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日入夜以後,君臨仍未完全安靜下來。
遠處偶爾還會傳來些喊聲,不知是哪間酒館又有人提起了白日裡的王駕。鉤巷上的車馬已經少了,喝醉的人聲卻比平日更響,一陣從窗下經過,過不多久,又沿坡路漸漸遠去。
加蘭坐在三樓外間的書桌後,剛剛寫完給塔爾伯特的信。
信中沒有把白日見到的每一個人都寫上一遍,只告訴他勞勃國王已經回到君臨,新任首相也一同進了城。末尾又添了幾句王駕的規模,說那支隊伍從國王大道上出現時,像一座正在緩慢移動的城鎮。
墨跡還沒有完全乾。
佩特把另一張質地更好的信紙鋪到旁邊,又取來一塊乾淨鎮紙。加蘭剛準備寫下梅瑞狄斯的名字,門外便傳來腳步聲。
貝莎敲門進來。
「藍禮大人的人到了。」
加蘭抬起頭。
白日裡,加蘭才隨藍禮從諸神門外接回王駕。藍禮進城以後便去了紅堡,兩人在路上沒有說上幾句話。
他看了一眼尚未落筆的花箋。
「告訴來人,我很快便到。」
佩特先把塔爾伯特的信移到一旁。
「要封起來嗎?」
「先放著。」
加蘭回房換了一件深酒紅色長衣。佩特替他重新束好頭髮,又換去白日裡沾了塵土的短披風。等他們走到前院時,藍禮家的騎手正在門內喝一杯淡酒。
加蘭披上斗篷,騎馬隨來人離開藤蔓宅。
藍禮宅中的門房早已熟悉加蘭。
佩特照舊留在前廳,加蘭則由一名侍從領過短廊。裡面的門尚未完全推開,他便聽見洛拉斯的聲音。
「現在人已經齊了。」
「你從紅堡一路問到這裡,還是沒有學會等。」藍禮說。
「我已經等到加蘭進門。」
加蘭走進長室。
藍禮已經換下白日裡的騎甲,只穿著一件深綠色長衣。洛拉斯坐在窗邊,亞當正在剝一顆核桃,哈里斯則倚在桌旁,面前的酒只喝去一半。
桌上擺著熱麵包、冷肉、奶酪和一盤剛洗過的葡萄,看得出來並不是提前預備的正式晚宴。
「上午剛見過,看來是有事發生。」加蘭說。
「沒錯」藍禮示意侍從為他倒酒,「上午我還不知道這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藍禮沒有立刻回答,先等他在桌邊坐下。
「聽說你是從書桌旁被叫來的。」
「寫給家人朋友的信還沒封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藍禮端起酒杯,「回去以後再添幾行。勞勃要為史塔克大人辦一場比武大會。」
哈里斯最先坐直了身體。
洛拉斯沒有立即開口,臉上卻不自覺浮現笑意。
加蘭握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日子還沒定。」藍禮說,「九月里,至少還要一個多月。紅堡過幾天才會開始準備告示。」
「辦多大?」洛拉斯問。
「陛下既然決定辦,自然不會小。」
「有哪些項目?」
「騎槍、混戰、射箭。該有的都有。」
洛拉斯向後靠進椅背,神情已經不像方才那樣漫不經心。
藍禮看了看他,又看向加蘭。
「你們兩個在諸神門外折了快三個月的槍,總算有人肯替你們搭起看台。」
「槍錢一直是亞當出的。」加蘭說,「早知道陛下會辦,我們就替他省幾支了。」
「你們不會。」亞當低頭剝開核桃殼。
藍禮笑了起來。
洛拉斯隨即問道:
「詹姆會參加嗎?」
「大概會吧,改日你可以自己去問他。」
「好。」
哈里斯拿起酒杯。
「消息一公布,河灣會來不少人。」
「只要趕得及。」亞當說,「高庭收到消息還要幾日,再往南便更久。」
「一個多月,北境的人都趕得及,更何況河灣。」加蘭道。
眾人都笑了。
洛拉斯看向加蘭。「霍拉斯和霍柏會來?」
「他們一定想來,尤其是霍柏。只是父親未必願意一下把他們兩個都放走。」
「塔爾伯特呢?」洛拉斯問。
「南盾島若也肯放他離開,他不會錯過。」
「那你今晚的信確實還不能封。」藍禮說。
侍從送進一盤剛切開的烤肉。幾個人挪了挪桌上的酒壺和果盤,給新菜讓出位置。沒有人專門停下來等藍禮先動刀,洛拉斯已經伸手取走了靠近自己的一片。
「你準備報哪項?」亞當問加蘭。
「騎槍。」
藍禮問:
「射箭呢?」
「不報。」
洛拉斯放下餐刀。
「御林那頭鹿若知道你不報名,大概今晚會睡得安穩。」
哈里斯笑出了聲。
那次是在上個月的御林。幾個人圍住一頭公鹿時,加蘭的一箭從鹿背上方掠過,釘在後面的樹幹上。那頭鹿受驚衝進林中,獵犬追了許久也沒能重新把它趕回來。
「你的箭當時還在弦上。」加蘭說。
「是你把它嚇跑了。」
「我至少射了。」加蘭自己也笑了。
「等下次進御林,我替你找到它,再請你親自問問。」
藍禮笑著切下一塊烤肉。
「那頭鹿若聽見你們又要來,大概今晚就會離開御林。」
