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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首相比武大會(四)

2026-09-18 23:42:35 作者: 葡萄藤吉爾伯特

  九月二十四日晨禱以後,加蘭再次進入了槍道。

  昨日留下的蹄坑已經填平,木欄也換過幾塊。場邊等候的騎士少了許多,原本被甲箱和備用槍占滿的空地,如今已有幾處空了出來。看台卻仍舊擁擠,第一聲號角響起時,東側便有人高聲催促尚未坐下的人讓開視線。

  加蘭沒有在這一輪停留太久。第二次衝刺過後,對手落馬,他向看台致意,便退出了場地。

  霍柏沒能跟上。

  他被扶起來以後,自己走到了出口,將頭盔交給侍從。加蘭剛走近,他便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沒傷著。」

  霍拉斯站在一旁,還沒有開口,霍柏已經看向他。

  「你不必說。」

  「我還什麼都沒說。」

  霍柏沒有接話,伸手拿過僕役遞來的水。霍拉斯替他讓開通道,兩兄弟一道往營帳走去。加蘭看他走得穩,便沒有再問。

  亞當與哈里斯也沒能留下。加蘭卸甲以後去看過兩人,亞當正在讓侍從收好護手,哈里斯則已經同身邊的人談起混戰。幾個人說了幾句話,他便回到雷德溫帳中。

  近午時,下一輪的次序送到了。

  加蘭的名字旁邊,是塔爾伯特·賽瑞。

  他將紙交給阿萊斯特,讓人備好騎槍,自己吃了幾口麵包。帳外不時有人經過,問隔壁的騎士是否晉級,又問下午從哪一端入場。風將掀起的帳簾吹回來,短暫擋住了外面的日光。

  等加蘭重新穿好甲,塔爾伯特也到了通道上。

  兩人的侍從各自抱著頭盔,扛槍的家僕從他們身旁過去,分向槍道兩端。塔爾伯特停住腳步,朝加蘭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我看了你上午那場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看出什麼沒有?」

  「等會兒試試。」

  加蘭笑了,伸出戴著護手的右手。塔爾伯特同他握了一下,便接過頭盔,向北端走去。

  加蘭來到南端時,場中的斷槍剛剛收淨。

  他從阿萊斯特手中接過騎槍,抬頭望向另一邊。灰潮在木欄盡頭停住,塔爾伯特舉起白玫瑰盾,將左臂重新貼近身體。

  紋章官依次唱過兩人的名字。

  加蘭向王室看台致意,放下面甲。遠處的白玫瑰隨著馬匹挪步晃了一下,隨後重新穩住。

  旗幟落下。

  暮潮逐漸加速。加蘭壓住右臂,看著塔爾伯特的槍尖從斜上方落下來。那支槍放得不早,直到兩匹馬已經接近,才穩穩指向他的盾面。

  撞擊幾乎同時傳來。

  加蘭的槍在白玫瑰下方折斷。塔爾伯特的騎槍也擊中了他,震得左臂向內收了一下,槍頭卻隨著兩匹馬錯開,從盾面滑了出去。

  兩人都沒有失去坐姿。

  加蘭在北端收住暮潮,將斷槍遞給家僕,接過第二支槍。繞過木欄盡頭時,他看見塔爾伯特已經在南端掉轉馬頭,正低頭重新握緊韁繩。

  第二次交鋒,塔爾伯特沒有等得那麼久。

  槍頭結實地撞上紫葡萄紋章,木桿驟然折斷。加蘭的左肩向後一沉,身體跟著偏了半分。他壓住腿,讓自己重新貼回鞍座。右手的騎槍只在白玫瑰盾上擦出一道長痕,既沒有折斷,也沒能把塔爾伯特撞得更遠。

  南端的喝彩聲一下高了起來。

  阿萊斯特接過騎槍時,先看了加蘭的左肩。

  加蘭活動了一下手臂,朝他伸出右手,接過新槍。

  對面的塔爾伯特已經準備好了。

  第三次起步,加蘭沒有立刻將槍尖壓到盾心。他看著那面迎面逼近的白玫瑰,看著塔爾伯特的左肩隨著馬步起伏。

  距離縮短,塔爾伯特把盾舉高了一點。

  加蘭的槍尖隨即向下沉去。

  那一下正落在盾面中央。白玫瑰猛地向後翻,塔爾伯特的左臂被壓回胸前。加蘭自己的盾也遭了重擊,槍頭擦過上緣,發出一聲刺耳的刮響。

  兩匹馬錯身而過時,塔爾伯特已從鞍側傾了出去。

  加蘭聽見身後的驚呼,又聽見鎧甲落進沙里的悶響。他繼續向前,收住暮潮以後立即回頭。

  塔爾伯特已經翻過身,一隻手撐在地上。侍從跑到近旁,他先把盾牌卸下來,才借著對方的手站起。


  加蘭抬起面甲,看他站穩,才轉向看台。

  紋章官宣布了勝者。

  不久以後,兩人在退出賽場的通道旁重新碰面。塔爾伯特肩甲和頭盔上都沾著沙,臉上有汗,卻沒有什麼血跡。他把頭盔換到另一隻手裡,先開口道:

