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從領地返回要塞的路上,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。
他沒有回頭,沒有加速,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。他像一個普通的巡邏歸來的士兵一樣,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走在土路上,偶爾還停下來喝口水,系一下鞋帶。但他的靈識始終保持著最大範圍的擴散,像一張無形的網,掃描著周圍的一切。
灰色斗篷的氣息若隱若現,始終保持在靈識的邊緣位置。不遠不近,剛好能讓他察覺到,卻又無法鎖定確切的位置。
這是一種挑釁,也是一種邀請。
林遠回到要塞,把馬拴好,然後故意在營地中繞了一圈,去食堂吃了晚飯,又回營房待了一會兒。等到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,他起身出門,走向要塞西側那段廢棄的城牆。
他有一種直覺——今晚,灰色斗篷會現身。
果不其然,當他站在那段熟悉的城牆下時,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灰色的斗篷,兜帽壓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身形中等,步伐輕盈,落地無聲,像是一隻貓。他站在距離林遠大約十步遠的地方,停了下來。
「你一直在等我。」灰色斗篷開口了。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奇怪的質感,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上來的,聽不出男女,也聽不出年齡。
「你一直在跟蹤我。」林遠說,「從我的領地跟到要塞,你想幹什麼?」
「想確認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灰色斗篷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說:「你在地下室看到那根柱子了,對吧?」
林遠心頭猛地一跳。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那根黑色柱子——包括德朗在內。這個人是如何知道的?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林遠面無表情地說。
「你知道。」灰色斗篷的語氣十分篤定,「你不僅看到了它,還帶了一個人去研究它。一個學者,戴著厚厚的眼鏡,手上長滿了老繭,一看就是常年擺弄儀器的人。」
林遠的瞳孔微微收縮。這個人不僅知道那根柱子,還知道陳遠山的存在。他是怎麼知道的?難道他也能穿越兩個世界?
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林遠問,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一個和你一樣的人。」灰色斗篷說,「一個在兩個世界之間行走的人。」
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遠腦海中炸開。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灰色斗篷,試圖從那寬大的袍子和低垂的兜帽下看出些什麼,但什麼都看不清楚。
「你也是從地球來的?」林遠問。
「地球——你們是這麼稱呼它的。」灰色斗篷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,「那個世界有很多名字,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叫法。但沒錯,我和你來自同一個地方。」
林遠的大腦飛速運轉著。如果這個人也是從地球來的,那他來到這個世界多久了?他為什麼要穿灰色斗篷?為什麼要暗中跟蹤自己?為什麼要通過哈維接觸軍需官?
「你為什麼要接近軍需官?」林遠問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「因為他在替別人做事。」灰色斗篷說,「他在幫一些人收集這個世界的情報——礦產分布、軍事部署、交通路線——然後把情報送到某個地方去。」
「送給誰?」
「目前還不清楚。」灰色斗篷說,「但我懷疑,和織網者有關。」
林遠的心又沉了幾分。織網者——那個研究古代術法的北方組織,蠻族薩滿背後的勢力,灰谷城毀滅的元兇——他們的觸角竟然已經伸到了霜脊要塞的內部?
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?」林遠問。
「因為你已經卷進來了。」灰色斗篷說,「從你第一次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經站在了棋盤上。你以為你只是一個意外闖入的過客,但實際上,你的出現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。」
「什麼計劃?」
「我不能告訴你。」灰色斗篷搖了搖頭,「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有些事情,你知道得越早,就越危險。你需要自己去發現,一步一步地,當你準備好的時候,自然會明白一切。」
林遠攥緊了拳頭。他最討厭這種話說一半的謎語人。
「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」林遠說,「你是敵是友?」
灰色斗篷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遠徹夜難眠的話:「我不是你的敵人,但也未必是你的朋友。我只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人,偶爾會給迷路的人點亮一盞燈。至於那盞燈照亮的是出路還是深淵——要看你自己怎麼選了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進了陰影中。
林遠下意識地追了一步,但灰色斗篷的身影已經徹底融入了黑暗之中,消失得無影無蹤,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林遠站在原地,望著那片空蕩蕩的陰影,久久沒有動彈。
夜風吹過城牆,帶來遠處森林的松濤聲。他抬頭望向夜空,繁星點點,銀河橫貫天際。在這片星空下,有兩個世界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糾纏在一起,而他正處在糾纏的中心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轉身走向特遣隊的大廳。
他需要和德朗談談。
關於灰色斗篷,關於織網者,關於軍需官的背叛,關於那根黑色的柱子——關於所有的一切。
他需要一個答案。
德朗還沒有睡。