話題轉回比武大會以後,幾個人開始猜會有哪些騎士赴京。
洛拉斯仍惦記著詹姆·蘭尼斯特,也惦記著和加蘭的較量。哈里斯認為西境的騎士不會少,亞當說,真正值得看的未必都是已經出名的人。每逢這種大比武,總會有一兩個此前無人認識的年輕騎士,在第一日以後便讓全城記住名字。
「就像王子命名日比武時的你?」哈里斯問洛拉斯。
「他們在那之前便該認識我。」
「這句像你。」加蘭說。
洛拉斯朝他舉了一下杯子。
「你若擔心沒人認識你,可以繼續坐在這裡。」
「我只擔心抽籤的人手太快,把我們排在第一輪。」
哈里斯立刻說道:
「我倒真希望你們不要第一輪便遇上。」
「怕少看幾場?」加蘭問。
「怕輸的那一個第二日又把我們叫去城外,說正賽不能算。」
洛拉斯轉頭看他。
「那你最好盼我贏。」
「你們誰贏都一樣,我只希望別把槍折我身上,我還要參加混戰。」哈里斯說。
眾人都笑了。
亞當把第二顆核桃剝開,微笑開口:
「抽籤還沒開始,你們已經把賽程爭完了。」
「你想站哪邊?」藍禮問。
「我只希望他們別再讓我準備練習槍。」
「這次你想準備也沒機會。」加蘭道。
亞當笑著抬起頭,聳了聳肩。
「求之不得。」
眾人吃過烤肉,酒壺也換了第二隻。之後的話沒有一直停留在誰會奪冠上。哈里斯問起城外比武場能容下多少人,藍禮說眼下連日子都沒定,更沒人知道會搭多少看台。洛拉斯堅持最好的位置必須留給高庭來的人,藍禮則讓他先去問王后是否願意把王室看台讓出一半。
夜漸漸深了。
桌上的烤肉只剩骨頭,麵包籃也快見了底。藍禮命人撤下盤子,又讓侍從送來一小碟乾果。
加蘭捏起一顆杏干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藍禮看向他。
「什麼?」
「賞金。」加蘭說,「陛下總不會只準備了花冠。」
藍禮放下酒杯,笑了起來。
「你總算問了。」
洛拉斯也轉過頭來。
「騎槍冠軍四萬金龍。」藍禮說,「亞軍兩萬。混戰冠軍兩萬,射箭一萬。」
哈里斯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亞當把手裡尚未剝開的核桃放回桌上。
「四萬?」哈里斯問。
藍禮微笑點頭。
短短一瞬,桌邊竟比他宣布比武大會時還要安靜。
加蘭在青亭島的帳簿上見過比四萬更大的數目。那通常意味著一整批酒或一項需要帕克斯特親自蓋印的買賣。他卻從未見過有人把四萬金龍放在一場騎槍比武的終點。
洛拉斯先開了口。
「那便更不能輸。」
「你原先便沒打算輸。」亞當說。
「現在理由更多了。」
哈里斯仍在看著藍禮,喃喃道:「四萬。」
「你已經說第二遍了。」亞當提醒他。
「我只是想確認自己沒聽錯。」
「等你贏了,賞金到你手裡你就知道了。」洛拉斯道。
哈里斯笑了一聲。
「那我還是先盼著抽籤別遇見你們兩個。」
藍禮拿起一顆干棗。
「我就知道這件事要留到最後說。」
「您若一開始便說,後面的話誰還聽得進去?」哈里斯道。
「正是。」
藍禮說完,靠回椅背,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有散去。
加蘭回到藤蔓宅時,已經過了平日用晚膳的時辰。
佩特仍在三樓等候。塔爾伯特那封信原樣放在書桌右側,封蠟與印戒也都沒有收走。寫給梅瑞狄斯的花箋仍是一張白紙。
加蘭先重新展開塔爾伯特的信,在原先的末尾添了一段:
陛下要為新首相辦一場大比武。日子尚未定,大約在一個多月以後。若南盾島肯放你來,便來。騎槍、混戰和射箭都有。
他等墨跡稍干,才折好信紙,以紫蠟封住。
寫給父母和兩位兄長的信最短。加蘭說明消息尚未公開,確切日期也沒有定下,只說藤蔓宅容得下他們的人馬。
給德絲梅拉的信里,他沒有細寫比武,而是回答了她幾個月前便問過的事。
勞勃國王比歌謠里胖得多,笑聲如雷。瑟曦王后比畫像更美,只是神情有些冷。你可以把第一句給霍柏看,第二句便不必了,他一定會問我看了多久。
最後才是梅瑞狄斯。
加蘭取過佩特早先鋪好的花箋,寫明國王已經抵達君臨,又寫了即將舉辦的首相比武大會。寫到是否會有河灣貴族進京時,他停了一會兒,才繼續落筆。
若金樹城也有人赴京,我猜貝珊妮姑母不會讓你獨自留在家裡。像這樣的大會,很難讓長輩們忘記家裡未婚的女兒。
你若也來,先寫信告訴我。若不來,也告訴我,免得我每見一輛掛著金樹旗的馬車,都要多看一眼。
加蘭把這一段重新讀了一遍。
他的筆尖在「未婚」兩個字旁停了片刻,最終沒有划去。
花箋折好以後,紫色封蠟落在紙邊。
加蘭按下了自己的印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