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日午後,甜風號駛近黑水河口時減了帆。
離開舊鎮以後的日子,大半在相似的海風與帆索聲中度過。板條鎮外只停了一潮;哭泣鎮補過木柴與淨水,也換下那條磨損的右舷支索;經過破船灣外緣時,風勢轉壞,甜風號減帆慢行了一夜。
眼下真正拖慢他們的,是黑水灣里的船。
越接近河口,海面上的帆便越密。兩條載木料的寬底船從上游順流而出,船舷壓得幾乎貼近水面;一艘來自布拉佛斯的長船從甜風號右側駛過,槳葉接連劃開渾濁的河水。拉爾夫下了幾道縮帆與轉向的命令,甜風號的速度隨之慢下來。
船首不再把海水推成兩道長浪,只在渾濁的水面上劃出一條淺白色的痕跡。
黑水河並不黑。
近岸的河水被潮流、泥沙和無數船槳攪成褐綠,漂著碎木、蘆葦和翻倒的空籃子。
最先被看清的是伊耿高丘上的紅堡。
鼓樓與其間的高牆占據了城東的高處。午後的日光透過薄雲落在石牆上,顏色並不鮮艷,更像被海霧洗淡的舊磚。幾面金色旗幟在塔頂展開,隔著這段距離還看不清寶冠雄鹿,只能看見亮黃的旗面一遍遍鼓起,又貼回旗杆。
隨後才是城牆與成片的屋頂。貝勒大聖堂高過周圍屋舍,七座水晶塔樓在日光下微微閃亮。房屋沿丘陵擠在一起,煙從無數煙囪里升起,聚成一層灰色的薄幕。
城外港里的桅杆幾乎比屋頂還密。碼頭從河門外向兩側鋪開,長短不一的棧橋伸進水中。漁船、渡船和滿載貨物的河船穿行其間,更大的遠洋商船則停在深水泊位上。有的已經系穩纜繩,有的仍在掉頭,還有的停在河心等候進港。船工的號子、船夫的叫罵和碼頭上傳來的叫賣混成一片。
阿萊斯特站在前桅旁看了許久。
「比舊鎮的船還多。」他說。
「看起來多。」拉爾夫正好從後面走來,「舊鎮的船沿蜜酒河排開,這裡全擠在河口。」
他抬手指向前方。一條掛著港務小旗的窄艇正從兩艘載貨平底船之間穿出,朝甜風號劃來。
「領港船。」
窄艇貼近左舷以後,一名穿褐色短衣的領港人抓住水手放下的繩梯,爬上甲板。他先向主桅上的葡萄旗看了一眼,隨後走向船尾。
「船名、來處、預備靠哪一處?」
「甜風號,青亭島葡萄鎮來,主要載酒,另有馬和隨行箱籠。」拉爾夫說,「帕克斯特·雷德溫伯爵的兒子加蘭·雷德溫爵士也在船上。我們預備靠河門倉的泊位。」
領港人看了看拉爾夫遞來的船籍文書。
「河門外西四泊位。先讓一艘谷船出來,你們再進。」他說,「跟著我的艇,別從兩條渡船中間搶道。今日已經撞斷一根槳了。」
他把船籍文書交還給拉爾夫,朝加蘭低頭致意,隨後便留在舵手身旁引路。窄艇上的槳手先行掉頭,領著甜風號繞開那兩條渡船,駛向河門外的泊位。
佩特為加蘭換下帶著潮氣和焦油氣味的海上外衣,重新梳理頭髮,又替他扣好領口的銀葡萄胸針。家書與授權文書仍鎖在小文書匣里,外層包布沒有受潮,封蠟也都完好。阿萊斯特則去看甲具箱,確認它沒有被壓在待卸的酒桶後面。
甜風號跟隨窄艇緩緩駛入河口。那艘谷船花了比領港人預計更久的時間才離開泊位。船上的腳夫一面解纜,一面仍在往岸上抬麻袋,碼頭管事站在木樁旁罵了他們幾句,沒有一個人因此快多少。
等甜風號終於駛入泊位,河門門樓已經正對前方。高大的石牆沿水岸向兩邊延伸,門洞外擠著魚棚、酒鋪、貨棧和一排低矮倉屋。濕風從岸上吹來,帶著魚鱗、焦油、河泥、炊煙和牲口糞混在一起的氣味,壓過了船上熟悉的酒香。
佩特皺了皺鼻子。
「君臨果然名不虛傳。」他低聲說道。
加蘭沒有接話。港口的風很快又送來一陣更濃的魚腥味。
甜風號的艉纜被岸上腳夫套上繫船柱。水手以長篙抵住碼頭,船腹輕輕撞上墊在石岸外的一捆舊麻繩,發出一聲悶響。船首纜繩隨即收緊,甲板上的搖晃終於停了下來。
