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息過後,加蘭又一次從南端進入了槍道。
傑森·梅利斯特沒有讓他贏得輕鬆。兩人幾次交鋒,最後仍是加蘭留在馬上。隨後傳回營地的結果也沒有多少意外:桑鐸·克里岡勝過詹姆,洛拉斯擊敗羅拔·羅伊斯,巴隆·史文則敗在魔山手下。
日落以前,大會官員將次日的對陣送到四人的營帳。
加蘭先對桑鐸。洛拉斯與格雷果隨後上場。
九月二十五日晨禱以後,加蘭穿好了那副紫色板甲。
胸甲上的擦痕已經擦淨,左肩邊緣仍留著一道細長的凹印。阿萊斯特將新換的盾牌送到他手邊,又蹲下去檢查馬刺。帳外不斷傳來車馬與人群的聲音,比前兩日更加密集。今日槍道上只剩四個人,看台外卻又添了許多後來搭起的木凳。
洛拉斯過來時,加蘭正接過鋼護手。
他還沒有穿甲,淺綠色長衣的袖口翻起,頭髮束在頸後。看見加蘭已經準備妥當,他在帳門旁停下來,給抱著頭盔出去的侍從讓了路。
「桑鐸已經往場邊去了。」
「我也要走了。」
加蘭戴好右手護手,屈了屈手指。洛拉斯轉身陪他走出營帳。
「你那一場,小心格雷果。」加蘭說。
「你先把他弟弟贏下來。」
加蘭看向他。
洛拉斯嘴角微微揚起,笑意里卻沒有往常故意惹他回嘴的意思。
「我有辦法。你打完別走,等著看。」
前面有人在叫加蘭的名字。洛拉斯拍了一下他的右臂,便轉回提利爾家的營帳。
加蘭沒有再追問。
來到槍道南端時,桑鐸已經在另一邊等著。
黑色狗頭盔遮住了那張燒傷的臉,寬厚的肩膀在甲片下幾乎不見起伏。他握著騎槍,盾牌靠近胸前,坐騎不耐煩地刨了一下地,他便收了收韁繩,讓馬重新站住。
加蘭接過阿萊斯特遞來的槍,向看台致意。
這一回,他的名字被唱出來以後,歡呼比首日響亮得多。南側幾段貴族看台有人起身,東側也不斷傳來「雷德溫」的呼喊。桑鐸的名字隨後被叫響,聲音很快又蓋了過去。
加蘭放下面甲。
執旗人確認過兩端,揮下旗幟。
暮潮向前奔去。
桑鐸的盾牌迎面逼近。他沒有急著壓槍,直到兩匹馬已經相距不遠,槍尖才穩穩落下。加蘭將左臂收緊,騎槍夾在右腋下,瞄準那面盾牌。
兩支槍同時命中。
撞擊從盾牌傳進左肩,加蘭的上身向後震了一下。木桿折斷的聲音幾乎貼著耳邊響起。他的騎槍也在桑鐸盾上崩開,斷木越過兩匹馬之間的木欄,落進沙里。
桑鐸只向後晃了一晃。
加蘭跑到北端,減速轉馬,將殘杆交給等候的家僕。那人遞上新槍時,他又看了一眼南端。
桑鐸已經掉轉馬頭,盾牌仍在原來的位置。
第二次號令傳來。
這一趟,桑鐸的槍正中加蘭盾牌偏上的地方。
加蘭只覺得左側猛地一沉,整個人被推向右後方。自己的槍尖從對手肩外掠過,隨即什麼也看不清了。盾牌橫到了面前,馬鞍從身下偏開,左腳忽然一輕,馬鐙擦著靴底甩了出去。
他已經坐不住了。
加蘭鬆開騎槍,右手猛地抓住鞍橋。鋼護手在包皮上滑了一下,才扣住邊緣。他咬緊牙關,把身體往回拉,左腳卻在半空踩了個空。
暮潮還在向前跑。
韁繩繃在左手中,加蘭沒有將它猛地扯回來。他伏低上身,讓馬繼續直行,借著仍留在鐙中的右腳與抓住鞍橋的手,一點點將腰挪回鞍座。
看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他沒有扭頭。
直到木欄盡頭從身旁過去,他才找回左側馬鐙,重新踩穩。暮潮在韁繩牽引下漸漸慢了下來,加蘭的呼吸卻仍重重撞在頭盔裡面。
阿萊斯特迎了上來,手中的新槍還沒有遞出。
「等一下。」
加蘭抬起面甲,吸了一口氣。汗順著額角滑到眼邊,他眨了眨眼,先活動左手,又將盾牌向外轉了轉。
左肩疼得發熱,手指還能握緊。
阿萊斯特看著他,沒有催。
加蘭重新坐正,朝侍從伸出右手。
「槍。」
另一端,桑鐸正等著。他的騎槍豎在馬側,狗頭盔始終朝著這邊。
加蘭接過槍,壓下面甲。
第三次起步,他沒有催暮潮跑得更急。
桑鐸前兩槍都打在他盾牌上方。加蘭將盾緣向外斜開一點,左肘貼近身體,目光仍落在對手迎來的盾上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這一次,他的槍尖沒有追著盾心去,而是落在稍高的位置。
木桿猛烈一震,隨即斷開。
