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尼斯總管進門時,科爾溫已經把桌上的兩冊帳簿移到了一旁。
本尼斯穿著一件深綠色長衣,肩頭別著銅製的獵人扣針。貝莎將他領進小會客室以後,他先向加蘭行禮,隨後才同科爾溫握住前臂。
「加蘭爵士。」他說,「德倫·塔利爵士讓我代為問候。他這幾日一直在等紅堡的回話,抽不開身;若您得閒,他想請您到住處坐坐。」
「等德倫爵士定下日子,遣人到鉤巷送話便是。」
「我會轉告。」
三人依次落座。埃蒙替本尼斯斟了酒,便退到一旁。
「你那陣咳嗽好了?」科爾溫問。
「好些了。只要不去紅堡西邊那幾間又悶又潮的屋子。」
「明日還要去?」
「還要去。」
科爾溫點了一下頭,沒有勸他。
兩人談了幾句玫瑰大道的春雨與角陵近日送來的家書。加蘭大半時候只在旁邊聽著。
本尼斯從隨身的皮套中取出兩張折好的紙。
一張是舊約的抄件,另一張是海燕號船長從塔斯島北岸送來的短訊。
「前桅裂了。」本尼斯說,「船已經進港修理。船長只說至少耽擱十日。我看二十日也未必到得了。」
科爾溫展開舊約。
「五月這一批,十二桶紅酒,十二桶金酒。河門倉可以先照數補給你們。海燕號到了以後,船上的那一批轉入我們的倉冊。」
「正是為這件事來的。」本尼斯道,「近日登門拜訪德倫爵士的人不少,紅酒用得比原先快。五月這批,我們想改成十八桶紅、六桶金。」
科爾溫抬眼看他。
「只改五月?」
「後面兩批也照這個數。」
「那便是另一件事了。」
「總桶數沒變。」
「可酒種變了。」
「角陵的帳從未拖欠。」
「所以這份舊約才能一直這麼做。」科爾溫道,「五月這一批,我可以先從河門倉補,多出的六桶照如今的差價另記。」
本尼斯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「後面的兩批呢?」
科爾溫搖頭。「那就得另寫補約了。你還要河門倉從現在起替角陵把紅酒留出來。」
「取貨的日子可以寫清楚。」
「還要押下一筆錢。」
「角陵何時為這些酒付過押款?」
「也從未讓我們提前替你們壓住兩批紅酒,不賣給別人。」
本尼斯沒有立刻接話。
君臨入夏以後,王駕一旦返城,貴族家宅、旅店與宴席對紅酒的採買只會更多。若河門倉從現在起替角陵留出兩批貨,承擔的便不只是幾桶酒的差價。
「三成。」科爾溫說。
「兩成。」
「四分之一。」
本尼斯皺了一下眉。
「仍然高了。」
「若換作臨時上門的買家,貨不會先留。」
兩個人的聲音都不重。埃蒙的筆尖懸在紙面上,始終沒有落下。
科爾溫轉向加蘭。
「五月這一批,可以照舊約先補;調整酒種,差價另記。後面兩批若也要十八桶紅、六桶金,便另寫到收穫季為止的補約,角陵先付四分之一。少爺怎麼看?」
加蘭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低頭重新看了一遍本尼斯帶來的兩張紙。
雷德溫家既然答應五月交酒,便不該讓角陵空等。
後面的兩批卻尚未到期。
「就寫份補約。父親會喜歡這樣。」加蘭說。
本尼斯低頭想了想,然後轉回科爾溫那邊。
「四分之一,只到收穫季。」
「數量和取貨日都寫明。」科爾溫說,「這張補約只留紙上列出的酒,不許藉此先取其他批次。」
「可以。」
埃蒙這才落筆。
五月應交的二十四桶酒仍按舊約處理,只調整紅酒與金酒的數目,差價在七日之內結清。後面兩批另立補約,每批十八桶紅酒、六桶金酒,角陵先付四分之一,河門倉按照寫明的日期留貨。補約只到收穫季結束,不自動延續。
埃蒙寫完以後,將紙頁從頭讀了一遍。
本尼斯改了一處取貨日期,科爾溫又讓他把「紅酒若干」換成準確的桶數。
兩人最後分別壓下印記。
本尼斯收起自己那一份,起身時再次向加蘭行禮。
「您給德倫爵士的回話,我會帶到。」
「替我謝他。」
「也請代我向米娜夫人問安。她上一次到角陵時,我還在外院管帳。」
「我會轉告母親。」
本尼斯笑了笑,又同科爾溫握過前臂,隨貝莎離開會客室。
埃蒙收走墨水、沙盒與餘下的紙,也退到了外間。
桌邊只剩下加蘭與科爾溫。
科爾溫收起舊約。「您剛才那句話替我們省了不少口舌。您早晨說,談完以後想去河門倉對吧。」
加蘭站起身。
