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霜脊要塞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，陽光艱難地穿過霧靄，在灰色的石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林遠走進要塞長官邸的會議廳時，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。
長桌的主位上坐著瓦爾特要塞長，面色如常，但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他的左手邊坐著貝利亞書記官，依然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，烏木手杖靠在椅背上，面前攤著一卷羊皮紙文件。長桌兩側依次坐著要塞的各級軍官——騎兵隊長、步兵隊長、後勤官、哨塔指揮官，以及德朗。
林遠在德朗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他注意到，有幾個面孔是陌生的——穿著黑曜石衛隊制服的軍官，應該是貝利亞帶來的人。他們坐在長桌的末端，面無表情，像是幾尊石雕。
「既然人都到齊了，那就開始吧。」瓦爾特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在會議廳中迴蕩，「今天召集各位來，主要是為了傳達王都最高評議團的指示，並就要塞未來的防務部署進行調整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，然後繼續說道：「根據格雷書記官帶來的評議團文件，霜脊要塞將從即日起納入王室直屬防禦體系。原有的指揮架構保持不變，但所有重大決策須經評議團派駐代表的審核批准。」
話音落下，會議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幾名軍官交換了一下眼神，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，但沒有人公開站出來反對。
貝利亞書記官適時地站了起來，面帶微笑，朝眾人微微頷首：「各位不必過於緊張。評議團的決定並非不信任諸位的能力，而是出於統籌全局的考慮。北部邊境的形勢日益嚴峻，蠻族的威脅並未解除，我們需要更高效的指揮體系來應對可能到來的更大規模的衝突。」
他的語氣溫和而富有說服力，像是在安撫一群不安的孩子。但林遠注意到，他說「更大規模的衝突」時，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——那不是一個文官應有的眼神，而是一個知道內情的人的眼神。
「具體的調整方案如下。」貝利亞展開面前的羊皮紙，開始宣讀，「第一，要塞現有駐軍裁減三分之一，裁撤人員發放三個月軍餉作為遣散費，限期一個月內離營。第二，斥候隊併入黑曜石衛隊的偵察營，由黑曜石衛隊統一指揮。第三，特遣隊——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德朗和林遠的方向。
「特遣隊的人員編制保留，但職能範圍重新劃定。今後特遣隊主要負責要塞內部的安全事務和文書檔案管理，不再參與對外偵察和戰鬥任務。」
此言一出，德朗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特遣隊是霜脊要塞最精銳的特殊部隊，專門處理魔法和靈視相關的特殊事務。將其職能縮減為「內部安全和文書檔案管理」，等於廢掉了特遣隊最重要的戰鬥力。
林遠的手在桌下攥緊了拳頭，但臉上依然保持著平靜。他早就預料到貝利亞會對特遣隊下手，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、這麼直接。
「格雷書記官。」德朗開口了，聲音低沉而克制，「特遣隊的職能調整，是否經過要塞長的同意？」
貝利亞微笑著看向瓦爾特：「要塞長大人，您對此有異議嗎？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瓦爾特身上。
瓦爾特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緩緩地說：「既然是評議團的決定，我沒有異議。」
德朗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，沒有再說話。但林遠能感覺到，他身邊的德朗渾身緊繃，像是一根即將繃斷的琴弦。
會議繼續進行。貝利亞又宣讀了幾項調整措施——包括增設兩道關卡、加強對進出人員的盤查、以及建立一套新的情報報送制度。每一項措施都在加強王都對要塞的控制，削弱本地駐軍的自主權。