加蘭離開青亭島已經十七日,腳下真正不動時,反而覺得石碼頭正在輕輕起伏。
甜風號的最後一根纜繩尚未系穩,河門倉的人已經在泊位外等候。為首的書記抱著帳夾,身後跟著兩名倉員、幾個腳夫和一輛預備裝運行李的小車。
他在跳板下方看清加蘭,立即低頭行禮。
「河門倉書記,奉彼得·巴利主管之命前來接貨。歡迎來到君臨,加蘭爵士。」
「你們知道我會隨船來?」
「帕克斯特大人的信十二日前由渡鴉送抵紅堡,隨後轉交給了科爾溫主管。信里寫了船名和啟程日,科爾溫主管吩咐我們從六日起留意進港的葡萄旗」書記說,「望船的人認出甜風號以後,一人回倉報信,另一人已經去了藤蔓宅。彼得主管正在倉里安排車輛和腳夫。」
書記讓一名熟悉街路的守倉人留下,等加蘭一行下船以後,領他們從河門進城。
拉爾夫帶著貨物管事走下跳板,同倉庫書記核對艙單、港務憑據和貨艙封記。普通酒會直接送進河門倉,上等酒與禮物酒仍按舊規分開驗收。書記估量過天色,只說今日至多卸去一半,餘下的明早繼續。
「最後一張收貨憑據,最遲明日午前送到藤蔓宅。」拉爾夫說。
加蘭點了點頭。「有勞。」
拉爾夫先命人清出卸馬通道,沃特隨後檢查跳板。暮潮走上石岸時頸背始終繃著,目光追逐人群與低板車,不肯安靜站定。沃特摸過蹄腿,判斷它沒有受傷,卻不許加蘭立即上馬。
「鉤巷不適合它今日這副脾氣。」他說,「我先牽著走。」
同船的灰色閹馬也被卸下。它一路只低頭聞地面,沃特看過四蹄以後,才准許加蘭騎它慢行。
艾林爵士帶一名家族騎手隨行,另外兩人暫留碼頭,協助沃特照看其餘馬匹與行李。佩特親自提著文書匣,衣箱放上河門倉派來的小車;阿萊斯特跟在加蘭身邊,甲具箱稍後再送。酒貨則全交給拉爾夫、船上貨物管事與河門倉的人。
守倉人在前方帶路。加蘭騎著灰馬,艾林與那名家族騎手分列前後,佩特和阿萊斯特在兩側跟隨。小車的輪子不時陷進碼頭石縫裡的污水。
他們先從魚市旁經過。
一排木棚緊貼城牆搭起,棚下擺著銀亮的小魚、剖開的鱈魚和仍在木桶里爬動的螃蟹。賣魚婦把價錢喊得比旁人更高,海鳥落在棚頂爭搶內臟,不時被長杆趕走。
河門也被許多人叫作爛泥門。進出城門的車輪將濕土反覆碾開,石板縫裡積著一層發黑的泥。兩輛載鹽魚的車堵在門洞中央,趕車人正同金袍衛士爭論該先讓哪一輛過。守倉人沒有上前喊出雷德溫家的名字,只帶著他們從另一側排隊。
守門人查過河門倉的木牌,又看了加蘭胸前的銀葡萄和身後的家族騎手,便揮手讓他們進城。小車仍被要求掀開蓋布。車夫讓衛士看過裡面的衣箱,隨後重新把布系好;佩特提著文書匣站在加蘭近旁,沒有把它交出去。
城門以內便是魚市廣場。
這裡比門外更吵。魚販、酒販、搬運工、騎手與求活的短工擠在同一片濕石地上,幾家旅店把畫著魚、船和啤酒杯的木牌伸到街面上方。東側,第一輛裝著雷德溫酒桶的低板車正在倉員指揮下轉向河濱街;後續酒貨也會沿那條短路進入河門倉。加蘭一行卻跟隨嚮導穿過廣場北緣,沿寬闊的爛泥道向北走了一小段。
爛泥道不窄,卻被攤棚、車馬與行人擠去了大半。艾林爵士讓隨行騎手走到小車外側,自己則靠近加蘭。人群在雷德溫家的葡萄紋章與佩劍護衛前稍稍分開,等他們過去以後又重新合攏。
守倉人在一處石槽前右轉。
「前面就是鉤巷,大人。」
道路從這裡開始變窄,也開始沿伊耿高丘西南側曲折上升。兩邊房屋向街心探出上層木牆,低處仍是貨棧、客舍與海商的宅子,門前堆著木桶和繩卷;再往上,石板漸漸完整,臨街院牆也高了起來,門楣上開始出現家徽、商號印與小聖堂的七芒星。