  「最後那槍,你改了落點。」

  「你把盾抬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以為你還會往上打。」

  塔爾伯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盾。白玫瑰中央凹下去一塊,蒙皮已經破了。他用護手摸過那處凹痕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我還是抬早了。」

  加蘭把水遞給他。

  塔爾伯特喝了一口,隨後將杯子遞還。

  「等我卸了甲,一起去看後面的。」

  「我在通道口等你。」

  兩人各自回了營帳。等他們重新出來,傑森·梅利斯特與亞倫·桑塔加那場已經結束,場邊的傳令官正在重複梅利斯特的名字。

  下一組還沒有上場,看台上的人便開始往前挪。

  詹姆·蘭尼斯特與巴利斯坦·賽爾彌。

  加蘭和塔爾伯特走到靠近場地中段的圍欄旁。這裡能看清兩匹馬相遇的位置,也不必隔著一群侍從的肩膀張望。霍柏隨後找了過來,站在他們近旁,沒有再提自己上午的比賽。

  巴利斯坦爵士先進入起點。

  老騎士將頭盔戴好,遮住了白髮與鬍鬚。等面甲放下,留在加蘭眼前的便只有端正的坐姿、穩穩舉起的白盾,以及夾在右臂下的長槍。

  另一端,詹姆抬手向看台致意。金髮很快消失在頭盔里,繪著獅子的盾牌轉向了槍道。

  兩人都已就緒,執旗人仍等了片刻,直到跑道上的最後一個雜役退出圍欄,才揮下旗幟。

  第一趟,巴利斯坦爵士的槍斷了。

  加蘭的目光沒有隨著飛散的木片移開。他看見巴利斯坦的盾在碰擊前略略轉過一個角度,詹姆的槍頭便從偏斜的盾面上滑了出去;可那一下仍舊很重,老騎士的上身向後晃動,隨後又穩穩回到原處。

  詹姆同樣沒有離開馬鞍。

  看台上的人高聲叫好。兩名騎士已在另一端接過新槍,掉轉馬頭。

  白盾仍守在原來的位置,老騎士的右臂卻比上一趟壓得更低。槍頭撞上金獅下方,長杆應聲崩斷。詹姆被撞得向一側偏去,靠近加蘭的看台上頓時有人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還是沒有落馬。

