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一日晨禱以後,科爾溫帶著兩冊帳簿上了三樓。
加蘭剛用過早飯。窗戶已經打開,鉤巷裡的聲音順著坡路傳上來,車輪、馬蹄和小販的叫賣混在一處。昨日上午練槍留下的酸痛還壓在左肩上,他抬手去取帳簿時,動作比平日慢了一點。
科爾溫看見了,沒有問。
「河門倉昨日送來的數目。」他說,「還有一件事。角陵的人午前會來。」
加蘭的手停在帳冊封皮上。
「誰?」
「替塔利家照看城中採買的一名總管。昨日叫人遞過話,想談舊約之外再取一批酒。」
「現付還是賒帳?」
「沒有寫。他說當面談。」
科爾溫將一張短箋放在帳簿上。紙角壓著一塊已經拆開的綠蠟,蠟面上還能辨出邁步獵人的輪廓。
加蘭看了一會兒。
「我同你一起見他。」
「我原本也是這樣打算的。」
「談完以後去一趟河門倉。既然帳已經送來了,我也該親眼看一看。」
科爾溫點點頭,又說起那批酒大致的數目。
加蘭的目光仍停在那枚塔利印記上。
他先想起蘭道·塔利。狹長而冷硬的臉,說話時總像在壓著不耐煩,哪怕是在別人家的廳堂里,也很少露出笑意。
緊接著浮上來的,卻是另一個人。
一個胖得厲害、臉色蒼白、站在碼頭上連頭都不敢抬的男孩。
那一年,加蘭十二歲。
山姆威爾·塔利十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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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百九十三年八月十二日,青亭島女王號駛進葡萄鎮外港。
三面酒紅色大帆遮住了遠處一片海面,金白相間的長槳齊齊落水。碼頭上的酒車早早被趕去另一側,空出的泊位旁站滿雷德溫家的僕役、船員和前來迎接的人。
加蘭同霍拉斯、霍柏和德絲梅拉站在一處。
霍柏伸長脖子向船上看。
「哪一個是山姆威爾?」
「還沒下來。」加蘭說。
「霍拉斯說他胖得連馬都馱不動。」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霍拉斯道,「我說他很胖。」
「不是一回事嗎?」
霍拉斯沒理他。
蘭道·塔利最先走下跳板。他穿著深綠色長衣,胸前是紅色獵人,腰間佩劍。帕克斯特上前迎接,兩個人握住前臂,說了幾句大人之間的話。
山姆威爾跟在後面。
加蘭一眼便認出了他。
並不是因為紋章。
山姆的衣服做得很好,領口與袖邊都繡著細密的紅線,可衣料仍被肚腹繃得很緊。他臉白得像剛從病床上起來,額頭全是汗,踏上碼頭以後便停住了。
德絲梅拉小聲問:
「他是不是要吐?」
山姆顯然聽見了,臉一下漲紅。
加蘭說:
「他暈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德絲梅拉道,「我是問他現在會不會吐。」
山姆沒有吐。他在一名侍從攙扶下走到蘭道身後,低著頭向帕克斯特行禮。
帕克斯特對他說話很溫和。
蘭道卻在旁邊道:
「站直。聲音大些。」
山姆立刻挺起肩膀,又重新問了一次安。
還是很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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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的宴席設在藤冠堡的大餐室。
山姆坐在德絲梅拉與加蘭之間。
後來加蘭才知道,那樣的座次並不是隨手安排的。當時他只覺得,大人們大概認為三個年紀相近的孩子坐在一處不容易出錯。
結果仍然出了錯。
最初的話題是馬。
霍拉斯說起新換的一匹栗色獵馬,霍柏說那匹馬右後腿太細,順口問問山姆在角陵騎什麼馬。
山姆握著湯匙,半天沒有回答。
「說話。」蘭道提醒他。
「一匹小馬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沒有名字。」
「沒有名字?」霍拉斯皺了皺眉。
山姆點了一下頭
霍柏在對面笑了一聲。
「連馬都懶得給它取名字?」
山姆把頭埋得更低。
他吃東西時總低著頭,像怕旁人看見。衣袖幾次碰到盤沿,最後終於落進醬汁里。他慌忙往回收,差點又打翻酒杯。
霍拉斯模仿起他緊張時的喘氣聲。
霍柏立刻跟著笑。
加蘭沒笑。
他也沒說話。
德絲梅拉卻把自己的餐巾推給山姆。
「擦一下。」
山姆小聲說了句謝謝。
話題後來從狩獵轉到了晨禱。德絲梅拉抱怨七藤聖堂有一名修士總把《七神之歌》唱得太慢。
山姆忽然抬起頭。
「他可能唱的是全篇。」
德絲梅拉看著他。
「還有不是全篇的嗎?」
「有些聖堂會少唱兩段。」