魚腥味一點點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馬糞、烤麵包與壁爐煙。鉤巷每轉過一道彎,紅堡便從不同的屋頂之間露出一角。有時是一段淺紅高牆,有時只看得見塔頂的金色旗幟。它比在船上看見時更大,卻不再完整;城裡的房屋與煙不斷把它隔開。
加蘭回頭望向坡下。河門的門樓已經被屋頂擋住,港里的桅杆仍密密排在城牆之外。
德絲梅拉要的街道、聖堂和港口,如今都在眼前。可若真寫進信里,加蘭一時還不知道該從哪一件寫起。
藤蔓宅位於鉤巷第二道大彎的下坡一側。
臨街是一面灰石牆,雙扇橡木門上方嵌著一塊褪色的石刻,藤葉圍住一串葡萄。牆後露出三層主屋的深色木樑和斜瓦屋頂。大門裡面是一片與街道相接的鋪石前院,主屋立在院北一座齊腰高的石台上,七級寬階通向門廊;院牆東側另有一條緩坡車道,繞過主屋,通往位置更低的馬廄、廚房和僕役院。宅院順著伊耿高丘西南坡鋪開,從臨街大門處還看不出它究竟有多深。
大門完全敞開,門內的僕役剛把一輛空車移到側邊,給他們騰出入口。
科爾溫·佛花站在前院石階下。
他身形不高,肩背卻很直,鬢邊與修剪整齊的短須都已經灰白。身旁是一名穿深褐長裙的中年婦人和一位佩劍騎士,後面站著門房、兩名守衛與幾個準備接行李的僕役。
加蘭在門外下馬。阿萊斯特上前替他接過韁繩,科爾溫這才走近兩步,鄭重低頭。
「加蘭爵士。藤蔓宅恭候您。」
「讓你久等了,科爾溫主管。」
「談不上久等。河口報信的人到了以後,我才命人把大門完全敞開。」科爾溫說話很慢,每一句都像先在心裡看過一遍,「十二日前,紅堡轉來了帕克斯特大人的書信。只是海上的日子算不准,我只能讓河門倉提前留意。」他先向艾林爵士致意,隨後介紹身旁兩人。
「貝莎夫人掌內宅。哈里斯·威瑟斯爵士掌這裡的守衛。您的房間、熱水和膳食都已備好。隨行人員的住處也安排妥當,若有不合適之處,貝莎會改。」
貝莎向加蘭屈膝行禮。「床褥今早重新曬過。海上衣物可以直接交給房務,我會讓人晾乾以後再送去洗。」
佩特聽見這話,這才露出一點滿意的神情。
哈里斯爵士則同艾林走到一旁,低聲商量門房、夜哨與隨行親兵的住處。
「馬廄在哪邊?」阿萊斯特問。
「下院。」科爾溫指向主屋側面的鋪石車道,「沃金已經在等。沃特到了以後,馬廄的事情由他們自己談。」
主屋前廳比藤冠堡任何一間廳堂都小,地面卻打掃得很乾淨。牆上掛著兩面雷德溫家徽盾,一幅已經被煙燻暗的青亭島海圖和幾串風乾藤枝。窗台擺著三隻陶盆,藤苗沿細木架攀爬,其中一盆已經長出新葉。
加蘭的住處在主屋三層南側,占了臨港的一角。外間鋪著深綠色羊毛地毯,窗下放著橡木桌,壁爐兩側各有一把皮靠椅;牆邊立著雕有葡萄藤紋的木櫃,銀燭台、陶製水壺和盛著乾花的銅盆已經擺好。靠近門邊的小圓桌足夠坐下四個人,既可會客,也能單獨用膳。
內間的深色木床垂著紫灰色帷帳,床尾放著兩隻包銅衣箱。另一道窄門通向更衣室,佩特的房間則在外間另一側。朝海的窗子越過下院和層層屋頂,能夠看見城牆外密集的桅杆;朝向坡上的高窗里,紅堡的一座鼓塔露在相鄰屋舍上方。
房間比甜風號的客艙寬敞得近乎奢侈。加蘭站直時,頭髮終於碰不到任何橫樑。
「能睡人。」他對佩特說。
佩特正在檢查衣櫃裡有沒有潮氣,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一次可以算稱讚。」
熱水很快送來。加蘭洗去臉、頸和手臂上的汗塵,又換了一件乾淨亞麻內衫。佩特勸他先吃些熱麵包和燉魚,再去見科爾溫;海上吃了太久硬餅與冷肉,加蘭沒有反對。
天色開始向晚時,科爾溫在一層朝內院的小會客室等他。
