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四日午後,河門倉派來的人趕到了藤蔓宅。
加蘭正在三層外間讀一張尚未回復的帖子。佩特坐在窗邊的小桌旁,替他登記這幾日收到的邀約;阿萊斯特則跪在一隻打開的甲具箱前,檢查新換過的盾帶。
敲門聲響起以後,貝莎領進來一名穿深褐短衣的年輕倉員。那人一路從河門趕來,額頭上還帶著汗,靴邊沾了一層發黑的濕泥。
「加蘭爵士。」他行禮說道,「信里寫的那艘船已經靠上河門倉的泊位。兩位爵士都在船上,人和馬匹沒有出事。」
加蘭放下手中的帖子。
「什麼時候靠岸的?」
「不到半個時辰。彼得主管正在同船上的管事核對行李和隨船帶來的幾隻箱子。兩位爵士沒有等行李卸完,只帶了貼身僕人和隨身行李,已經進城了。彼得主管讓我先趕來報信。」
「他們走著來?」
年輕倉員點了點頭。
「霍柏爵士說,在船上搖了十幾日,眼下不想再坐任何會動的東西。」
加蘭笑了一下。
「你先下樓喝杯淡酒。回河門時告訴彼得主管,馬匹、甲箱和其餘行李隨後送到藤蔓宅便好,不必為了趕時辰催促腳夫。」
倉員再次行禮,由貝莎領了出去。
加蘭轉向她。
「讓廚房備些熱麵包、冷肉和奶酪,再切幾隻梨。酒用紅谷暮鍾,另外開一小壺冠丘晚照。客房裡的熱水也讓人再看一遍。他們的行李晚些才到,先取兩套乾淨的亞麻衣放進去。」
「好。」貝莎道,「東邊兩間房的床褥今早又曬過一次。靠窗那間照您的吩咐留給霍柏爵士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貝莎離開以後,加蘭又叫人請來了科爾溫。
科爾溫聽說船已進港,只問了行李和馬匹何時能夠送到。加蘭將河門倉的安排告訴他,隨後說道:
「讓埃蒙去一趟三葡萄帳房,把五月以來的收支摘要、尚未結清的幾筆帳和河門倉近來的倉單取回來。不必搬完整帳簿,今晚也未必要看,只先放在這裡。」
「我會讓他去。」科爾溫說,「下院已經空出了馬位。等彼得那邊把馬送來,沃金會接手。」
加蘭點了一下頭,起身看向佩特。
「取斗篷。我們去迎他們。」
從藤蔓宅出來時,鉤巷比上午更加擁擠。
加蘭沒有讓人備馬。
幾人繞過堵在街口的車輛,繼續向下走。幾間原本空著的客舍都已經掛起了新旗,院內拴著的馬匹幾乎排到門邊。僕人隔著院牆喊叫,搬運箱籠的腳夫則不斷從街上穿過。
臨近爛泥道時,人流又密了許多。
一輛掛著陌生紋章的四輪馬車從他們面前緩緩駛過。車後跟著幾名騎手,兩面尚未完全展開的旗幟搭在旗杆上,旗角不時擦過臨街屋舍伸出的木樑。
馬車過去以後,加蘭在街道另一端看見了一小隊穿著紫色罩衣的人。
為首的兩個人並肩走著。
霍拉斯的深紫色旅行斗篷搭在左臂上,裡面的灰色長衣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皺;霍柏的斗篷仍披在身上,領扣卻已經解開,頭髮也沒有完全梳理整齊。兩人身後跟著各自的貼身僕人、兩名侍從和河門倉派來的守倉人。幾個較輕的隨身箱子由僕役提著,真正的大件顯然還留在碼頭。
霍柏先看見了加蘭。
「你來晚了。」他說。
加蘭走到近前。
「是你們早了些。」
「還是你的錯。」
霍拉斯笑了一聲,伸出手。加蘭握住他的前臂,被長兄拉近,在肩上拍了一下。
「你倒真出來了。」霍拉斯說。
「河門倉的人跑得快。」
「他沒有在船上待十三日。」霍柏走過來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「你現在倒真像個管家了。」
「我就當這是稱讚了。海上風向怎麼樣?」
「前幾日的風不好。」霍拉斯說,「過了多恩東岸才快起來。今日天亮時船長還說要等到傍晚才能進河口,結果午前風向又轉了。」
加蘭看了看兩人的衣袖。