  兩匹馬錯開以後,詹姆重新坐正,左手收攏韁繩,將馬穩穩帶到槍道盡頭。

  霍柏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塔爾伯特沒有說話,只把手搭在木欄上,繼續望著場內。

  加蘭看得很清楚。巴利斯坦兩次出槍都沒有多餘的動作。槍尖隨著距離一點點放低,既不急著追對面的盾,也沒有在最後一刻亂擺。詹姆接住了那一下,卻未能還以同樣結實的一槍。

  第三次衝刺前,詹姆在原地停了一息。

  加蘭看著他的盾。金獅比前兩趟收得更近,盾緣幾乎貼住肩側。

  號令傳來,兩匹馬再次起步。

  這一次,詹姆的槍尖落得比先前稍晚。

  馬蹄聲到了近處,金獅向外斜開。賽爾彌的騎槍沿著盾面滑過,擦出一聲尖響;詹姆的槍卻正中白盾上半部,木桿在重壓下彎曲,隨後從中折斷。

  老騎士被撞離了鞍座。

  他的身體向後仰去,一隻腳先脫開馬鐙,接著整個人從馬側翻了下來。鋼甲落地的聲音被驟然響起的呼喊蓋住。

  詹姆在盡頭勒馬,抬起面甲,回頭看向場中。

  巴利斯坦·賽爾彌已經坐了起來。侍從替他拿走盾牌,他扶著對方站穩,緩緩轉了一下肩膀。

  歡呼聲中很快夾進了拍打木欄的聲音。起初只有附近幾排,隨後更遠處的人也跟著拍起來。

  詹姆驅馬回來,在老騎士身邊停住,俯下身說了句話。

  加蘭聽不見內容,只看見巴利斯坦抬頭,向詹姆點了一下頭,又伸出手。詹姆握住了那隻仍戴著鋼護手的手,隨後才重新舉臂,回應看台上的呼喊。

  兩人離場以後,圍欄旁仍有人爭論第二槍。


  加蘭沒有加入。他等雜役清走斷木,才同塔爾伯特換到南側出口附近。藍禮的侍從已經在那裡,抱著那頂帶金鹿角的頭盔。

  洛拉斯也在。

  他向加蘭點了一下頭,便又轉向場中。藍禮戴好頭盔,驅馬進入槍道,桑鐸·克里岡則從另一端迎上來。

  這場沒有持續多久。

  藍禮落馬時,一截金色鹿角從沙地上彈了起來,滾到圍欄腳下。

  加蘭剛離開站立的位置,洛拉斯已經走到出口。守場的衛士才將橫杆抬高,他便從下面穿了過去。

  桑鐸的馬已跑向另一端。藍禮坐在場中,正試著解開頭盔。

  洛拉斯在他身旁蹲下,伸手托住盔沿,讓趕來的侍從去解頸下的扣帶。

  「撞著頭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藍禮的聲音悶在頭盔里,「先替我把它拿下來。」

  頭盔被取下以後,藍禮眨了眨眼,抬手抹掉臉上的汗。

  「手臂呢?」洛拉斯問。

  藍禮動了一下左手,又抬起右臂。

  「都在。扶我一把。」

  洛拉斯握住他的手臂,等他兩腳站穩,也沒有立即鬆開。加蘭來到另一側,看見藍禮雖然皺著眉,走路卻沒有明顯不便。

  「先到場邊去吧,大人。」

  「我的角呢?」藍禮問。

  一名家臣從圍欄旁撿起那截斷角,送到他手中。藍禮拿起來看了看斷口,隨後望向正沿場邊經過的桑鐸。

  「桑鐸!」

  獵狗勒住馬,朝這邊轉過臉。

  藍禮舉起那截金角。

  「拿去吧。這也是你贏的。」

  家臣將斷角遞過去。桑鐸接在手裡,掂了一下,嘴角露出一點笑意。他沒有道謝,揚手便將金角扔進看台前的人群。

  十幾隻手同時伸了過去。

  有人接住,又被旁邊的人撞落。前排一陣推擠,呼喊與笑罵混在一起,金袍衛士不得不上前,將撲向木欄的人攔回去。

  藍禮笑出了聲。

  洛拉斯仍看著他,直到他轉過身來,才把目光從他的肩膀上移開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藍禮拍了一下他的手臂,「去準備你自己的。」

  「我送你回帳。」

  「我陪大人過去。」加蘭說,「你的侍從在等。」

  洛拉斯回頭看了一眼。提利爾家的侍從站在通道外,頭盔抱在臂間,還沒有開口催促。

  藍禮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「去吧。我還要看你那場。」

  洛拉斯這才鬆開手,轉身向自己的營帳走去。

  加蘭陪藍禮回到帳中,等侍從卸下肩甲與胸甲,又聽他吩咐取水、換衣,才離開。藍禮讓人把那頂折了角的頭盔放到面前,仿佛對斷口比對落馬更在意。

  場邊恰好響起羅拔·羅伊斯獲勝的唱名。洛瑟·布魯恩退出槍道,下一組的侍從已經開始搬槍。

  洛拉斯隨後擊敗了馬林·特蘭。

  藍禮回到看台時,正趕上最後一次衝刺。他站在台階旁看完,等洛拉斯從場中舉起手,才向自己的座位走去。

  再下一場,巴隆·史文勝過了北境騎手埃林。

  這一輪只剩最後一組。

  午後的日頭仍高,木欄在沙地上投下一條短而清晰的影子。賣酒的人趁著間隙從看台前走過,幾隻空杯從欄杆後伸出來,又很快被收了回去。

  加蘭同塔爾伯特站在南端通道旁,霍柏也沒有走。

  格雷果·克里岡進入槍道時,近處說話的人陸續轉過頭。

  那匹黑馬比旁邊的坐騎高大得多,厚重馬衣隨著步子晃動。魔山坐在鞍上,肩甲將他的上身襯得愈發寬闊。他沒有向哪一段看台單獨致意,只在起點停下,等侍從遞來騎槍。

  對面的年輕騎士還在調整護手。

  他的胸甲打磨得很亮,肩頭幾乎看不見舊劃痕。面甲抬著時,加蘭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。那人接過騎槍,先向王室看台舉起,隨後才將槍尖轉回前方。

