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曜石衛隊的進駐，讓整個霜脊要塞的氣氛都變了。
原本寬敞的軍營一下子擁擠起來。要塞西側的營房被徵用，住進了那八十名黑衣步兵。十二名黑甲騎兵占據了要塞東側的馬廄和相鄰的幾間屋子。貝利亞書記官則被安排住在要塞長官邸的二層，那裡原本是瓦爾特的私人書房和會客廳。
士兵們私下議論紛紛，但沒人敢公開說什麼。誰都看得出來，這支王都來的隊伍不是來幫忙守邊的，更像是來接管防務的。
林遠沒有回營房。他從城門處直接掉頭，騎馬回了領地。這個時候待在要塞里，無異於把自己放在火上烤。貝利亞書記官看他的那一眼，他記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不是偶然的掃視，而是有目的的審視。
回到領地之後，林遠讓自己冷靜下來，仔細梳理當前的局勢。
王都來人，目標大概率是他。原因有三：一是他在蠻族入侵戰鬥中展現出的源能力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；二是卡爾文書記官前腳剛走，貝利亞後腳就到，時間上過於巧合；三是貝利亞帶來的不是文職人員，而是整整一百名精銳士兵——這不是來談判的架勢，而是來施壓的。
他現在最好的策略，就是暫時低調行事，避免正面衝突。同時，他需要儘快提升自己的實力——無論是在這個世界的力量，還是在地球的資源。
想到這裡，林遠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回一趟地球。
自從上次回來之後，他已經在這個世界連續待了將近一個月。地球那邊，陳遠山應該已經把黑色柱子的初步分析結果整理出來了。而且，他需要補充一些物資——不僅是鹽和刀具之類的小商品，還有一些更重要的東西。
當晚，林遠等阿普和幾個工人睡下之後，獨自一人來到了農舍後面的小樹林裡。他找了一棵大樹，背靠著樹幹坐下，閉上眼睛，集中精神，感受著體內那股源能的流動。
穿越兩個世界的方法，他已經在實踐中摸索出了一些規律。關鍵在於「錨點」——一個在目標世界中明確存在的參照物。他第一次穿越到這個世界，是因為在石板上觸摸到了源初之門的符文；之後的每一次往返，他都需要在心中清晰地勾勒出目的地的景象，然後用源能「牽引」自己穿過那層無形的屏障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在腦海中描繪出地球的景象——那棟老舊居民樓的地下室，昏暗的燈光，斑駁的牆壁，以及那根矗立在中央的黑色柱子。
然後，他催動了體內的源能。
銀白色的光芒從他的身體表面浮現出來，像一層薄薄的光膜將他包裹。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，空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著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褶皺感。林遠感到自己的身體在變輕，像是要從這個世界剝離出去——
下一秒，他睜開了眼睛。
眼前是老舊的樓梯間，昏黃的聲控燈在頭頂閃爍，牆皮剝落，露出下面的水泥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混合著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回來了。
林遠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。穿越的過程越來越順暢了，幾乎沒有什麼不適感。他走出樓梯間，來到一樓，敲響了陳遠山的房門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門才打開一條縫，露出陳遠山半張臉。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憔悴了不少，眼睛下面掛著明顯的黑眼圈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。
「林遠？！」陳遠山看到是他，先是一愣，隨即露出了驚喜的表情，「你可算回來了！快進來快進來！」
他拉開房門，把林遠讓了進去。
屋子裡比上次來的時候更亂了。茶几上堆滿了各種書籍和列印出來的資料，沙發上散落著幾張畫滿了奇怪符號的草稿紙，牆角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公式和注釋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，垃圾桶里堆滿了速溶咖啡的包裝袋。
「你這幾天都沒睡覺？」林遠皺著眉頭問。
「睡了睡了，就是睡得少了點兒。」陳遠山擺了擺手，迫不及待地把林遠拉到沙發前坐下，「你先別說別的，聽我說——我發現了一件大事！」
「什麼事？」
陳遠山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張大幅的圖紙，展開來鋪在桌面上。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，畫的不是城市街道，而是一些奇怪的線條和節點，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幾何圖案。