「走吧。」
午後,河門一帶比上午更擁擠了。
一輛載鹽魚的車停在門洞外,車夫正在同金袍衛士爭論木牌上的日期。加蘭與科爾溫沒有借雷德溫家的名字先行,只讓隨行的家族騎手護在灰馬外側,跟著車流慢慢穿過城門。
門外停著兩輛低板車。幾個腳夫正把酒桶沿鋪有乾草的木道滾上車架,另有人蹲在牆邊整理繩套。倉後的水道傳來船夫喊號的聲音,偶爾夾雜木槳碰上棧橋的悶響。
彼得·巴利已經等在門口。
「加蘭爵士,科爾溫主管。」
科爾溫將放貨憑據遞給他。
「角陵近日取二十四桶。十八桶紅,六桶金。錢未送到三葡萄帳房以前,貨不出門。後面兩批照補約留桶號,不必現在搬動。」
彼得看了一遍,叫來一名倉員。
「把這張送去西間。五月這批另系木牌,先等角陵的車和帳房憑據。」
倉員接過紙頁,便快步進了倉門。
加蘭跟著科爾溫與彼得走進正倉。
這是他幾日內第三次來河門倉。
第一次來時,彼得曾把書記、領班和倉員叫到門前,一一報上姓名。今日沒人特意為他停下手裡的活。
靠近門邊的兩名腳夫看見他,剛想停手行禮,扶著的酒桶卻偏向一側。
加蘭抬手示意。
「先送進去。」
兩個人重新穩住桶身,喊起號子。等酒桶沿木道進入倉內,才向加蘭低頭致意。
裡面的人見他經過,有的摘帽,有的側身讓開。一個新來的車夫愣了一下,見旁人行禮,才匆忙去扯下自己的帽子。
加蘭朝他點頭示意,繼續往前走。
倉內瀰漫著酒、濕木、舊麻繩與河泥混雜的氣味。承重柱上布滿酒桶長期擦碰留下的凹痕,幾條木道通向不同倉間。前面傳來報數聲,倉員應了一聲,又響起木牌被掛上桶沿的輕響。
一個右手纏著亞麻布的領班坐在靠牆的小桌後報桶號,沒有親自下場推桶。加蘭前日來時,曾見他腫著手還不肯停工。
彼得已經給他換了差事。
一名倉員抱著幾塊舊木牌從側間出來,徑直轉向彼得。
「昨日退回的四桶酒,今日要不要移去北間?」
「喬恩驗完以前別動。」彼得說,「先把木牌留在原處。」
倉員應聲退下。
再往裡走,一隊腳夫正在把空桶移向倉後短棧橋。領頭的老船夫看見加蘭,只遠遠摘下軟帽。加蘭也抬手回了一禮,沒有把人叫到近前說話。
科爾溫與彼得一路談的是角陵這批酒該從哪排桶位調出、何時能等到對方的車,以及收到銀錢以後由誰在憑據上驗印。加蘭沒有插話。
這些本來就是他們的事情。
經過西間門口時,一個年輕腳夫為了讓路,急著將酒桶向旁邊推,鞋底在乾草上滑了一下。
彼得立刻喝道:
「慢些。沒人催你。」
年輕人穩住身體,臉漲得通紅。
加蘭只側身讓開木道,等那隻桶安全通過以後才繼續向前。
人們知道雷德溫家的少爺正在看,也知道真正該問桶位的人是彼得,該問帳目與價格的人是科爾溫。
他們在河門倉停留的時間不長。
科爾溫看過角陵要取的那一排桶位,彼得又讓人將新寫的木牌掛到對應的桶沿。
離開時,彼得將他們送到門外。
加蘭踩鐙上馬,倉內的報數聲仍在繼續。木槌敲擊桶箍的聲音從敞開的門裡傳出來,一下接著一下,沒有因為他轉身離開而停頓。
他們回到藤蔓宅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
老奧西站在敞開的院門內。見加蘭下馬,他先走了過來。
「藍禮大人府上的人正在前廳等候。」
加蘭將韁繩交給迎上來的馬夫。
「來了多久?」
「不到半刻鐘。貝莎夫人已經送了酒。」
前廳里的年輕家臣穿著黑金兩色罩衣,胸前繡著寶冠雄鹿。他向加蘭行禮,從懷中取出一封壓著黑蠟的帖子。
「藍禮·拜拉席恩大人請加蘭·雷德溫爵士於明日晚禱以後過府共進晚膳。」
加蘭接過帖子。
藍禮先向帕克斯特與米娜問安,又說只請了幾位相熟之人,不設正式大宴。洛拉斯也會在席。
年輕家臣仍在等候答覆。
「請轉告藍禮大人,我會準時赴約。」
「是,爵士。」
家臣行禮並告退。
佩特接過帖子,看了一眼寶冠雄鹿的封蠟。
「要現在回帖嗎?」
「現在。」
佩特很快取來紙筆。
加蘭在前廳的小桌旁坐下。科爾溫帶回來的補約副本仍夾在帳簿之間,綠色獵人印記從紙頁邊緣露出一角。
佩特將一張新紙鋪到他面前。
回帖不長。
寫完以後,加蘭沒有取家族公印,只讓佩特拿來了自己的私印。
紫蠟落在紙上。
加蘭將私印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