特遣隊的地下大廳里點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線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德朗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份地圖,手中捏著一截炭筆,正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了林遠一眼。
「這麼晚了還不睡?」
「遇到了一點事。」林遠在他對面坐下,「我剛才見到了那個灰色斗篷的人。」
德朗手中的炭筆頓住了。他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腹部,看著林遠:「他說了什麼?」
林遠把剛才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。德朗聽完之後,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,像是在思考什麼複雜的問題。
「他說他也是從你那個世界來的?」德朗終於開口了。
「他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你相信他嗎?」
林遠想了想,搖了搖頭:「不完全相信。他的話真假參半,我不能確定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但他知道那根柱子的存在,知道陳遠山——這些事情,如果不是親眼所見,不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。」
「那根柱子是什麼?」德朗問。
林遠猶豫了一下。他之前沒有對德朗詳細說過地球那邊的情況,但現在,他覺得有必要說了。
「在我的世界,我住的那棟樓的地下室里,有一根刻滿符文的黑色柱子。」林遠說,「那些符文和源初之門上的符文是一樣的。我的一個同伴——就是那個學者——他認為那根柱子是一個信標,用來標記兩個世界之間的連接點。」
德朗的眉頭皺了起來:「你的意思是,你的世界裡也有源能的痕跡?」
「目前來看,是的。」林遠說,「而且那些痕跡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被人為布置的。我的同伴發現,在我的世界各處分布著一些異常能量點,它們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圖案,而那根柱子就在圖案的中心。」
德朗的手指停止了敲擊。他站起身來,走到牆邊,背對著林遠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他問。
「意味著源能不僅僅是這個世界的東西。」德朗轉過身來,眼神中帶著一種林遠從未見過的凝重,「它在你的世界也存在,而且存在了很久。那兩個世界之間的聯繫,可能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深。」
他走回桌前,俯身看著林遠:「那個灰色斗篷的人說得對——你已經卷進來了。而且你卷進來的程度,可能比你自己意識到的還要深。」
「那我應該怎麼做?」
「繼續做你正在做的事。」德朗說,「經營你的領地,提升你的實力,學習掌控你的力量。同時——和那個學者保持聯繫,讓他繼續研究那根柱子。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。」
「那灰色斗篷呢?」
「他會再出現的。」德朗說,「他既然主動找了你一次,就會有第二次。下次他再來的時候,試著從他嘴裡多套一些話出來。」
林遠點了點頭。
德朗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炭筆,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畫了一個圈。林遠瞥了一眼——那個位置在霜脊要塞以北大約五十里處,標註著「灰谷遺蹟」四個字。
「灰谷城?」林遠問。
「嗯。」德朗說,「我最近在研究灰谷城的相關資料。那座城市在一夜之間消失,三萬人不知所蹤,現場沒有打鬥痕跡,沒有血跡,沒有任何掙扎的跡象——就像那些人憑空蒸發了一樣。」
「你覺得這和織網者有關?」
「肯定有關。」德朗說,「灰谷城消失的時間和織網者開始活動的時期高度吻合。而且,根據一些零散的史料記載,灰谷城的城主在當時曾經秘密進行過一些研究——關於古代術法和源能的研究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林遠:「我懷疑,灰谷城的消失,和他們自己的研究有關。他們可能不小心打開了什麼東西——或者喚醒了什麼東西——導致了災難的發生。」
林遠想起了自己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些畫面——燃燒的城市,崩塌的建築,無數人在火焰中奔跑、吶喊、倒下。那些畫面,會不會就是灰谷城毀滅時的場景?
「我想去灰谷遺蹟看看。」林遠說。
德朗盯著他看了幾秒鐘,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:「現在還不是時候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的力量還不夠。」德朗直言不諱,「你現在的靈識水平,勉強能夠感知和干擾一些小物體。如果灰谷遺蹟真的和織網者有關,那裡可能殘留著一些危險的源能陷阱——以你現在的實力,去了就是送死。」
林遠不甘心地攥了攥拳頭,但他知道德朗說的是實話。
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
「等到你能用靈識把這把匕首折彎的時候。」德朗從腰間抽出他那把匕首,放在桌上,「到時候,我就帶你去。」
林遠看了一眼那把匕首——精鋼打造,刃口鋒利,刀背厚實。要用靈識把它折彎,需要的不是一點點力量,而是質的飛躍。
但他沒有退縮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一言為定。」
德朗點了點頭,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:「那就去練吧。別在這兒坐著了。」
林遠站起身,走出了地下大廳。
夜色更深了。要塞中大多數人都已經入睡,只有哨塔上的衛兵還在堅守崗位。林遠沒有回營房,而是走到了訓練場上,找了一塊空地,盤腿坐下。
他閉上眼睛,將靈識釋放出來。
這一次,他沒有去感知周圍的環境,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體內。他感受著自己身體內部的能量流動——血液在血管中奔涌,氣息在肺腑間進出,源能在經脈中緩慢流轉。
他能感覺到,那些源能正在以一種特定的頻率振動著,像是在回應某種來自遠方的呼喚。
那種呼喚,來自北方。
來自灰谷遺蹟的方向。
林遠睜開眼睛,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。在那片黑暗中,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沉睡,正在等待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但他知道,總有一天,他會去面對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