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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補約

2026-09-18 23:38:59 作者: 葡萄藤吉爾伯特

  本尼斯總管進門時,科爾溫已經把桌上的兩冊帳簿移到了一旁。

  本尼斯穿著一件深綠色長衣,肩頭別著銅製的獵人扣針。貝莎將他領進小會客室以後,他先向加蘭行禮,隨後才同科爾溫握住前臂。

  「加蘭爵士。」他說,「德倫·塔利爵士讓我代為問候。他這幾日一直在等紅堡的回話,抽不開身;若您得閒,他想請您到住處坐坐。」

  「等德倫爵士定下日子,遣人到鉤巷送話便是。」

  「我會轉告。」

  三人依次落座。埃蒙替本尼斯斟了酒,便退到一旁。

  「你那陣咳嗽好了?」科爾溫問。

  「好些了。只要不去紅堡西邊那幾間又悶又潮的屋子。」

  「明日還要去?」

  「還要去。」

  科爾溫點了一下頭,沒有勸他。

  兩人談了幾句玫瑰大道的春雨與角陵近日送來的家書。加蘭大半時候只在旁邊聽著。

  本尼斯從隨身的皮套中取出兩張折好的紙。

  一張是舊約的抄件,另一張是海燕號船長從塔斯島北岸送來的短訊。

  「前桅裂了。」本尼斯說,「船已經進港修理。船長只說至少耽擱十日。我看二十日也未必到得了。」

  科爾溫展開舊約。

  「五月這一批,十二桶紅酒,十二桶金酒。河門倉可以先照數補給你們。海燕號到了以後,船上的那一批轉入我們的倉冊。」

  「正是為這件事來的。」本尼斯道,「近日登門拜訪德倫爵士的人不少,紅酒用得比原先快。五月這批,我們想改成十八桶紅、六桶金。」

  科爾溫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只改五月?」

  「後面兩批也照這個數。」

  「那便是另一件事了。」

  「總桶數沒變。」

  「可酒種變了。」

  「角陵的帳從未拖欠。」

  「所以這份舊約才能一直這麼做。」科爾溫道,「五月這一批,我可以先從河門倉補,多出的六桶照如今的差價另記。」

  本尼斯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後面的兩批呢?」

  

  科爾溫搖頭。「那就得另寫補約了。你還要河門倉從現在起替角陵把紅酒留出來。」

  「取貨的日子可以寫清楚。」

  「還要押下一筆錢。」

  「角陵何時為這些酒付過押款?」

  「也從未讓我們提前替你們壓住兩批紅酒,不賣給別人。」

  本尼斯沒有立刻接話。

  君臨入夏以後,王駕一旦返城,貴族家宅、旅店與宴席對紅酒的採買只會更多。若河門倉從現在起替角陵留出兩批貨,承擔的便不只是幾桶酒的差價。

  「三成。」科爾溫說。

  「兩成。」

  「四分之一。」

  本尼斯皺了一下眉。

  「仍然高了。」

  「若換作臨時上門的買家,貨不會先留。」

  兩個人的聲音都不重。埃蒙的筆尖懸在紙面上,始終沒有落下。

  科爾溫轉向加蘭。

  「五月這一批,可以照舊約先補;調整酒種,差價另記。後面兩批若也要十八桶紅、六桶金,便另寫到收穫季為止的補約,角陵先付四分之一。少爺怎麼看?」

  加蘭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他低頭重新看了一遍本尼斯帶來的兩張紙。

  雷德溫家既然答應五月交酒,便不該讓角陵空等。

  後面的兩批卻尚未到期。

  「就寫份補約。父親會喜歡這樣。」加蘭說。

  本尼斯低頭想了想,然後轉回科爾溫那邊。

  「四分之一,只到收穫季。」

  「數量和取貨日都寫明。」科爾溫說,「這張補約只留紙上列出的酒,不許藉此先取其他批次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埃蒙這才落筆。

  五月應交的二十四桶酒仍按舊約處理,只調整紅酒與金酒的數目,差價在七日之內結清。後面兩批另立補約,每批十八桶紅酒、六桶金酒,角陵先付四分之一,河門倉按照寫明的日期留貨。補約只到收穫季結束,不自動延續。

