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七日下午,一名穿海綠色罩衣的侍從來到藤蔓宅。
加蘭正在三層外間看紋章官送來的參賽名錄。佩特把一張折好的短箋交到他手中。
紙上只寫了幾行:
今晨已到。住在諸神門內的石橋旅店。你今日若有空,便過來。
塔爾伯特
加蘭看完,將短箋折回原樣,站起身。
「替我取外衣。」
佩特打開衣櫃。加蘭沒有換正式禮服,只在身上的灰綠色長衣外加了一件薄斗篷,又讓人去叫阿萊斯特。
三個人離開藤蔓宅時,鉤巷上的車馬比幾日前又多了不少。
距離比武大會只剩六日。進城的騎士、侍從和僕役幾乎填滿了靠近諸神門的幾條街道。客舍院門前堆著尚未來得及搬進去的甲箱與長槍,臨街馬廄里不斷有人牽馬進出。幾面陌生的紋章旗從樓上垂下來,旗角被風吹得拍打牆面。
石橋旅店坐落在諸神門內側的一條寬街上,下層由灰石砌成。馬廄、廚房和僕役住處都與主樓分開,二層靠院一側另有幾間不與普通客房相通的套間。
賽瑞家的白玫瑰旗已經掛在二層木欄上。
加蘭走進院門時,塔爾伯特正站在馬廄外。
他已經換下了海上的衣服,穿一件深藍色長衣,袖口折到手腕上方。膚色比加蘭上一次見他時更深,深褐色頭髮剛洗過,尚未完全乾透。他一手握著韁繩,看旅店的馬夫牽一匹灰色戰馬在院裡慢走。
塔爾伯特看見了他。
他把韁繩交給馬夫,大步走了過來。
「你總算來了。」加蘭說。
兩人握住彼此前臂。塔爾伯特隨即將他拉近,加蘭也抬手抱住他。兩個人在彼此肩後重重拍了一下,停了片刻才鬆開。
塔爾伯特退開半步,仔細看了看他。
「你過得不錯?」
「不算壞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他說得十分肯定。加蘭笑了一下,轉頭看向那匹仍在院中慢走的灰馬。
「海路上傷著了?」
「沒有。顛簸太久,落地以後不肯好好走路。」塔爾伯特也看向馬夫,「明日再歇一日,後日便能騎。」
塔爾伯特朝主樓抬了抬手。
「上去坐吧。院裡下午不會安靜。」
二層套間分作一間臥房和一間臨著院子的外室。窗戶能夠完全合攏,門上也裝著結實的銅鎖。桌邊已經擺著麵包、硬奶酪和一壺紅酒,牆旁放著兩隻尚未打開的甲具箱。斗篷和旅行衣物都交給了僕役,房內卻仍帶著淡淡的海水與濕皮革氣味。
塔爾伯特親自給加蘭倒了酒。
加蘭嘗了一口。
「我該給你帶些酒過來的」
「這會少喝些。」塔爾伯特在對面坐下,「晚上去你那裡再喝好的。」
「你已經替自己安排好了?」
「我原本就沒準備在這裡吃晚飯。」
加蘭放下酒杯,朝房間四周看了看。
「地方倒不錯。」
「後院有單獨的馬廄,樓上三間房都歸我們用。」塔爾伯特說,「夠住。」
「你本可以住藤蔓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先問?」
「這裡對我來說足夠了。」塔爾伯特切下一塊奶酪,「霍拉斯和霍柏已經住在那裡。我又帶了三匹馬、兩個侍從和十來個人。這裡離諸神門近,馬廄也空著,沒必要讓你再騰房間。」
「藤蔓宅還住得下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先問。」塔爾伯特說,「你若聽見我沒有地方住,一定會讓人收拾。」
「至少也該給我一次開口的機會。」
「那你開口吧。」
加蘭忍不住笑起來。
「住到藤蔓宅去。」
「不去。」
「看來機會沒有什麼用。」
塔爾伯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神情仍舊平靜,眼中卻帶著笑意。
加蘭拿了一小塊麵包。
「奧斯伯特大人還好嗎?」
「很好。島上也沒出什麼事。」
「所以他終於肯讓你離開?」
「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。」塔爾伯特說,「剩下的事情,叔父能處理。」
「你不急著回去吧,比武之後在君臨多待段時間。」
「不行,父親不會高興的。」
塔爾伯特沒有抱怨,也沒有把這句話說得多麼沉重。那只是他早已知道、也從未打算逃開的安排。
「海上走得順利?」
「離開南盾島以後很順。過了多恩東岸,迎面頂了兩日風。昨日夜裡才重新快起來。」塔爾伯特看了看他,「你兩個哥哥哪天到的?」
「十四日到了。比你早三日。」
「羅宛家的人也到了?」
「艾德蒙、貝珊妮姑母和梅瑞狄斯都在。」
「你見過她了?」
「見過。」
塔爾伯特又點了一下頭。
「那便好。」