會議結束時，已經接近中午了。
軍官們陸續離開會議廳，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。德朗一言不發地站起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林遠連忙跟上，在走廊里追上了他。
「德朗隊長——」
「別在這裡說。」德朗頭也不回，腳步不停，「回地下大廳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，穿過營區和訓練場，回到了特遣隊的地下大廳。艾倫和索菲亞已經等在那裡了——顯然他們也得到了消息。
「我聽說會議的內容了。」索菲亞抱著手臂靠在牆邊，臉色冰冷，「那個王都來的老狐狸，想把我們變成一群看門的。」
「不只是看門的。」艾倫推了推眼鏡，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，「內部安全和文書檔案管理——說白了就是讓我們去管檔案室和巡邏營房。特遣隊的真正職能，等於被完全架空了。」
德朗在椅子上坐下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最終，他抬起頭，看向林遠。
「你怎麼看？」
林遠在德朗對面坐下，整理了一下思路，然後說：「貝利亞的目標不是特遣隊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特遣隊只是他順手拔掉的一顆釘子。」林遠說，「他的真正目標，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——我。」
德朗的眉頭皺了起來：「你確定？」
「他在會議上特意提到了特遣隊，但沒有直接針對我本人。」林遠說，「這說明他不想讓我察覺到他真正的意圖。他先削弱我周圍的力量，切斷我的信息來源，然後再慢慢收拾我。這是典型的逐步收緊的策略。」
索菲亞冷哼了一聲：「那你打算怎麼辦？坐以待斃？」
「當然不。」林遠搖了搖頭，「他在收緊繩索，但我也有我的底牌。」
他沒有詳細解釋自己的底牌是什麼。通訊通道的事情，他暫時還不想讓太多人知道——不是不信任德朗他們，而是知道的人越多，泄露的風險就越大。
「這段時間我會儘量減少在要塞內的活動。」林遠說，「領地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，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把重心轉移到領地去。貝利亞的手再長，也伸不到我的騎士領上去。」
德朗沉思了片刻，點了點頭：「也好。你在要塞里待著反而容易被他抓住把柄。去領地待一段時間，避避風頭。這邊有什麼事，我會讓艾倫想辦法通知你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索菲亞說，「如果有人找你麻煩，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。」
林遠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，他並不是孤軍奮戰。德朗、艾倫、索菲亞——這些人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，但已經成為了他可以信賴的戰友。
「謝謝大家。」林遠站起身來，「那我今天就出發去領地。有什麼情況，隨時聯繫。」
他走出地下大廳，回到營房收拾了一下行李，然後去馬廄牽了馬，出了要塞大門。
沿著土路向南騎行的時候，林遠回頭看了一眼霜脊要塞的輪廓。灰色的石牆在午後的陽光下矗立著，城牆上黑曜石衛隊的士兵正在巡邏，黑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這座要塞，已經不是他剛來時的那個樣子了。
但沒關係。他也不是剛來時的那個林遠了。
他抖了抖韁繩，策馬朝領地的方向奔去。
回到領地之後，林遠發現阿普正帶著幾個工人在河邊忙碌。走近一看，他們正在搭建一個木製的圍堰——用粗大的圓木打入河床，中間填滿石塊和泥沙，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導流壩。
「阿普，這是在幹什麼？」
阿普抬起頭，滿臉是汗，但眼中閃著興奮的光：「林遠哥，你不是說要建磨坊嗎？我想著趁現在水位不高，先把圍堰築起來，等冬天河水結冰之前把地基打好，明年開春就能直接建磨坊了！」
林遠有些意外。他之前確實提過磨坊的事，但因為各種事情纏身，一直沒有正式啟動。沒想到阿普自己就開始動手準備了。
「你有把握嗎？」林遠走到河邊，看了看圍堰的進度。圓木打得還算紮實，但結構有些簡陋，如果遇到較大的水流衝擊，可能會有坍塌的風險。
