯繫？
「卡爾文先生，您專程從王都趕來，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歷史故事嗎？」林遠問。
「當然不是。」卡爾文收起了笑容，表情變得認真起來，「我來這裡，是因為王都的一些人對你非常感興趣。他們認為，你的出現可能預示著某種變化——某種已經沉寂了數百年的力量，正在重新甦醒。」
「那他們希望我做什麼？」
「目前來說，什麼都不需要做。」卡爾文說，「我只是來確認一下傳聞的真偽。現在我確認了，就可以回去復命了。不過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從袖中取出一枚銀色的徽章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林遠面前。徽章的樣式和卡爾文胸前那枚一樣——一本翻開的書和一桿天平。
「這是王室檔案館的榮譽館員徽章。」卡爾文說，「持有它，你可以隨時進入王室檔案館查閱任何級別的文獻資料。我想，你可能會有用得上的時候。」
林遠接過徽章，沉甸甸的，入手冰涼。他抬頭看向瓦爾特，後者微微點了點頭，示意他可以收下。
「多謝卡爾文先生。」林遠將徽章收好。
「不必謝我。」卡爾文說，「我只是一個傳遞消息的人。真正對你感興趣的，是比我地位高得多的人物。」
他沒有具體說是誰，林遠也沒有追問。
兩位特使當天下午就離開了霜脊要塞，騎著快馬沿著大道向王都方向而去。林遠站在城牆上，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山丘後面，心中思緒萬千。
王都的人盯上他了。這既是機會，也是風險。一方面，有了王都的關注和支持，他在這個世界的發展會更加順利；另一方面，他也暴露在了更高層次的權力視野中，一舉一動都可能被人監視和評估。
他需要更加小心了。
從城牆上下來之後，林遠去了一趟領地。阿普帶著幾個人已經清理出了大約三十畝地，正在翻耕。看到林遠來了，阿普興沖沖地跑過來匯報進展。
「林遠哥，照這個速度，再有十天，就能把靠河的那片平地全部清出來。」阿普擦了把汗，「不過有個事兒得跟你說一下——昨天有個自稱是男爵府管事的人來過，說要登記領地的人口和產出。」
林遠皺了皺眉：「男爵府？哪個男爵？」
「就是這片領地原來的主人，霍爾男爵。」阿普說，「雖然這塊地現在是你的了，但按照規矩，他還是這一片的直屬領主。新封的騎士領，都要向他報備。」
林遠想起來了。霜脊要塞周邊的大片土地，名義上歸屬霍爾男爵管轄。他雖然是從要塞長瓦爾特手中獲得的騎士領，但在地緣關係上，仍然處於霍爾男爵的領地範圍內。
「那個管事說什麼了？」
「倒是沒說什麼難聽的。」阿普說，「就是登記了一下人數，問了問打算種什麼，然後就走了。不過我瞧著那人的眼神，有點兒……怎麼說呢，不太友善。」
林遠心中瞭然。一個新來的外來戶，在男爵的眼皮底下拿到了一塊騎士領，還搞得風生水起——難免會引起一些本地勢力的注意和忌憚。他需要找個時間去拜訪一下霍爾男爵，打點一下關係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林遠說，「過幾天我親自去一趟男爵府。」
阿普點了點頭，又回去繼續幹活了。
林遠在領地上轉了一圈，看了看新開墾的土地和修繕中的農舍，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。按照目前的進度，入冬前完成六十畝地的開墾不成問題。明年春天種上春小麥，夏天就能有第一批收成。與此同時，他還要籌備水力磨坊的建設——那將是他領地經濟的第一個支柱產業。
傍晚時分，林遠騎馬返回要塞。路過那片河灘的時候，他忽然勒住了馬。
河灘上站著一個人。
灰色斗篷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隱藏在陰影中，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河灘上，面對著緩緩流淌的河水，背對著林遠。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斗篷上，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。
林遠翻身下馬，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，緩緩地走了過去。
「你又來了。」林遠在他身後不遠處停下腳步。
「我說過，我會再來。」灰色斗篷沒有回頭，「今天過得怎麼樣？聽說你見了王都來的特使。」
林遠心中一凜。這個人連這個都知道？他在要塞里有眼線？
「你的消息倒是靈通。」林遠冷冷地說。
「在這個世界活了這麼多年，總得有一些自己的渠道。」灰色斗篷轉過身來，兜帽依然壓得很低，看不清面容，但林遠能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，「那個書記官給你的徽章，好好收著。將來你會用得上的。」
「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？」
「比你想像的多，比你需要的少。」灰色斗篷說，「我今天來，是想給你一個忠告。」
「什麼忠告？」
「小心那個紅頭髮的女人。」
林遠愣了一下：「莉安娜隊長？」
「她不只是王室護衛隊的隊長那麼簡單。」灰色斗篷說，「她是『寂靜之手』的人。」
「寂靜之手？」
「王都的一個秘密組織，專門負責監視和清除那些『不受控制的力量使用者』。」灰色斗篷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，「在他們的名單上，你這樣的人，屬於最高級別的監控對象。她這次來，表面上是為了保護卡爾文書記官，實際上是為了近距離觀察你。」
林遠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。他回想起莉安娜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種冷冷的、審視的目光，確實不像是一個普通護衛應有的。
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？」林遠問。
「因為我需要一個盟友。」灰色斗篷說，「一個足夠強大、足夠聰明、而且不會被輕易控制的盟友。我看中了你的潛力。」
「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？」
「你當然不知道。」灰色斗篷說，「但你有選擇的餘地嗎？」
林遠沉默了。灰色斗篷說的是實話——他確實沒有選擇的餘地。他已經捲入了這場漩渦，無論是王都的勢力、織網者的陰謀，還是源能的秘密，都將他緊緊地纏繞其中。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這場博弈中儘可能地保全自己，同時積蓄力量。
「你想要什麼？」林遠問。
「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。」灰色斗篷說，「真相。關於這個世界、關於源能、關於那扇門、關於一切的一切的真相。而我一個人找不到所有的答案——我需要幫手。」
「那找到真相之後呢？」
灰色斗篷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遠心頭一震的話：「找到真相之後，也許我們能阻止下一次灰谷城的悲劇。」
林遠盯著他看了很久，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「我答應你。」他說，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說。」
「從今以後，你不要再躲在暗處跟蹤我了。」林遠說，「如果你想找我，就光明正大地來。我不喜歡背後有人盯著我的感覺。」
灰色斗篷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聲。
「成交。」
他轉過身，朝著河灘的下遊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了下來，側過頭說：「對了，忘了告訴你一件事——霍爾男爵的管家，是寂靜之手的外圍成員。你去拜訪的時候，最好小心一點。」
說完，他大步離去，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。
林遠站在河灘上，望著他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沒有動彈。
夕陽已經完全沉入了地平線，天空變成了深藍色的幕布，第一顆星星已經在天邊亮起。河水在夜色中低聲流淌，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古老的秘密。
林遠深吸了一口氣，翻身上馬。
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。但沒關係——他有的是耐心，有的是時間。
他會一步步地揭開所有的謎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