加蘭等了一會兒。
「只有這一句?」
「你還想讓我問什麼?」
「什麼也不必問。」
加蘭笑著搖了搖頭。過了一會,他又突然開口:「前幾天貝珊妮姑母一直在帶著梅瑞狄斯參加各種小宴。」
「這很正常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知道我在說什麼。」
「是,我知道,」塔爾伯特微微嘆了口氣,輕輕放下酒杯。「但你沒什麼辦法,不是嗎?」
加蘭喝了口酒,低下頭開始吃東西。樓下不時傳來馬蹄踏過石面的輕響,還有旅店僕役搬動木箱的聲音。塔爾伯特把麵包掰成兩半,又給兩人的杯中添了一點酒。
「你喜歡君臨嗎?」
加蘭抬起眼睛。
「比我離開青亭島時以為的更喜歡。」加蘭說。
「因為這裡的人?」
「多半是。」
「藍禮大人?」
「也有他。」
塔爾伯特看了他片刻。
「還想回去嗎?」他只問。
「想。」加蘭說,「但不是現在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塔爾伯特放下杯子。
「你的名字已經遞給紋章官了?」
「早遞了,騎槍。」
「射箭呢?」
加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參加?」
「不參加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問我?」
「確認你沒有忽然想不開。」
這句話說完,塔爾伯特自己先露出一點笑意。
加蘭也笑了。
「你的名字呢?」
「中午讓人送去了。騎槍和混戰。」塔爾伯特說。
加蘭端起酒杯。
「已經到的人不少。你大概是河灣最晚到的一批了。」
「洛拉斯近來怎麼樣?」
「老樣子。」
「你們練過了吧?」
「這幾個月沒少練。」
塔爾伯特問:「誰贏得多?」
「有輸有贏。」他說。
塔爾伯特沒有像霍柏那樣立刻認定他是在掩飾輸了幾場,只安靜地等著。
加蘭只好又道:
「我有把握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來君臨又不是為了坐在看台上替你鼓掌。」
加蘭笑了起來。
「這一句倒像是南盾島繼承人該說的話。」
「遇上我別放水。」
「當然。」
兩人碰了一下杯子。酒並不好,加蘭仍舊喝了一口。
「我會爭取奪冠。」加蘭輕聲說。
「哪個騎士不會呢?」
「然後為梅瑞狄斯加冕愛與美的王后。」
塔爾伯特微微一愣,然後緩緩開口:「看來你想到辦法了。只是—」
「你想說我父親和馬圖斯叔父都不會喜歡,對吧?」
「是。」塔爾伯特揉了揉眉心。「如果你真贏了,並且把花冠給她,所有人都會看到。這當然不等於婚約,但也意味著很多,足夠多。這會讓一些原本有聯姻意向的家族進入觀望,所有人都會看向雷德溫和羅宛。我知道這是你想要的,但你把兩個家族放到了那個位置,」
「我知道。」加蘭打斷了塔爾伯特。
塔爾伯特沒有停:「你這是在逼兩個家族儘快做決定。加蘭,你應該也清楚,我們是沒辦法決定自己的婚姻的。你以為他們什麼都看不出來?」
「他們看得出一些。」
「但他們沒人提起這件事。原因你也清楚,你們兩家現在已經是姻親了,沒有什麼必要再讓兩個年輕人訂婚來讓這個關係更牢固。她的家族在為她,或者說為家族尋找新的聯姻對象,這樣就可以與一個新的家族建立聯姻關係,這才是對家族發展最有利的,你的父母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你不用提醒我,這些我們幾年前就聊過了,只是現在我想好了。」加蘭微微一笑。
「我想為自己決定一次。」
塔爾伯特沉默了片刻,隨後搖搖頭,也笑了,他舉起酒杯。
「那就贏下來。」
窗外的日光已經偏向院牆。塔爾伯特朝外看了看,樓下那匹灰馬仍在緩慢繞圈,步子已經比先前平穩了一些。
加蘭站起身。
「走吧。霍拉斯和霍柏都在藤蔓宅。」
「我先換件外衣。」
加蘭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。
「藤蔓宅里已經住了兩個剛從船上下來沒多久的雷德溫。沒人會留意這些。」
塔爾伯特還是叫來侍從,讓他取了一件乾淨斗篷,又交代晚間不必等自己回來用膳。
幾個人下樓時,院裡正在卸一輛新到的行李車。塔爾伯特側身讓過一隻從車上抬下來的甲箱,隨後同加蘭一道走出旅店。
兩個人並肩朝藤蔓宅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