「應該沒問題。」阿普撓了撓頭，「我以前在家鄉的時候，幫人修過水渠，懂一點水利的皮毛。這個圍堰雖然簡陋，但應付秋天的水位足夠了。」
林遠想了想，說：「先停下吧。磨坊的設計我有更專業的方案，等我準備好了再動工。」
阿普愣了一下，雖然有些不解，但還是點了點頭：「行，聽你的。」
林遠不是不相信阿普的能力，而是他有了更好的計劃。昨晚和陳遠山通訊的時候，他提到了磨坊的事，陳遠山說他可以搞到一套小型水力發電機組的設計圖紙——不是那種工業級的大傢伙，而是適合小型河流的家用級別設備。如果能把發電機組裝到磨坊里，不僅能磨麵，還能發電，為領地提供照明和動力。
當然，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。發電機組的採購和運輸都需要時間，而且他需要找一個合適的藉口來解釋這些「從天而降」的設備。
傍晚時分，林遠獨自一人坐在農舍後面的山坡上，眺望著腳下的河谷。夕陽將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橙紅色，河水在落日餘暉中泛著粼粼的金光。幾隻歸巢的鳥兒從頭頂飛過，發出清脆的鳴叫聲。
他閉上眼睛，將靈識沉入胸口的錨印，嘗試著呼叫陳遠山。
這一次，連接建立得比上次順利多了。幾乎是在他意念觸及錨印的瞬間，陳遠山的聲音就響了起來：「林遠？今天怎麼這麼早？」
「這邊出了點狀況。」林遠簡短地把要塞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陳遠山聽完，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說：「聽起來你那邊的情況不太妙啊。那個貝利亞書記官，擺明了是想搞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所以我暫時躲到領地來了。」林遠說，「你那邊東西準備得怎麼樣了？」
「望遠鏡和指南針已經買好了，都是軍品級別的，質量絕對過硬。化學試劑稍微麻煩一點，我託了個朋友幫忙，大概還要兩三天才能湊齊。」陳遠山頓了頓，「菸草種子我也搞到了，三種品種各一小包，夠你試種的。」
「辛苦了。」
「不辛苦。倒是你那邊——你打算怎麼應對那個書記官？」
林遠望著遠處的天際線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：「他在明，我在暗。他以為切斷了我周圍的力量，就能把我逼入絕境。但他不知道，我最大的底牌，從來都不是特遣隊。」
「你是說……雙界貿易？」
「不止。」林遠說，「是兩個世界的知識和資源的整合。他可以用權力封鎖我在這個世界的道路，但他封鎖不了另一個世界的通道。只要這條通道還在，我就有無限的可能。」
陳遠山在那邊笑了起來：「說得對。那咱們就好好利用這條通道，讓那個書記官看看，什麼叫降維打擊。」
林遠也笑了。
夜幕降臨，星星開始在天空中亮起。林遠躺在山坡的草地上，雙手枕在腦後，望著滿天繁星。異界的星空和地球的星空截然不同，但同樣浩瀚、同樣深邃。
他想起了小時候在農村外婆家度過的夏天——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躺在院子裡看星星，外婆在旁邊搖著蒲扇，給他講牛郎織女的故事。那時候的他，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，面對完全不同的挑戰。
人生真是充滿了意外。
但意外的另一面，就是機遇。
他翻身坐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走下山坡。農舍里，阿普和工人們已經吃過了晚飯，正圍坐在油燈下聊天。看到林遠進來，阿普連忙讓出一個位置。
「林遠哥，吃飯了沒？鍋里還熱著。」
「吃過了。」林遠在他們中間坐下，「正好大家都在，我跟你們說一下接下來的計劃。」
幾個工人放下手中的活計，豎起耳朵聽著。
「從現在開始到入冬，我們的主要任務是三件事。」林遠伸出三根手指，「第一，把剩下的荒地全部翻完，施足底肥，為明年春天的播種做好準備。第二，在河邊的選定位置打好磨坊的地基，材料我會想辦法解決。第三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：「修建一座新的倉庫。不是那種隨便搭的木棚子，而是用石頭砌成的、有牢固屋頂和門鎖的永久性倉庫。」
阿普有些不解：「林遠哥，咱們現在收成還沒下來，建那麼大一個倉庫做什麼？」
「現在沒用，不代表以後沒用。」林遠說，「而且我要存的，也不僅僅是糧食。」
他沒有再多解釋。有些事情，現在說還為時過早。
但林遠心中清楚，那座倉庫的真正用途，將遠遠超出阿普他們的想像。
它將成為雙界貿易的第一個中轉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