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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接駕

2026-09-18 23:39:35 作者: 葡萄藤吉爾伯特

  國王南歸的消息傳進君臨時,六月才剛過一半。

  此後每隔幾日,便有人討論王駕的最新位置。有人說已經渡過了三叉戟,也有人堅稱國王仍在河間地打獵。直到八月十日清晨,金袍子開始清理諸神門內外的道路,才沒有人再爭論陛下究竟什麼時候回來。

  藤蔓宅的院門尚未完全打開,鉤巷上已經接連駛過幾輛馬車。

  阿萊斯特替加蘭扣右肩甲時,把下面那根皮帶穿錯了扣眼。加蘭剛抬起手臂,甲片便扯住了酒紅色紋章罩衣。

  阿萊斯特立刻低頭去解。

  「不必著急。」加蘭說,「國王不會因為我們晚上一刻便折回北方。」

  「我沒緊張。」

  「你的手今日不大聽話。」

  阿萊斯特沒有再辯,重新把皮帶穿好。

  加蘭今日穿的是輕便騎甲。細密鎖甲罩在紋章衣下,只在肩臂和胸腹外多加了幾塊打磨明亮的鋼片;頭盔掛在暮潮鞍側,佩劍仍是平日那一柄。迎駕不是出征,也不是比武,卻沒有哪一名隨藍禮出城的騎士會只穿尋常長衣。

  佩特替他撫平披風領口,便退開一步。

  院裡已經能夠聽見街上的叫賣。有人在賣熱麵包和淡啤酒,也有人將自家的臨街窗戶按位置收錢。幾名一早從魚市方向趕來的市民提著木凳,從藤蔓宅門前匆匆經過。

  沃特把暮潮牽到階下,加蘭接過韁繩,踩鐙上馬。阿萊斯特騎著棕色閹馬跟在後面,另有兩名雷德溫家的騎手同行。

  他們出了院門,沿鉤巷向北而去。

  許多人從天亮以前便占好了位置。

  二層和三層的窗口探出一張張人臉,屋頂邊緣坐著抱膝等待的孩子;臨街店主把木箱和長凳搬到門外,既可以自己坐,也可以賣給後來的人。有人帶著整籃麵包和一壺酒,顯然已經打算在街邊等上半日。

  越接近諸神門,道路越擁擠。

  運菜與送柴的車輛被趕進側巷,車夫坐在車轅上抱怨,金袍衛士則用長矛柄將不斷向道路中央靠近的人推回去。許多店鋪掛出了黑金雄鹿旗,也有幾扇窗下垂著鮮紅的金獅。風吹過街巷時,兩種旗幟在屋牆間互相拍打。

  一輛裝滿甜菜的板車被堵在路口,車上的菜滾落了幾顆。一個孩子彎腰去撿,被母親一把揪回人群里。

  國王還在城外,君臨已經為他讓出了道路。

  諸神門內的菜市也被清到了廣場邊緣。地上仍留著濕泥、菜葉和散落的稻草,守門的金袍子卻已排成兩列,將中間的石路完全空了出來。諸神門的門樓比河門更寬,也更華麗,上面的人物雕刻極其精細,他們的眼睛似乎會移動,無論從哪一邊望去,都像在俯視門下的人。

  藍禮的隊伍等在廣場北側。

  二十多名騎士與家臣已經大致排好位置。寶冠雄鹿、莫里根家的烏鴉和幾面加蘭不熟悉的風暴地紋章混在一處,河灣騎士則大多聚在洛拉斯附近。侍從和隨行騎手都留在後方,沒有人將門前的道路完全堵住。

  藍禮騎在最前面,穿著黑色騎甲與深綠色披風。洛拉斯在他右後方,一身銀白,胸前的金玫瑰在清晨的光里十分醒目。

  藍禮看見加蘭,抬手示意旁邊讓出位置。

  「路上堵得厲害?」

  「鉤巷還走得動,到了這邊才慢下來。」

  「回來時只會更慢。」洛拉斯說。

  

  加蘭騎到藍禮左後方。這個位置不在迎駕隊伍的最前列,卻足以看見前面的道路,也能聽清藍禮與近旁騎士說話。阿萊斯特和雷德溫騎手則留在稍後的位置。

  負責城門交接的騎士從前方回來,向藍禮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隊伍隨即出發。

  他們穿過門洞時,城牆的陰影短暫籠罩了馬匹和旗幟。阿萊斯特仰頭望向拱頂,那些雕刻的眼睛一雙雙從他們頭上掠過。

  城外已經聚起更多人。

  附近村莊的農夫、趕車人和學徒站在道路兩側,有人甚至爬上樹杈。金袍子沿溝渠隔開一條道路,反覆喝令百姓不得靠近。再向北行出一兩里,人群才逐漸稀疏,只剩偶爾趕來的騎手和停在田埂上的孩子。