「沒有遇上風暴?」
「沒有。」霍拉斯答道,「只下過兩場雨,人和馬都好,甲具也沒有進水。」
「霍拉斯每到一處便先看甲箱。」霍柏說道,「若它進了水,他大概會比船長更早發現。」
「至少我沒有讓人翻遍貨艙找一隻靴子。」
「最後不還是找到了。」
「就在你自己的衣箱裡。」
霍柏轉向加蘭。
「佩特替你裝箱時,也會把兩隻靴子分開放?」
「他倒是沒給過我找靴子的機會。」
佩特仍舊站在加蘭身後,神情沒有變化。霍柏朝他看了一眼。
「少爺的靴子一直都在該在的地方。」佩特說。
霍拉斯低頭笑了一下。
河門倉的守倉人上前行禮,說明其餘行李和馬匹會分兩趟送往藤蔓宅。加蘭點點頭,又讓他轉告彼得,不必等所有東西都送到才遞交卸貨憑據。守倉人應聲離去。
「走吧。」加蘭說,「吃的已經備好了。」
霍柏沒有立即動。
「我的房間呢?」
「留好了。」
「看得見紅堡?」
「看得見。」
霍柏點了點頭,這才向前走。
「我就知道我寫在信里的話,總有一句會有人看。」
霍拉斯說道:「整封信都是我寫的。」
「可他先照辦的是我那句。」
「因為你的那一句只需要開一扇窗。」
三兄弟沿鉤巷向上走去。佩特和阿萊斯特落後幾步,同兩位兄長帶來的侍從走在一處。
坡道比加蘭方才下來時更堵。一輛載著木桶的車停在路旁,車夫正在重新捆緊鬆開的繩索。幾名外地騎士等得不耐煩,牽著馬從另一側狹窄的縫隙里經過。
霍柏向後讓了一步,避開一匹不斷甩頭的黑馬。
「君臨這幾日一直這樣?」
「前段時間沒有這麼多人。」加蘭說,「越接近比武大會,進城的車馬越多。再過幾日,這條街大概會更難走。」
「那我寧願住在河門。」霍柏說。
「你剛走出河門時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霍拉斯說。
「那裡聞起來像三天沒清過的魚桶。」
幾人繞過那輛停住的車。走到下一道彎時,霍柏忽然說道:
「德絲梅拉讓我們看了你的信。」
「哪一封?」
「她沒有讓我們看。」霍拉斯糾正道,「只把其中一段念了出來。」
加蘭已經猜到是哪一段。
霍柏說道:
「一位年輕英俊的雷德溫家族青年抵達了君臨。」
「後面還有一句。」加蘭提醒他。
「後面那句不重要。」
「他讓德絲梅拉念了兩遍。」霍拉斯道,「每一遍都讓她停在這裡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洛拉斯難得說了一句實話。」
「他說自己沒有往你們身上猜。」加蘭說。
霍柏看了他一眼。
「所以他只說對了一半。」
「你可以等見到他以後讓他親自解釋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
霍拉斯問:「他也會參加比武吧。」
「當然。」
「他近來如何?」
「還是老樣子。」
「那便夠讓人厭煩了。」霍柏說。
說話間,藤蔓宅門上的葡萄石刻已經出現在上一道彎後。
老奧西遠遠看見他們,立即將原本半掩的雙扇門完全打開。科爾溫和貝莎都等在前院石階下,幾名僕役則站在後面,準備接取隨身箱籠。
霍拉斯與霍柏走進院門以後,科爾溫上前行禮。
「霍拉斯爵士,霍柏爵士。歡迎來到藤蔓宅。」
「辛苦你了,科爾溫主管。」霍拉斯說,「父親常提起這裡的事。」
「都是我分內之事。兩位的房間、熱水與膳食都已經備好。馬匹和其餘行李抵達以後,自會有人送去下院。」
貝莎也向兩人問安,又讓僕役接過他們手裡的斗篷和小箱。
兩人洗去一路的汗塵,又換過乾淨衣服,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。
小餐室里的桌子沒有鋪正式宴席才會使用的長桌布。剛烤好的麵包仍冒著熱氣,冷牛肉與煙燻火腿分別盛在兩隻木盤裡,旁邊放著硬奶酪、醃洋蔥和切開的梨。桌上擺著兩隻酒壺,一隻盛深紅色的紅谷暮鍾,另一隻里的冠丘晚照呈深金色。