房內一邊是壁爐,另一邊擺著兩隻上鎖書櫃。桌上已經放好一疊不厚的紙、墨水、沙盒和三枚不同的封蠟印。埃蒙·奎爾書記將最後一隻墨水瓶擺正,向加蘭行過禮,便退到外間候命。
佩特把文書匣放到桌上。
鑰匙一直在他隨身皮囊里。鎖舌彈開以後,他先取出帕克斯特寫給科爾溫的密封指令,又拿出一隻裝有家族公印授權書的皮套、開支附件和一頁禮物酒名錄。最後是米娜的幾封私函,外面另附一頁未封的投遞清單。
加蘭把父親的信遞給科爾溫。
「這是寫給你的。」
科爾溫先看封口。紫色封蠟上的葡萄串完整無損,邊緣還留著帕克斯特印戒壓下的細紋。他確認過以後才折斷封蠟,展開信紙。
會客室里只剩紙張翻動的輕響。
科爾溫讀得並不快。看到第二頁時,他抬眼問道:「船上另有一份公開授權?」
佩特把皮套交給加蘭。加蘭抽出裡面的羊皮紙,放到科爾溫面前。
這份文書不寫私人囑咐,只准許加蘭代表家族拜訪、查閱帳目、支用日常款項,並調動宅中的車馬與守衛。地產、長約、婚約、艦隊,以及任何涉及家族立場的承諾,仍須帕克斯特另行蓋印。
科爾溫先檢查頁尾的家族公印,又對照帕克斯特私信中的兩處措辭,隨後將授權書推回加蘭面前。
「公文由您保管。明日我讓埃蒙把日期、權限與驗印結果記入三葡萄帳房的文書簿。」他說,「大人的意思很清楚。既有的生意與宅務仍由我負責,您有權查看,也有權在授權以內作決定。」
「若我們意見不同呢?」加蘭問。
科爾溫把帕克斯特的信重新放回桌面。
「我先告訴您舊約、代價和可能得罪的人。您若仍要辦,而事情在授權以內,我便照辦並記帳;若不在,就寫信請帕克斯特大人決定。」
加蘭點了點頭。
「夫人的私人函件?」
「母親的幾封私函,還有投遞清單。」加蘭說,「清單可以看,信不拆。送給誰、何時送,我明日同你定。」
佩特將未封的那一頁遞過去,密封信件仍留在自己手邊。科爾溫逐項看過姓名、住處和投遞條件,沒有碰任何一枚封蠟。
「我會先讓人確認清單上的人是否在城裡。」他說,「若本人隨王家北上,信便繼續留在這裡,不交給不相干的管事。」
「照此辦。」
「還有什麼是我今晚應當知道的?」加蘭問。
「河門倉已經開始卸貨。書記今晚先核桶號和封記,明早才能交來完整數目。十二桶禮酒不會送進普通倉房,彼得會照帕克斯特大人的吩咐另行看管。」
「國王什麼時候動身?」
「紅堡沒有公布王駕南返的日期。」科爾溫答道,「從北方和國王大道來的商旅說法不一。有人說王家已經離開臨冬城,也有人說尚未啟程。這些話傳到藤蔓宅時,都已經轉過不止一手。」
「史塔克公爵呢?」
「城裡都在傳國王北上是為了首相之位。至於史塔克公爵是否已經接受,紅堡沒有公開說明,藤蔓宅也沒有見到任何蓋印的消息。」
「除了藤蔓宅和河門倉,還有誰知道我會來?」
「帕克斯特大人沒有吩咐我們對外通報您的船期。不過今日在河門看見葡萄旗和隨行騎手的人不少。河門一帶的商號很快便會知道;紅堡里同港務打交道的辦事員,以及幾家在碼頭留有管事和採買人的貴族宅邸,入夜以前大概也會得到消息。」
加蘭看向科爾溫手邊那疊尚未展開的帳目摘要。第一晚沒有必要把每一筆欠款和倉租都聽完。甜風號的貨物尚未卸清,母親的信也還鎖在匣中;君臨雖然已經到了,許多事情卻要等到明日才真正開始。
「完整帳簿在哪裡看?」他問。
「三葡萄帳房。河門倉的倉單也會送去。」
「明早晨禱以後。」
「我會讓埃蒙備好。」
佩特把幾封私函與授權公文一同鎖回文書匣。科爾溫也將帕克斯特寫給自己的指令收入案旁木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