  藍禮沒有催促,只是讓眾人按著步子慢慢前行。

  王駕沿途不斷派出前哨,他們只需到預定的地方等候。騎士們讓馬保持平穩的步子,沿國王大道向北。路面干硬,馬蹄揚起一層淺塵,落在罩衣下擺和靴面上。


  一名年輕的風暴地騎士忽然問:

  「史塔克大人真的總披著狼皮麼?」

  「這麼熱的天,他若真披著恐怕不好受。」洛拉斯說。

  近旁有人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有人還說北境人只吃半生的肉。」哈里斯道。

  「這些話多半是南下的皮貨商傳的。」藍禮說。

  「您見過史塔克大人?」那名年輕騎士問。

  「見過。」

  藍禮望著前方的道路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那時候我六歲。風息堡被圍了太久,我記不清他的臉,只記得圍城結束以後,重新吃到了麵包。」

  「史坦尼斯大人守住了城堡。」有人說道。

  「是。」藍禮回答。

  他沒有再往下談。

  話題很快轉到王駕究竟帶了多少馬車。有人聽說王后的輪宮要用四十匹馬拖動,另一個人說不可能,否則過一座小橋便要拆掉半邊欄杆。見過那輛輪宮的騎士只笑,不肯告訴他們誰說得更近。

  加蘭沒有加入爭論。

  他從未見過國王,也沒有見過王后與王子。勞勃·拜拉席恩在他記憶里一直是歌謠、紋章和旁人口中的故事:揮動戰錘的年輕英雄,擊碎坦格利安王朝的篡奪者,以及如今坐在鐵王座上的國王。

  他們行出數里,在一處略高的路段停了下來。

  道路兩側是已經收割過的麥田,麥茬從淺溝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樹籬。一排榆樹立在路旁,投下的陰影不足以遮住所有騎手。隊伍散開一些,讓馬匹飲水、歇息。

  等待比預想得更久。

  太陽漸漸升高,鋼甲開始發熱。幾名年長騎士下馬站到樹蔭里,另外一些人坐在鞍上談論午膳。阿萊斯特替暮潮看過肚帶,將水囊遞給加蘭,又回到自己的坐騎旁。

  第一聲號角響起,原本鬆散的隊伍很快安靜下來。

  聲音隔著田野傳來,很低,也很遠。

  隨後又響了一次。

  藍禮家的騎士迅速上馬,旗手將捲起的寶冠雄鹿旗完全展開。藍禮來到道路中央,迎駕隊伍在他身後重新排成數列。

  兩名王家前哨先從北面馳來。

  他們的披風和馬腿上全是灰塵,槍尖挑著黑底金鹿小旗。騎手在藍禮面前勒馬,報明王駕已經不足兩里,又掉頭沿原路返回。

  不久以後,遠處的國王大道上升起了塵土。

  最先能看清的是旗幟。

  寶冠雄鹿在隊伍前方展開,後面混著蘭尼斯特的金獅和史塔克的冰原狼。隨後出現的是前鋒騎手,長矛和甲片在陽光下不斷閃動。車輪滾動的低響漸漸壓過田野里的風聲,馬蹄聲也越來越密。

  王駕占滿了整條道路。

  前面的騎士已經能夠看清面孔,後隊卻仍不斷從遠處的彎道後出現。弓手、家兵、自由騎手、獵犬、馱馬和裝滿箱籠的車輛一層接著一層。

  那支隊伍不像是在旅行。

  它帶著鐵匠、廚役、獵人、馬夫、歌手和足以供養他們的車輛,仿佛一座沿國王大道緩慢移動的小城。

  前方騎手逐漸靠近。

  加蘭先看見了一名披白袍的老騎士。那人鬚髮皆白,仍坐得筆直,白色披風從銀甲肩頭垂落,身旁是展開的王家旗幟。無需旁人介紹,他也知道那是御林鐵衛隊長巴利斯坦·賽爾彌。

  隨後,他看見了國王。

  勞勃·拜拉席恩比身邊的騎手高出許多,肩背也寬闊得驚人,黑金騎裝被腰腹撐得緊繃。濃密的黑髮已經有些凌亂,幾乎覆蓋下頜的粗硬黑須擋住了他的雙下巴,一雙深藍色眼睛陷在泛紅的寬闊面孔上,眼下帶著長途跋涉與飲酒留下的陰影。