「這是我根據你那根柱子上的符文，結合本市地質勘探數據和歷史文獻，花了將近兩周時間繪製出來的。」陳遠山指著圖紙上的線條說，「你看這些線條——它們不是隨意分布的，而是構成一個巨大的同心圓結構。圓心在哪裡，你知道嗎？」
林遠看著圖紙，心中已經有了答案：「那根柱子所在的位置？」
「沒錯！」陳遠山興奮地一拍大腿，「那根柱子就是這個結構的中心點。但是，它不是唯一的節點——你看這裡，這裡，還有這裡——」他用手指在圖紙上點了三個位置，「這三個點，加上中心點，構成了一個標準的四面體結構。每個點上，都存在類似的異常能量讀數。」
林遠的心跳加快了：「你的意思是，像這樣的柱子，一共有四根？」
「目前還不能完全確定。」陳遠山說，「我只能根據能量場的分布推測出這四個節點的位置。但另外三個節點所在的具體位置，還需要實地勘察才能確認。不過——」他頓了頓，眼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，「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，那麼這個四面體結構覆蓋的範圍，恰好是整個城市的中心城區。也就是說，有人——或者說，某種力量——在我們的城市地下，布置了一個巨大的能量場。」
林遠沉默了。這個消息太過震撼，一時間他有些消化不了。
「還有更驚人的。」陳遠山繼續說道，「我對比了你上次給我的那些符文拓片，和本市幾家圖書館收藏的古籍中的一些圖案，發現了一些相似之處。你看這個——」
他從書堆里抽出一本泛黃的舊書，翻開某一頁，指著一張插圖給林遠看。那是一幅古代星圖，畫著一些星座和天體運行的軌跡。在星圖的邊緣，有幾個符號和林遠帶來的符文拓片上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。
「這本是明朝永樂年間的一部天文著作，作者是一位名叫趙有欽的欽天監官員。」陳遠山說，「書中記載了一些『異常天象』和對應的『地脈異動』。根據他的描述，每當天空中某些星辰運行到特定位置的時候，地面上就會出現一些『光柱』或『裂縫』，持續一段時間後又會消失。」
「你是說，這些柱子和天上的星辰有關係？」
「不止是『有關係』。」陳遠山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，「我認為，這些柱子本身就是一種『接收裝置』——它們在接受來自宇宙深處的某種信號。而那些符文，就是信號的解碼規則。」
林遠靠在沙發靠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信息量太大了，他需要時間來消化。
陳遠山說的這些東西，和他從艾倫那裡了解到的情況隱隱吻合——艾倫曾經說過，源能來自天外銀河深處，最初降臨於「深淵之門」。如果地球這邊的柱子也是源能體系的一部分，那麼兩個世界之間的聯繫，遠比他想像的要深遠得多。
「我需要去看一下另外三個節點。」林遠睜開眼睛，做出了決定。
「現在？」陳遠山看了看窗外——夜色已深，街道上空無一人。
「現在。」林遠站起身，「你帶上檢測設備，我們現在就走。」
陳遠山猶豫了兩秒鐘，然後咬了咬牙：「行，你等我換件衣服。」
十分鐘後，兩人走出了居民樓。陳遠山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，裡面裝著可攜式電磁場檢測儀、GPS定位器、強光手電筒和一些其他工具。林遠則只帶了一把摺疊刀和一部手機。
根據陳遠山繪製的地圖，距離最近的第二個節點位於市中心的一個公園內。兩人攔了一輛計程車，大約二十分鐘後到達了目的地。
公園很大，晚上幾乎沒有人。路燈稀疏，樹影婆娑，偶爾有一兩隻流浪貓從灌木叢中竄出來，嚇人一跳。兩人沿著一條鵝卵石小路走了大約十分鐘，來到了一片人工湖旁邊。
陳遠山掏出GPS定位器，對照著地圖上的坐標，在湖邊來回走了幾趟，最後停在了一棵老榕樹前面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他說。
林遠打量著這棵榕樹。它看起來至少有上百年的樹齡，樹幹粗壯，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垂下無數氣生根，像一道道簾幕。在夜色中，它顯得格外蒼勁而神秘。
「你確定？」林遠問。
「數據不會騙人。」陳遠山從背包里取出電磁場檢測儀，打開開關，將探頭對準榕樹的根部。儀器上的指針劇烈地擺動了幾下，然後穩定在一個較高的數值上。「你看——這裡的電磁場強度明顯高於周圍區域，和地下室那根柱子附近的讀數非常接近。」
林遠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榕樹的根部。樹皮粗糙而堅硬，帶著夜晚的潮氣。他將靈識釋放出來，小心翼翼地探入地下——
果然。
在地下大約兩三米深的地方，他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源能波動。和地下室那根黑色柱子散發出的波動幾乎一模一樣，只是弱了許多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。
「下面有東西。」林遠說，「但埋得很深，憑我們兩個人挖不出來。」
「那就上報文物局？」陳遠山試探性地問，「就說發現了古墓？」