「哪兩段?」
山姆說出了兩段開頭。
德絲梅拉沒有聽過。
「你會唱?」
山姆的臉又紅了。
「會一點。」
「那你唱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對啊。」
山姆往蘭道那邊看了一眼。
加蘭說:
「他不想唱就算了。」
「我只是問他。」德絲梅拉道。
山姆遲疑了片刻。
「我可以念。」
他真的念了。
剛開始時聲音很輕,念到第三四句以後,漸漸不再結巴。他記得的顯然不止兩段,連一些七藤聖堂很少唱到的舊詞也能接上。
德絲梅拉托著下巴聽。
加蘭也在聽。
等山姆停下來,他問:
「你從哪兒學的?」
「母親教過我。書里也有。」
「你總看書?」
山姆點頭。
「什麼書?」
「歌謠,地圖,航海的,還有一些舊故事。」
霍柏隔著桌面說道:
「航海書能讓你不暈船嗎?」
山姆的臉一下又白了。
加蘭看了霍柏一眼,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山姆很快又低下頭,之後再也沒有說起盛夏群島的船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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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上午,幾個孩子去了馬場。
馬夫照吩咐挑的都是最溫順的馬。山姆騎的那匹甚至已經老得不願意快走,可他上馬時仍折騰了很久,腳總找不到馬鐙,坐上去後,兩隻手死死抓住韁繩。
加蘭從他身邊經過。
「別抓那麼緊。」
山姆看向他。
「我怕它跑。」
「你不踢它,它就不會跑。」
「要是它自己想跑呢?」
「那你抓那麼緊也沒用。」
山姆顯然沒有因此安心。
馬隊沿著泥地邊緣緩緩轉彎。山姆的小馬走在最後,才剛進入彎道,鞍子忽然向左側滑去。
山姆連叫都沒來得及叫,便連著鞍墊一起滾進了旁邊的淺溝。
笑聲立刻響起來。
加蘭勒住馬,回過頭。
山姆半邊身子泡在泥水裡,手還抓著已經脫落的韁繩,整個人愣在那裡。
加蘭翻身下馬,跑過去把他拉起來。
「手給我。」
山姆伸出右手。
加蘭看了一眼。「另一隻。」
山姆又換了左手。
手腕沒有斷,只是擦破了一小塊皮。
加蘭蹲下去檢查滑落的鞍具。肚帶松得厲害,扣環卻完好無損。
這不是自己鬆開的。
他抬起頭。
幾個馬童已經不笑了。
霍柏還站在不遠處。
「誰動過肚帶?」
沒人回答。
加蘭又問了一遍。
一個馬童低下頭。
霍柏說:
「他又沒摔壞。」
加蘭沒有看他,只對那名馬童道:
「把他的馬具、衣服和落在溝邊的東西全洗乾淨。」
馬童沒動。
「現在去。」
「是,少爺。」
霍柏道:
「你什麼時候成馬房總管了?」
加蘭站起身。
「他是客人。再有人動他的鞍具,我就告訴父親。」
「你裝什麼大人?」
加蘭沒回嘴。
山姆的衣服濕透了,已經不能再騎馬。加蘭陪他步行回城堡。
兩個人走出一段,山姆才低聲說:
「謝謝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他們是不是不喜歡我?」
加蘭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。
「霍柏誰都捉弄。」
山姆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他不會這樣捉弄你。」
加蘭沒有回答。他低著頭,又踢開了第二顆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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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霍拉斯把山姆帶去了練武場。
馬丁·格雷夫斯爵士不在。霍拉斯便自己拿了一把木劍,教山姆怎麼站、怎麼握。
山姆怎麼站都不對。
「腳分開。」
山姆把腳分得太開。
「不是這樣。」
山姆又收回來。
「手抬高。」
山姆照做。
「你連劍都不會拿?」
霍柏靠在圍欄旁邊,已經開始笑。
最後霍拉斯找來一名比山姆高出半個頭的馬童,讓兩個人對練。
不到十次交擊,山姆的木劍便飛了出去。
「撿起來。」霍拉斯說。
山姆去撿。
第二次,他被打倒在沙地上。
第三次,他乾脆不肯起身了。
霍拉斯用木劍敲了一下他腳邊的沙。
「求饒。」
「我認輸。」
「不是這樣。」
山姆沒有動。
霍柏笑道:
「豬是怎麼求饒的?」
場邊有人跟著笑。
霍拉斯先朝加蘭看了一眼。
只是看了一眼。
加蘭也笑了,很輕,很短。
那聲笑剛出口,他便後悔了。
山姆跪在沙地上,臉紅得發紫。