  他已不再是那個歌謠里年輕、英俊而肌肉分明的戰士。

  可沒有人會把他同別人認錯。歌謠里的英雄終究會老,只是眼前這個人,依舊像一頭雄鹿。

  國王正在說話,隔著逐漸縮短的距離仍聽不清內容。話未說完,他自己先大笑起來。笑聲越過馬蹄與車輪傳來,迎駕隊伍後面的侍從也聽得清楚。

  騎在他身邊的男人穿著灰色。

  艾德·史塔克有一張瘦長的臉,長長的深褐色頭髮被風和塵土吹得有些散亂,修剪整齊的短須已經開始泛灰。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,比加蘭想像中更深。那身衣甲沒有金銀裝飾,灰色披風同樣樸素,只有身後冰原狼旗說明了他的身份。





  也不像人們在君臨酒館裡形容的那般陰沉可怕。

  與身旁談笑不停的國王相比,他只是安靜的騎著馬。

  王家前鋒開始減速。

  藍禮下馬。迎駕的騎士們也相繼翻身落地,加隨眾人站到藍禮身後。他前面還有數名年長的風暴地家臣,距離國王足有十幾步。

  勞勃在迎駕隊伍前勒住坐騎。

  「藍禮!」

  藍禮俯身跪下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「起來。」勞勃道,「你倒肯出城來接我。」

  藍禮起身,抬頭笑道:

  「陛下已經走了這麼遠,最後幾里總該有人陪著。」

  勞勃翻身下馬。

  他的動作已經稱不上輕快,雙腳落地時卻仍穩穩站住。他一把握住藍禮的肩膀,將弟弟拉近,隨後又把人推開一些,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你這張臉在君臨倒是養的白白淨淨,跟個娘們似的。」

  「至少沒有一路吃塵土。」

  勞勃大笑,在藍禮肩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
  隨後,藍禮轉向艾德·史塔克。

  奈德也已經下馬。

  「史塔克大人,歡迎南下。」

  「藍禮大人。」

  兩人握住前臂。

  「陛下這一路沒少拉著您進林子裡追鹿吧?」

  「陛下興致不錯,拉過幾回。」

  藍禮順勢做個請的手勢說:「就不耽誤諸位歇息了,紅堡已經準備妥當。」

  停下的王駕很快又開始緩慢向前挪動。車夫吆喝挽馬,輪子重新碾過道路。前面的騎手從兩旁讓開,一座龐大的輪宮從塵土後面漸漸顯露出來。

  它比加蘭見過的任何馬車都大。

  車身以深色木料製成,門窗、飛檐與輪軸外都包著鎏金銅飾,上下分作兩層,由數十匹重挽馬分組拖行。一路塵土已經將車輪和下層木板染成灰白,上層窗邊的紅金簾幕卻仍十分鮮艷。

  輪宮經過迎駕隊伍時放慢了速度。

  一名侍女從裡面挽起簾幕。

  瑟曦·蘭尼斯特坐在上層窗後。

  她的金色捲髮編在腦後,以綴有綠寶石的細金髮網收攏;白皙面容在輪宮的陰影里幾乎沒有經過長途旅行的痕跡。她的五官並不柔弱,眉眼與唇線都清晰得近乎鋒利,一雙碧綠色眼睛從藍禮身上緩緩移向他身後的迎駕騎士。

  加蘭見過許多被人稱讚美貌的貴婦和少女。

  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,為何那些有關王后美貌的傳言總說得那樣肯定。

  她沒有微笑,只靜靜坐在那裡,便讓身邊的所有奢華裝飾都成了陪襯。

  藍禮走到輪宮旁,向她行禮。

  「歡迎回來,王后陛下。」

  「藍禮大人。」

  瑟曦的目光越過他,看了看遠處等待的人馬。

  「看來城裡來的人不少。」

  「還不及諸神門裡等著的。」

  「那倒不令人意外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很平,既沒有疲倦,也沒有刻意親近。

  王后身後還坐著幾個孩子。

  一名紅褐色長髮的少女穿著藍色綢衣,坐姿端正,雙手疊在膝上。她的皮膚白淨,眼睛是很深的藍色,臉龐尚帶著孩子的圓潤,卻已經看得出日後會十分美麗。簾幕掀起以後,她最先望向洛拉斯,目光在金玫瑰和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身邊的女孩同樣有一頭金髮,正扶著窗框向外張望。更裡面還能看見一個金髮男孩,似乎已經被漫長的等待弄得睏倦,靠在軟墊旁沒有動。