  「谷地的休伊爵士!」


  名字被傳向另一端。

  休伊將頭盔壓穩,放下面甲。侍從替他最後看過盾帶,退到欄外。

  執旗人舉起了旗。

  兩匹馬開始向前。

  起初沒有什麼不同。沙土在馬蹄下翻起,槍尖漸漸壓低。加蘭看著休伊的盾,那面盾在馬匹提速以後仍有一點晃動,但年輕騎士很快將它收穩,迎向克里岡的騎槍。

  兩匹馬即將交錯時,魔山的槍尖忽然向上偏去,越過了休伊的盾緣。

  它刺進了頸甲下方。

  年輕騎士的上身猛地一震,頭向後仰去。木桿隨即發出一聲脆響,前端折斷,留在他的頸間。魔山握著餘下的槍桿,從他身旁沖了過去。

  東側看台上已經有人叫起好來。

  休伊仍坐在馬上,右手卻鬆開了騎槍。長槍落進沙里,他抬手去摸喉嚨,鋼護手碰到那截斷木,又滑了下來。

  加蘭向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血從休伊的頸甲下面湧出,沿著光亮的胸甲往下流。年輕騎士向一側歪去,身體漸漸失去了支撐,隨後從馬鞍上跌了下來。

  近處的叫好聲斷了。

  「讓開!」

  兩名大會僕役跑進槍道,一人去攔馬,另一人跪到休伊身旁。看台中央傳來一陣驚叫,幾排人同時站起來,擋住了後面的視線。遠處還有人在拍手,很快也停了。

  醫師提著皮囊趕到,將跪在近旁的僕役撥開。幫手托住休伊的頭,解開頭盔下的系帶,小心將頭盔取下。

  加蘭沿圍欄往前走了幾步。休伊的腿動了一下,甲靴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淺痕。加蘭仍望著那雙腿,等著它再次動起來。

  醫師俯著身,手邊的布很快被血浸透。

  一名年輕僕役捧著剛取下的頭盔站在場中,看看醫師,又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有人叫他讓開,他退了兩步,險些踩到落在沙里的騎槍。

  魔山已經在另一端停住。

  他的侍從接走斷槍,仰頭說了句什麼。格雷果回頭看了一眼場中,便勒轉黑馬,朝出口走去。

  沒有歡呼追著他。

  「怎麼會扎進去……」霍柏低聲說。

  「從頸甲下面進去的。」加蘭回答。

  他沒有再往下說。槍尖抬高的那一瞬仍留在眼前,緊接著便是休伊向後仰起的頭。

  場中的醫師停下了動作。

  他又俯身查看片刻,隨後向幫手搖了搖頭。那人站起來,朝場邊招手,要了一塊更大的布。

  布先蓋住胸甲,再被拉過休伊的臉。

  霍柏搭在欄杆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
  看台上仍有零星的說話聲。一個孩子哭了起來,被身旁的人抱進懷裡。幾名原本擠在前排的觀眾往後退,後面的人卻還在探頭。有人低聲問死了沒有,附近有人低聲議論。

  擔架很快送了進來。

  醫師讓幾名僕役分站兩側,將休伊抬上去。年輕僕役仍抱著頭盔,直到旁人叫他,才彎腰撿起遺落在沙里的騎槍。

  擔架朝南側出口過來時,衛士先讓通道兩旁的人退開。

  塔爾伯特碰了一下加蘭的手臂。

  加蘭向後讓了兩步。

  覆蓋屍身的布經過他面前,胸頸處已經滲出一片暗紅。擔架輕輕晃動,布邊從甲靴上滑下去一點。走在旁邊的幫手伸手將它拉好,繼續跟著往前走。

  他們沿通道進入營地,最後停在一頂沒有懸掛紋章的淺色帳篷前。有人先進去騰出地方,擔架隨後被抬了進去。那名抱著頭盔的年輕僕役也跟了進去,帳簾在他身後落下。

  加蘭還站在原處。

  身後傳來鐵鍬碰上木桶的聲音。

  兩名雜役進入槍道,一人拾起散落的碎木,另一人將染血的沙鏟進桶里。隨後又有人提來新沙,倒在顏色較深的那一塊地方,再慢慢攤平。

  霍柏轉開了臉。

  過了一陣,場邊的傳令官重新展開名錄,向等候的侍從交代下一輪的次序。走到南端時,他叫了一聲加蘭的名字。

  加蘭回過頭。

  「您仍從南端入場,爵士。一會聽號。」

  他點了一下頭,轉身尋找阿萊斯特。侍從就站在通道後面,手裡拿著他的手套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加蘭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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