霍拉斯還在催他。
最後山姆真的學了一聲豬叫。
很輕。
周圍的人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霍柏笑得彎下腰。
加蘭沒再笑。
山姆抬起頭時,加蘭先移開了目光。
那天剩下的時間,加蘭有好幾次想去找山姆,每一次都停了下來。
晚膳時,兩個人隔了幾張椅子。
山姆一次也沒朝他這邊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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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下午,他們去了射場。
山姆不喜歡弓,誰都看得出來。
霍拉斯卻偏偏挑了一張很硬的長弓遞給他。
「拉開。」
山姆兩隻手都在發抖,弓弦只移動了一點。
「再用力。」
「我拉不開。」
「你連這個也拉不開?」
霍柏在後面道:
「換一張給德絲梅拉用的吧。」
德絲梅拉不在,其他人仍笑了。
霍拉斯又叫兩名侍從站到草靶兩側數步外。
「站近一點。」
兩名侍從對視了一眼,往前挪了兩步。
「這樣他才知道自己射偏了多少。」
霍柏靠在圍欄邊笑道:「要是射中了人,也算射中了點東西。」
兩個侍從笑了起來。
山姆握著弓,手臂一直發抖。
加蘭本來站在後面。
這一次他沒有等。
他徑直走過來。
「把弓放下。」
霍拉斯皺起眉。
「你幹什麼?」
「他們不能站在那裡。」
「他們又沒站在靶前。」
「也不行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射場的規矩。」
霍拉斯冷笑。
「你什麼時候管起射場了?」
「我沒管。規矩本來就是這樣。」
「滾開。」
加蘭沒動。
霍柏在圍欄旁拖長聲音嘆了一口氣。
兩邊正僵著,馬丁·格雷夫斯爵士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他先看見站在射線里的加蘭,又看見草靶旁邊的兩名侍從。
「誰讓他們站在那裡的?」
霍拉斯沒有說話。
馬丁爵士的臉沉了下來。
那天下午,霍拉斯被留下收拾散在射場上的箭靶。
加蘭帶山姆去了靠海一側的旗台。
旗台上掛著一排練習用的信號旗。加蘭取下一面紅白相間的。
「這個認得嗎?」
山姆看了一會兒。
「船隊收攏?」
「不對,是減帆。」
山姆低下頭。
「哦。」
加蘭又拿起一面黃黑相間的。
「這個呢?」
「轉向東南。」
「對。」
第三面,山姆也認對了。
第四面又對。
之後十幾面旗,他只錯了兩面。
加蘭把最後一面放下。
「你記的比我想像的快。」
山姆輕輕摸了一下旗角。
「反正它不會看我笑。」
加蘭沒想到他會這樣說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道:
「那就先認這個。」
山姆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一次沒有道謝,只點了點頭。
加蘭反而覺得這樣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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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日下午,練武場上聚了很多人。
山姆被叫過去時,加蘭也在。
霍柏替他找了一個對手。那人穿著一副舊甲,戴著封閉頭盔,看身形比山姆高一些,卻沒有高得太過分。
加蘭起初以為,這又是一次拿山姆取樂的練習。
第一劍打在山姆肩上。
第二劍擊中手臂。
山姆向後退。
場邊有人笑,那笑聲像是從四面壓過來。
第三劍很重,山姆差點跪下。
加蘭皺起眉。
「差不多了吧。」
霍柏道:
「才三下。」
甲冑里的人又揮出一劍。
山姆真的跪了下去。
「我不打了。」
沒有人停。
加蘭向前走了兩步。
這是他才意識到不對。腳下卻像被什麼絆了一下。
就是那幾息里,山姆又挨了兩下。
最後,對手自己揭開頭盔。露出一張並不陌生的臉。
是廚房裡一個身材結實的廚娘。
笑聲一下炸開。
侍從、侍童和馬童幾乎都在笑。
山姆坐在沙地上,眼淚已經掉下來。
加蘭走進場內,從廚娘手裡拿走木劍。
廚娘怔了一下,沒有反抗。
霍柏道:
「你又來做什麼?」
加蘭看著他。
「這不是比武。」
「我又沒說是。」
「你只是讓所有人看他出醜。」
「那又怎麼樣?」
「夠了。」
霍拉斯在後面說道:
「滾開。」
加蘭沒有動。
他也沒有看霍拉斯。
他把木劍丟在地上,那一聲悶響幾乎沒人在意,他伸手去拉山姆。
「起來。」
山姆的手抖得厲害。
