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日晨禱以後,鉤巷上的店鋪已經卸下了大半門板。
車輪碾過石路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藤蔓宅。臨街的酒鋪正把空桶搬到門外,兩名趕車人在坡道轉彎處互不相讓,隔著半條街便開始叫罵。加蘭坐在三層外間吃完最後一塊抹了蜂蜜的麵包時,貝莎前來敲門。
她手裡拿著一張折起的短箋。
「方才來了一名提利爾家的侍從。」貝莎說,「他先在門前詢問,加蘭·雷德溫爵士是否昨日抵達。老奧西確認您住在宅中以後,他才把短箋交出來。來人身份和送達時辰都已經登記。他仍在樓下等候回話。」
加蘭接過短箋。封口的綠蠟上壓著一朵很小的玫瑰。
紙上只有兩行字。
今日晚禱以前,我去藤蔓宅看你。備一壺好酒。
洛拉斯
加蘭把短箋又看了一遍。
「請他再等片刻。」
佩特取來紙筆。加蘭沒有另換正式花箋,只在一張裁好的白紙上寫道:
來吧。酒已經備好。
加蘭
他以自己的印戒封好回箋,交給貝莎。侍從收好回話,當即離開。
科爾溫已在前廳等候。加蘭將洛拉斯的短箋收入衣內,隨他去了三葡萄帳房。
授權入簿沒有耽擱多久。埃蒙寫明日期、公印與權限,加蘭簽名後,科爾溫便領他看過藤蔓宅與河門倉近半年的收支摘要。帳目本身並不陌生,加蘭只問了本月到期的款項、尚未收回的欠帳,以及哪些事情必須重新請示父親。
臨近正午,加蘭回到藤蔓宅時,河門倉的最後一張收貨憑據也已送到。他核過總數和封記,便交給科爾溫照舊歸檔。
午後,加蘭讓貝莎從家用酒窖取出二九六年的紅谷暮鍾。
「備兩壺。」他說,「再添些麵包、冷肉和奶酪。不必擺正式宴席。」
隨行侍從留在樓下。洛拉斯獨自登上三層,身上沒有穿甲,只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綠色長衣,肩頭以金玫瑰扣住短披風。他的棕發被城裡的風吹亂了一些,進門以後也沒有立刻整理。
加蘭在外間迎他。兩人握住彼此前臂,洛拉斯隨即把他拉近,另一隻手在他肩後拍了一下。
「你總算來了。」
「說的好像你一直在等。」
「昨日以前沒有。」洛拉斯鬆開他,向後退了半步,「昨夜卻有人告訴我,河門來了一位年輕英俊的雷德溫家族青年。」
「所以你便認定是我?」
「他們把『年輕』和『英俊』都說得很清楚。」洛拉斯神色不變,「我便沒往霍拉斯和霍柏身上猜。」
加蘭看了他片刻,還是笑了。
「我會把這句話原樣寫回青亭島。」
「最好一字不改。」
「他們會勸你以後離青亭島遠些。」
「我已經在君臨了。」
洛拉斯的笑意沒有立刻散去。
「米娜姑母和帕克斯特姑父都好?」
「都好。啟程那日,他們同家裡人一道送我到冠丘門。」
「你下次寫回青亭島時,替我向他們問好。」
「我會。母親若知道你聽見消息卻沒有來,才會真正勸你離青亭島遠些。」
「所以我來了。」
加蘭領他在窗邊的小圓桌旁坐下。佩特為兩人斟過酒,便同送酒的僕役一起退出外間,關上了門。
洛拉斯先嘗了一口。他沒有急著咽下,片刻後才把酒杯放低。
「紅谷暮鍾?」
「二九六年。」
洛拉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。鉤巷的屋頂順著山坡層層降下,更遠處是河門內外密集的桅杆。
「鉤巷配不上這壺酒。」
「那就別讓它在壺裡久待。」
洛拉斯又喝了一口。
「比你當年塞進我行囊里的那一小瓶好。」
「那是烈酒,不是葡萄酒。」加蘭說,「你離開高庭去風息堡以前,我告訴過你,若那裡的雨水讓你的甲發霉,可以拿它擦一擦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「你卻喝了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發霉。」
洛拉斯笑了一聲。加蘭替他添滿酒,也給自己的杯中倒了一些。
「海上走了多久?」洛拉斯問。
「十七日。」
「比預計得慢。」
「破船灣外的壞風拖了一夜,黑水河口又全是船。其餘時候還算順。」加蘭說,「河口的水倒一點也不黑。德絲梅拉要我在信里告訴她,黑水河究竟有多黑。」
「你準備怎麼寫?」
「『一點也不黑。』」
「她不會滿意。」
「她還要街道、聖堂和港口,以及紅堡究竟有多紅。最要緊的是,不准我把『有人說』和『尚未證實』寫滿一頁。」