  簾幕沒有完全落下,輪宮緩緩從迎駕騎士面前經過。

  一名白袍騎士始終隨行在車側。

  詹姆·蘭尼斯特身材高大,金色捲髮在陽光下微微發亮,白釉板甲貼合著寬闊肩背,白披風順著馬鞍垂落。他有一張幾乎稱得上完美的英俊面孔,碧綠眼睛與王后十分相似,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神情更松,仿佛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

  洛拉斯朝他抬了一下手。

  詹姆看見了,唇邊露出很淡的笑,也向他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再前方,喬佛里王子獨自騎著一匹白馬。

  他比同齡男孩略高,身形挺拔。金色捲髮垂在額前,深綠眼睛與微微抿起的豐潤嘴唇令那張臉顯得俊秀。他微微揚起下巴,從眾人身邊騎過。

  加蘭沒有從他臉上看到第一次被如此多人迎接的好奇。

  桑鐸·克里岡騎在他身側。

  獵狗比大多數騎士高出一頭,胸肩厚重,灰色甲衣外披著暗綠披風。長而稀疏的黑髮只遮住半邊臉;另一側從額角到下頜儘是扭曲的燒傷,耳朵只剩下一個孔洞,嘴角的皮肉也被火焰破壞。黑色狗頭盔掛在鞍側,隨著馬步輕輕撞擊甲片。

  他沒有看迎駕的人,只盯著前方道路。

  王駕繼續經過。

  史塔克家的家兵和車輛跟在王室隊伍後部。一名瘦小女孩騎著一匹毛色雜亂的矮馬,在灰衣護衛與幾輛貨車之間穿行。她有一張同父親相似的長臉,褐色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灰眼睛卻十分醒目。

  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道路兩邊的人群、溝渠和遠處的樹上,仿佛下一刻就會催馬離開隊伍。

  加蘭只看了片刻,便被後面接連經過的車輛擋住。灰白罩衣的北境家兵、更多的侍從、獵犬、馱馬與裝著行李的貨車仍從塵土裡不斷出現。

  整支隊伍像是永遠走不到末尾。

  藍禮重新上馬,被勞勃叫到了前方。奈德仍騎在國王另一側。

  加蘭從阿萊斯特手裡接回韁繩,也隨迎駕騎士重新上馬。

  迎駕隊伍分散到王駕前部與兩側。加蘭同洛拉斯以及其他年輕騎士騎在藍禮稍後的位置,能夠看見國王與新首相的背影,卻沒有靠近到能聽清他們每一句話。

  回程比出城時慢了許多。

  前方不斷有金袍騎手來回傳令,將道路上的車輛提前趕開。寶冠雄鹿、金獅與冰原狼的旗幟在塵土上方展開,挽馬與騎手的蹄聲混成一片。道路兩旁的人越來越多,有人跪下,有人揮舞帽子,也有人將孩子舉到肩上,只為讓他們看見國王。

  諸神門逐漸出現在前方。

  城門內外早已擠滿了人。附近屋頂、窗台和臨街的高處都探出一張張人臉。金袍衛士沿道路兩側排成兩道,以長矛和木棍擋住不斷向前涌的人群。

  第一聲鐘響從城內傳出來。

  緊接著是第二座、第三座聖堂。不同的鐘聲先後越過城牆,最後疊成一片。

  勞勃國王率先靠近城門。

  人群中的呼喊像從最前面忽然燃起,一路傳向後方。

  「國王陛下!」

  「勞勃國王!」

  「寶冠雄鹿萬歲!」

  勞勃舉起手回應,那張粗獷的臉上露出笑容,歡呼隨即更加響亮。一束鮮花從人群後面被拋到路中,落在他的馬蹄前,很快又被後面的騎手踩散。

  奈德·史塔克沒有揮手。

  他騎在國王身邊,灰色眼睛從門樓、城牆與擁擠的人群間緩緩掃過,神情並沒有因為歡呼而放鬆。

  喬佛里王子稍稍抬高下巴,接受著從兩側湧來的喊聲。獵狗始終騎在他身邊。

  王后的輪宮緊隨其後。上層簾幕已經落下一半,只偶爾露出金髮、藍衣和一隻扶著窗框的手。

  藍禮騎在國王稍後的位置。

  一群孩子看見他,忽然開始叫他的名字。藍禮抬手向那邊致意,笑聲與歡叫隨即從屋頂傳開。洛拉斯騎在另一側,同樣引來不少年輕人的呼喊。

  諸神門的陰影迎面壓來。

  勞勃國王穿過門洞,艾德·史塔克騎在他身旁。隨後是喬佛里、白袍騎士、金色輪宮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馬。

  鐘聲,歡呼聲與車輪聲一起湧入城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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