加蘭把他帶去了學士院。
伊森學士替山姆檢查身上的青腫。加蘭坐在旁邊,膝蓋上還沾著練武場的沙。
山姆的眼睛一直很紅。
過了許久,他才問:
「你早就看出來了?」
「什麼?」
「那個人不是侍從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什麼時候知道她不對?」
加蘭看著自己的靴尖。
「第三下以後。」
山姆沒有立刻說話。
加蘭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「我該早些讓她停的。」
山姆轉開臉,什麼也沒說。
那天晚上,加蘭把整件事告訴了米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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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時,藍道仍坐在帕克斯特右手邊。
山姆換了一件長袖衣服,遮住了手臂上的青腫。
藍道談起下午的事時,語氣像是在說一匹尚未馴好的馬。
「他只是還不夠硬。」
帕克斯特沒有立刻接話。
席間的弄臣卻搖響鈴鐺。
「那得再添些胡椒。」
席間響起幾聲笑。
弄臣得了鼓勵,繼續道:
「再塞兩顆丁香,嘴裡放個蘋果——」
藍道抬眼看了過去。
弄臣立刻閉上了嘴。笑聲也跟著停了。
加蘭也看見山姆低下頭。
第二天早晨,山姆面前原本放著的蘋果被僕人拿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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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日下午,加蘭在學士院的小書室找到了山姆。
山姆坐在地上,身旁攤著一卷關於盛夏群島的舊航記。
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
「他們找不到這裡。」山姆說。
「他們不會來的。」加蘭在他旁邊坐下,沒有靠得太近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檸檬餅,「廚房多給的。」
山姆接過,咬了一口,沒有立刻說話。
兩個人一邊吃餅,一邊看航記上的船圖。
山姆指著其中一艘天鵝船。
「它的帆不是方的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「你還記得?」
「嗯。」
山姆沒有再說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道:
「我父親說,海風能把人吹得硬朗。」山姆說,「騎馬和劍也一樣。」
加蘭沒有立刻接話。
山姆把最後一點檸檬餅塞進嘴裡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「海風就是海風。」
山姆看著他。
「它不能把人變成另一個人。」
山姆低下頭,手指沿著航記上的墨線慢慢移動。
「騎士訓練呢?」
加蘭想了一下。
「可能也不能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以後,他自己也不太確定。
山姆卻點了點頭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德絲梅拉走進書室,看見兩個人坐在地上,又看見他們手邊的油紙。
「你們吃什麼?」
「沒有了。」加蘭說。
德絲梅拉走過來,一眼發現他手裡還剩半塊。
「你騙人。」
她伸手便搶。
加蘭把手藏到身後。
德絲梅拉整個人撲了過來。
兩個人在地上扭成一團。
山姆看了一會兒,終於笑出了聲。
那是他來到青亭島以後,第一次笑得沒有立刻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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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日臨近晚禱時,山姆找不到自己的軟靴。
他只能穿一雙臨時找來的舊靴。鞋太大,每走一步都要向前滑一點。
加蘭在聖堂門外便看見了。
他沒有問。
晚禱以後,他去了馬廄。
軟靴被塞在一捆舊草下面,上面還壓著半塊馬鞍毯。
加蘭沒有問是誰。
他把靴子交給一個整理衣物的年輕僕役。
「送回去。」
「要說是誰找到的嗎?」
「不用。」