  埃蒙寫完以後,將紙頁從頭讀了一遍。

  本尼斯改了一處取貨日期,科爾溫又讓他把「紅酒若干」換成準確的桶數。

  兩人最後分別壓下印記。

  本尼斯收起自己那一份,起身時再次向加蘭行禮。

  「您給德倫爵士的回話,我會帶到。」

  「替我謝他。」

  「也請代我向米娜夫人問安。她上一次到角陵時,我還在外院管帳。」

  「我會轉告母親。」

  本尼斯笑了笑,又同科爾溫握過前臂,隨貝莎離開會客室。

  埃蒙收走墨水、沙盒與餘下的紙,也退到了外間。

  桌邊只剩下加蘭與科爾溫。

  科爾溫收起舊約。「您剛才那句話替我們省了不少口舌。您早晨說,談完以後想去河門倉對吧。」

  加蘭站起身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午後,河門一帶比上午更擁擠了。

  一輛載鹽魚的車停在門洞外,車夫正在同金袍衛士爭論木牌上的日期。加蘭與科爾溫沒有借雷德溫家的名字先行,只讓隨行的家族騎手護在灰馬外側,跟著車流慢慢穿過城門。

  門外停著兩輛低板車。幾個腳夫正把酒桶沿鋪有乾草的木道滾上車架,另有人蹲在牆邊整理繩套。倉後的水道傳來船夫喊號的聲音,偶爾夾雜木槳碰上棧橋的悶響。

  彼得·巴利已經等在門口。

  「加蘭爵士,科爾溫主管。」

  科爾溫將放貨憑據遞給他。

  「角陵近日取二十四桶。十八桶紅,六桶金。錢未送到三葡萄帳房以前,貨不出門。後面兩批照補約留桶號,不必現在搬動。」

  彼得看了一遍,叫來一名倉員。

  「把這張送去西間。五月這批另系木牌,先等角陵的車和帳房憑據。」

  倉員接過紙頁,便快步進了倉門。

  加蘭跟著科爾溫與彼得走進正倉。

  這是他幾日內第三次來河門倉。

  第一次來時,彼得曾把書記、領班和倉員叫到門前,一一報上姓名。今日沒人特意為他停下手裡的活。

  靠近門邊的兩名腳夫看見他,剛想停手行禮,扶著的酒桶卻偏向一側。

  加蘭抬手示意。

  「先送進去。」

  兩個人重新穩住桶身,喊起號子。等酒桶沿木道進入倉內,才向加蘭低頭致意。

  裡面的人見他經過,有的摘帽,有的側身讓開。一個新來的車夫愣了一下,見旁人行禮,才匆忙去扯下自己的帽子。

  加蘭朝他點頭示意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倉內瀰漫著酒、濕木、舊麻繩與河泥混雜的氣味。承重柱上布滿酒桶長期擦碰留下的凹痕,幾條木道通向不同倉間。前面傳來報數聲,倉員應了一聲,又響起木牌被掛上桶沿的輕響。

  一個右手纏著亞麻布的領班坐在靠牆的小桌後報桶號,沒有親自下場推桶。加蘭前日來時,曾見他腫著手還不肯停工。

  彼得已經給他換了差事。




  一名倉員抱著幾塊舊木牌從側間出來,徑直轉向彼得。

  「昨日退回的四桶酒,今日要不要移去北間?」

  「喬恩驗完以前別動。」彼得說,「先把木牌留在原處。」

  倉員應聲退下。

  再往裡走,一隊腳夫正在把空桶移向倉後短棧橋。領頭的老船夫看見加蘭,只遠遠摘下軟帽。加蘭也抬手回了一禮,沒有把人叫到近前說話。

  科爾溫與彼得一路談的是角陵這批酒該從哪排桶位調出、何時能等到對方的車,以及收到銀錢以後由誰在憑據上驗印。加蘭沒有插話。


  這些本來就是他們的事情。

  經過西間門口時,一個年輕腳夫為了讓路,急著將酒桶向旁邊推,鞋底在乾草上滑了一下。

  彼得立刻喝道:

  「慢些。沒人催你。」

  年輕人穩住身體,臉漲得通紅。

  加蘭只側身讓開木道,等那隻桶安全通過以後才繼續向前。

  人們知道雷德溫家的少爺正在看,也知道真正該問桶位的人是彼得,該問帳目與價格的人是科爾溫。

  他們在河門倉停留的時間不長。

  科爾溫看過角陵要取的那一排桶位,彼得又讓人將新寫的木牌掛到對應的桶沿。

  離開時,彼得將他們送到門外。

  加蘭踩鐙上馬,倉內的報數聲仍在繼續。木槌敲擊桶箍的聲音從敞開的門裡傳出來,一下接著一下,沒有因為他轉身離開而停頓。

  他們回到藤蔓宅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

  老奧西站在敞開的院門內。見加蘭下馬,他先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藍禮大人府上的人正在前廳等候。」

  加蘭將韁繩交給迎上來的馬夫。

  「來了多久?」

  「不到半刻鐘。貝莎夫人已經送了酒。」

  前廳里的年輕家臣穿著黑金兩色罩衣,胸前繡著寶冠雄鹿。他向加蘭行禮,從懷中取出一封壓著黑蠟的帖子。

  「藍禮·拜拉席恩大人請加蘭·雷德溫爵士於明日晚禱以後過府共進晚膳。」

  加蘭接過帖子。

  藍禮先向帕克斯特與米娜問安,又說只請了幾位相熟之人,不設正式大宴。洛拉斯也會在席。

  年輕家臣仍在等候答覆。

  「請轉告藍禮大人,我會準時赴約。」

  「是,爵士。」

  家臣行禮並告退。

  佩特接過帖子,看了一眼寶冠雄鹿的封蠟。

  「要現在回帖嗎?」

  「現在。」

  佩特很快取來紙筆。

  加蘭在前廳的小桌旁坐下。科爾溫帶回來的補約副本仍夾在帳簿之間,綠色獵人印記從紙頁邊緣露出一角。

  佩特將一張新紙鋪到他面前。

  回帖不長。

  寫完以後,加蘭沒有取家族公印,只讓佩特拿來了自己的私印。

  紫蠟落在紙上。

  加蘭將私印按了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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