霍柏坐下以後,先給自己倒了後者。
「竟然還有晚照。」
霍柏嘗了一口。
「看來你還記得我喝什麼。」
「你從小便先拿最甜的那一壺。」
「這叫會挑酒。」
加蘭給自己斟了紅谷暮鍾。霍拉斯也將酒杯遞到同一隻壺旁。
三人先吃了一陣。
霍拉斯顯然餓了,接連切了幾片冷肉。霍柏在船上大概也沒吃好,卻先抱怨煙燻火腿太咸,隨後又拿了第二片。
加蘭問起青亭島。
「父親和母親都好?」
「都好。」霍拉斯說,「我們離島前,父親還去了一趟萊安港。」
「母親呢?」
「讓我們帶了信。」霍柏道,「一封給你,一封給科爾溫,還有一封給貝珊妮姑母。都在霍拉斯的文書匣里,比我們的衣服看得還緊。」
「至少文書匣放不了你的靴子。」霍拉斯說。
霍柏沒理他。
「德絲梅拉也給你寫了一封。她原本寫了三頁,後來又添了兩頁。」
「她寫了什麼?」
「她不准我們看。」
「你們真沒看?」
「霍拉斯沒看。」
「你呢?」
霍柏拿起酒杯。
「她把封蠟壓得很好。」
加蘭沒有追問,霍柏多半只是想讓他多問一句。
「艾德蒙已經到了?」霍拉斯問。
「前幾日到的。貝珊妮姑母和梅瑞狄斯也在。」
「母親猜到了。」霍拉斯說,「所以才讓我們帶信給姑母。」
「比武場呢?」霍柏問。
「看台已經搭得差不多了。騎槍跑道還在鋪最後一層沙,紋章官也開始登記參賽者和馬匹。你們明日可以先遞名字,馬最好再歇一日。」
「它們在船上站了十三日。」霍柏說,「還不算歇?」
「那不叫歇。」霍拉斯道。
「你替馬回答得倒快。」
「它若能說話,第一句便會讓你離遠些。」
霍柏笑了一聲。
霍拉斯又問了幾名可能參賽的騎士。加蘭說了幾個已經抵京的人,也提到還有不少家族只遞來了住處與馬位的請求,名單未必已經完整。
「洛拉斯近來在城外練過幾次槍。」加蘭說,「亞當·維威爾、哈里斯·佛索威他們也都在。再過幾日,願意找地方試槍的人只會更多。」
「你同洛拉斯交過手沒有?」霍拉斯問。
「這幾個月沒少交手。」
「誰贏?」
霍柏替他答道:
「若他輸了,信里不會一句也不提。」
「我的信又不是比武記錄。」
「所以你贏了?」
加蘭切下一塊奶酪。
「有輸有贏。」
霍柏看著他。
「看來是真輸了幾次。」
「你明日若急著上馬,我可以先同你練。」
「我才剛到。」
「方才不是說,十三日已經歇夠了?」
霍拉斯笑起來。霍柏靠回椅背,端起酒杯,沒有再接這句話。
餐室外傳來腳步聲。
埃蒙·奎爾敲門進來,手裡抱著兩冊薄帳和一隻裝著紙頁的皮套。
「加蘭爵士,三葡萄帳房送來的摘要。」他說,「尚未結清的帳目另抄在皮套里。完整帳簿仍留在帳房。」
「放到那邊吧。」加蘭指了指靠牆的小桌。
埃蒙將東西放好,行禮退了出去。
霍拉斯的目光已經落在兩冊帳上。
「五月以後的?」
「五月到現在。」加蘭說,「藤蔓宅、河門倉和商號各有一份摘要。舊約都沒有改,另外做過幾次當季補約,都在父親給的權限以內。科爾溫明早可以同你慢慢說。」
「我只是來參加比武。」霍柏道。
霍拉斯看向他。
「父親交代我的信里也有你的名字。」
「他為什麼總寫這麼全?」
「因為他知道只寫我一個,你會說自己沒看見。」
霍柏喝完杯里的冠丘晚照,又伸手去拿酒壺。
「那你們明早看。我去比武場。」
「先看帳。」霍拉斯說。「再去比武場。」
霍柏想了想,似乎勉強接受了這個次序。
下院傳來車輪駛進大門的聲音,甲箱和衣箱到了。貝莎的聲音很快響起,指揮僕役將東西分別送往客房與下院。
霍拉斯又看了一眼小桌上的帳冊,最終沒有伸手。
霍柏把冠丘晚照的酒壺拉到自己面前。
「你們今晚便只喝紅的吧。」
霍拉斯將空了一半的酒杯遞向加蘭。
「再替我添一點。」
加蘭拿起紅谷暮鍾,給長兄斟了半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