「不行。」林遠果斷否決，「這東西不能讓太多人知道。一旦被官方發現，我們就再也碰不了了。」
陳遠山有些失望，但也知道林遠說的是對的。他收起檢測儀，嘆了口氣：「那怎麼辦？總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吧？」
林遠沉思了片刻，說：「先標記位置，做好記錄。等我們準備好了，再來處理。」
他站起身，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樹，轉身朝公園出口走去。
陳遠山連忙跟上：「那第三個和第四個節點呢？還去看嗎？」
「今晚不去了。」林遠說，「先回去，我要好好想想下一步怎麼走。」
兩人走出公園，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，回到了居民樓。
回到陳遠山的住處之後，林遠沒有急著回異界。他坐在沙發上，把從陳遠山這裡得到的信息和自己掌握的情報綜合起來，反覆推敲。
目前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：
第一，地球上存在一個由至少四根柱子構成的能量網絡，中心點就是他居住的那棟樓的地下室。這些柱子散發出與異界源能相同的能量波動，說明兩個世界在能量層面上是相通的。
第二，這些柱子的符文與異界的源初之門符文一致，證明兩個世界之間的聯繫不是偶然的，而是被某種力量刻意建立起來的。
第三，異界的灰谷城在三百年前一夜消失，而同一時期，地球上出現了關於「光柱」和「裂縫」的記載。這兩個事件之間，極可能存在因果關係。
第四，灰色斗篷提到過「那扇真正的門」，而艾倫也暗示過「深淵之門」的存在。如果把這些線索串聯起來，可以得出一個大膽的假設——
兩個世界之間，存在著一扇真正的「門」。而他現在看到的這些柱子和符文，都只是通往那扇門的路徑上的路標。
問題是，那扇門在哪裡？門後面又是什麼？
林遠揉了揉太陽穴，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。他不是學者，也不是考古學家，他只是一個誤入異界的普通人。但現在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，所有的謎團都等著他去解開。
「你還好吧？」陳遠山遞過來一杯熱水，「看你臉色不太好。」
「沒事，就是有點累。」林遠接過杯子，喝了一口熱水，「老陳，我問你個問題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如果——我是說如果——有一天你發現，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，並不是唯一的世界。還有一個世界，那裡有魔法，有怪物，有超乎想像的力量和危險。你會怎麼想？」
陳遠山愣了一下，然後認真地思考了幾秒鐘，回答說：「我會想——為什麼是我？為什麼讓我知道這些？」
「那你害怕嗎？」
「怕。」陳遠山坦誠地說，「但更多的是好奇。人類之所以能走到今天，就是因為永遠保持好奇心。如果沒有好奇心，我們現在還住在山洞裡呢。」
林遠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謝謝你，老陳。」
「謝我什麼？」
「謝謝你幫我找到了這麼多線索。」林遠站起身來，「我該回去了。那邊還有很多事等著我處理。」
「這麼快就走？」陳遠山有些不舍，「你才剛回來沒多久。」
「那邊的時間流速和這邊不一樣。」林遠說，「我在那邊待一個月，這邊可能才過了十天左右。我很快就會再回來的。」
他走到門口，正要開門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，回過頭來：「對了，老陳——你能不能幫我做一個東西？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一台可攜式的能量檢測儀。」林遠說，「要能檢測到那種特殊的能量波動，體積要小，方便攜帶，最好能用電池供電。」
陳遠山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「可以試試。給我一周時間，應該能做出一個原型機來。」
「好。」林遠說，「下次回來的時候，我來拿。」
他推開房門，走了出去。
穿過走廊，走下樓梯，回到那間熟悉的地下室。那根黑色的柱子依然靜靜地矗立在那裡，表面上的符文在手電筒的光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澤。
林遠走到柱子前，伸出手，按在了冰冷的表面上。
他閉上眼睛，將意識沉入深處，感受著兩個世界之間的聯繫。那種聯繫像一根無形的線，從他的心臟出發，穿透空間的壁壘，連接到遙遠的另一端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催動了源能。
銀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，空間開始扭曲。下一秒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地下室中。
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