「那她不會喜歡君臨。」洛拉斯說,「城裡眼下最多的就是這兩句話。」
「所以信還沒寫。」
「你昨日才到。」
「這也不會讓她少問一樣。」
「把我寫進去。」
「她要看君臨,不是你。」
「我就在君臨。」
「那我替她寫:洛拉斯到了藤蔓宅,已經喝了不少好酒。」
「這句可以原樣寄走。」
加蘭笑了。「霍柏只肯看練武場那一段。」
洛拉斯放下酒杯。
「暮潮呢?」
「在下院。沃特看過腿腳,沒有傷,只是剛下船時繃得厲害。我也不打算今日便騎它上街。」
「那就讓它歇。」洛拉斯說,「等它緩過來,帶它去城外。」
「帶上騎槍。」
「你在海上十七日沒碰騎槍。」洛拉斯靠回椅背,「我可不會因此手下留情。」
「也不用。若你仍然輸了,我還少聽一個藉口。」
洛拉斯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苦橋那一場,我還欠你一次。」
「你不欠我。你只是輸了。」
「所以才欠。」
「等暮潮恢復,我讓人告訴你。」
「別讓我等太久。」
「好,」加蘭答應下來,「不過別再像上回那樣,第一槍擊碎我的盾緣,便以為後面已經不用比了。」
「第三槍時,你差一點落馬。」
「最後落馬的是你。」
「正因為如此,我才記得。」
洛拉斯舉杯同他碰了一下。兩隻銀杯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們喝過幾口酒。窗外有一輛裝滿空桶的車緩緩駛過,車夫在坡道上接連抽了幾下鞭子。聲音漸漸遠去以後,洛拉斯才再次開口。
「你啟程前給梅瑞狄斯寫信了?」
「寫了。我答應到了以後再寫。」
「抵京後的那封呢?」
「昨日才到。」
洛拉斯轉了轉杯腳,隔了一會兒才問:「你想過娶她嗎?」
「想過。」
「可你們沒有婚約。」
「沒有。」加蘭把酒杯放回桌面,「她知道我在意她。除此以外,我不能替她回答。」
洛拉斯點了一下頭,沒有再追問。
「帕克斯特姑父打算讓你在君臨留多久?」洛拉斯問。
「沒有定。科爾溫仍管舊生意,我看帳,也替家族見該見的人。超出日常事務的事,仍要寫回青亭島。」加蘭停了一下,「而且我自己想來。」
「最後這一句寫給梅瑞狄斯了嗎?」
「寫了,只是沒有寫得這麼短。」
洛拉斯笑了。
「那正好。眼下的君臨比平日安靜,能見的人卻並不少。」洛拉斯說,「國王和大半宮廷都在北方,正式宴會不多,私下的小宴卻不會停。留下的人沒有多少新鮮事可談,便把同一條消息翻來覆去地說。」
「科爾溫告訴我,王駕歸期仍未公布。」
「紅堡同樣沒有確切日子。」
「首相之位呢?」
「城裡都說史塔克公爵接了首相之職。」洛拉斯說,「可紅堡還沒有公開宣告。」
這同科爾溫昨夜說的相差不多。加蘭沒有再追問。
「你昨日進城,今日只有我來。」洛拉斯說,「明日大概不會如此。」
「你聽見的消息里,只有一位不知姓名的雷德溫青年。」
「等旁人知道來的確實是你,拜帖自然會跟上。舊鎮的雙冠和苦橋那一場,總有人記得。」
「他們也可能只記得我父親的酒。」
「那要看他們更喜歡騎槍還是酒。」
「在君臨,我猜是後者。」
洛拉斯將空杯推到酒壺旁。
「城裡還有幾位河灣熟人。有些你在高庭見過,有些曾在比武場同我們打過照面。給我一兩日,我先確認誰還在城裡,再替你湊一桌。人不會多,也不是正式宴會。」
「只有河灣人?」
「先從認識的人開始。」
「好。定下來以後,讓人告訴我。」
第一壺紅谷暮鍾喝完以後,佩特送來的第二壺也開了。
此後的話不再沿著一條路走。他們談起高庭舊日的賽道,爭論十歲那年果園旁的窄彎究竟是誰先擠了誰;又談到幾場彼此都記得清楚的比武。洛拉斯堅持金樹城那場積分勝負不足以服人,加蘭便提醒他,記分官同樣看見了每一支折斷的騎槍。兩人誰也沒有說服誰,便把爭論留到下一次真正上馬時。
暮色逐漸落進房間。佩特進來點過蠟燭,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第二壺酒只喝去一半,洛拉斯才起身披好短披風。
加蘭送他到外間門口。洛拉斯走下兩級樓梯,又轉過身。
「很高興你來了。」
「這句話也要我原樣寫回青亭島嗎?」
「這句不必。」
洛拉斯笑著轉身下樓。
片刻以後,門廳傳來門扇開合的聲音。鉤巷入夜後的車輪聲與叫賣聲一同湧進宅內,很快又被隔在了門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