「霍拉斯少爺那邊——」
「也別說。」
僕役抱著靴子走了。
加蘭留在馬廄里,看著那塊被翻開的舊草堆。
他知道自己又躲開了一次。
山姆不會再穿那雙不合腳的靴子。
霍拉斯和霍柏卻不會因為這件事受到任何責罰。
加蘭也不必再同他們爭吵。
這似乎讓所有事情都容易了一點。
可他並不覺得輕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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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日早晨,藍道決定離開。
僕役在早餐前便開始往碼頭運箱子。
帕克斯特同藍道在小廳里談了很久。加蘭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,只知道霍拉斯和霍柏後來都被叫進父親的書房。
霍柏出來時臉色發白。
霍拉斯一直咬著嘴唇。
山姆沒有問出了什麼事。
他似乎只想儘快上船。
到了碼頭,加蘭才想起,那本抄著《七神之歌》和幾首舊讚美詩的薄冊還留在小書室。
他跑回城堡去拿。
等他趕回碼頭時,山姆已經站在跳板旁邊。
加蘭把薄冊遞過去。
山姆接住。
「謝謝。」
兩個人站了一會兒。
海風不斷翻動薄冊邊緣的紙頁。
加蘭看著那本薄冊。
「我第一天就該開口。」
山姆低頭看著手裡的書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後來還是說了。」
加蘭不知道這算不算原諒。
大概不算。
他沒有追問。
兩個人沒有擁抱,也沒有約定寫信。
山姆上船以後,只在甲板上回過一次頭。
德絲梅拉朝他揮手。
加蘭抬了一下手,還是放了下來。
青亭島女王號慢慢離開碼頭,三面酒紅大帆再次張滿海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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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以後,加蘭寫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。
他寫自己不該跟著笑,也不該在許多時候裝作沒有看見。
寫完以後,他把信交給了伊森學士。
當晚,帕克斯特叫他去了朝海起居室。
那封信就放在父親面前。
「這封不能寄。」帕克斯特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裡面寫的不只是你。」
「可信是我寫的。」
「你寫了霍拉斯,寫了霍柏,也寫了塔利家的繼承人。」
「那些事是真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能寄?」
帕克斯特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這封信要是傳出去,兩家的體面都會被人掛在嘴上。」
加蘭看著父親。
「我只是想向山姆道歉。」
「日後見面時,你可以當面說。」
「要是以後見不到呢?」
帕克斯特將信推回加蘭面前。
「燒了吧。」
加蘭拿著那封信去了七藤聖堂。
火盆里的火不旺。
他沒有立刻鬆手。紙邊最先捲起,隨後是他寫下的第一行。墨跡變黑,又被火舌吞掉。
加蘭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字也看不見,才離開聖堂。
後來,他沒有再寫第二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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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下傳來門環敲在鐵板上的聲音。
加蘭抬起頭時,科爾溫已經合上了手邊那冊帳簿。
過了一會兒,貝莎上樓來。
「塔利家的總管到了。」
加蘭看向桌上那枚已經破開的獵人印記。
年初時,加蘭聽聞山姆已經去了長城。
山姆從青亭島離開以後,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。
加蘭把那張短箋翻過去,壓在帳簿下面,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。
「請他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