桑鐸的左臂被撞得抬了起來,寬厚的肩膀向後扭轉。與此同時,獵狗的槍沿加蘭傾斜的盾面滑開,擦出刺耳的聲音。
兩人交錯而過。
加蘭回頭時,桑鐸已經重新壓下左臂,仍坐在馬上。
他沒有再搖晃。
北端的家僕接去殘杆,又將一支完整的騎槍托起來。加蘭伸手去拿,右手指節有一瞬沒有握攏。他停了停,重新攥緊槍桿。
從這裡望過去,南端圍欄外擠滿了人。他看見阿萊斯特站在最前面,也看見霍柏抬起手指著場中,同身旁的人說了句什麼。
加蘭沒有繼續看。
他讓暮潮繞過木欄盡頭,重新朝向南方。
桑鐸也已轉好馬。那面盾稍稍換了角度,遮住更多肩膀。獵狗並沒有給他留下同樣的落點。
執旗人舉起旗幟。
第四次衝刺開始了。
暮潮的步子從鞍下傳來,一步比一步沉。加蘭沒有去碰馬刺,只穩住右臂,讓槍尖隨著距離縮短緩緩放低。
桑鐸的槍先壓了下來。
加蘭看著那面盾在最後幾步向外轉去。他沒有跟著追盾心,直到兩匹馬即將碰面,才將自己的槍尖略向里收。
獵狗的騎槍撞上了他的盾。
左臂像被人猛地推回胸前,加蘭咬住牙,將身體壓住。幾乎同一瞬間,他的槍頭抵住桑鐸盾牌靠上的邊緣。
槍桿沒有立刻折斷。
那極短的一瞬,桑鐸的左肩被帶得向後一轉,厚重的身體跟著偏了出去。他試著壓回左臂,坐騎卻仍在向前沖,鞍橋已經到了他大腿下面。
木桿終於崩裂。
加蘭的右手驟然一輕,半截斷槍險些從掌中脫出。他從桑鐸身旁衝過,聽見看台上驟然響起的叫喊。
等他收住暮潮,回過頭時,槍道上已經多了幾個人。
桑鐸側身伏在沙里,一隻手仍套著盾帶。黑馬被場邊的人牽住,兩名僕役跑過去,剛伸出手,他便自己撐著地面坐了起來。
加蘭抬起面甲。
空氣進來,他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咬著牙。
桑鐸解下盾牌,把狗頭盔摘了下來。僕役再次上前,他推開其中一人的手,扶著另一人的肩膀站穩,抬頭朝加蘭看了一眼。
加蘭在鞍上向他欠身。
獵狗沒有說話,只短短抬了一下手,便拿過自己的頭盔,往北側通道走去。
「加蘭·雷德溫爵士勝!」
歡呼一層層涌過來。
加蘭向王室看台舉手致意,隨後沿西側圍欄走了一段。阿萊斯特在出口附近接過斷槍,又替他取下盾牌。盾背的皮帶深深勒進護手與臂甲之間,他抽出左臂時,肩頭又疼了一下。
他下了馬。
沃特牽走暮潮,阿萊斯特抱著頭盔與盾留在近旁。加蘭沒有回營帳,也沒有卸甲,只接過水杯,站到西側圍欄的一處出入口旁。
這裡在主槍道靠南的一段,沿看台前的空道向北走不遠,便是通往王室高台的台階。兩段木欄之間留著供騎士退場的缺口,沒有橫杆擋著。兩名大會衛兵分立兩側,腰間佩著長劍。
加蘭把空杯交還阿萊斯特,慢慢轉了一下左肩。
另一場半決賽結束以後,還要重新上馬。他不想再拆一遍甲帶,索性扶著欄杆等候。
洛拉斯的名字很快響起。
加蘭抬頭時,先看見了那匹灰色母馬。
不是洛拉斯慣常騎的高大白馬。這匹馬肩身更輕,頸部也沒有那樣厚實,步子卻很穩。綠色馬衣沿腹側垂下,洛拉斯坐在鞍上,胸甲上的金玫瑰在日光中十分醒目。
他經過西側看台時抬起騎槍,回應從兩邊傳來的呼喊,隨後才往北端去。
加蘭的目光在那匹馬身上多停了一會兒。
對面,格雷果的黑色種馬已經開始甩頭。
馬夫抓住籠頭,試著讓它站穩。黑馬卻猛地向前掙了一步,險些將人拖倒。格雷果收緊韁繩,戴著護手的拳頭重重打在馬頸上。
黑馬揚起前蹄,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。
洛拉斯的母馬仍在北端。
格雷果好不容易將坐騎壓回四蹄著地,它卻又扭過脖子,鼻孔張開,朝那匹灰馬的方向掙去。
加蘭扶著欄杆的手頓住了。
洛拉斯挑了這樣一匹母馬,不是偶然。
他突然想到那句「等著看」。
場邊的人退開以後,格雷果仍在用力扯韁繩。黑馬被迫轉回槍道,腳下卻沒有站定。魔山從侍從手裡接過騎槍,夾到臂下,厚重的盾牌抬了起來。
另一端,洛拉斯已經準備好了。
旗幟落下。
灰馬迅速起步。黑馬也沖了出去,最初幾步還算直,隨後便向木欄偏來。格雷果猛地收韁,試圖把它扯回原處,盾牌隨著上身的動作歪了一下。
洛拉斯沒有改變自己的路線。
加蘭看見那支騎槍穩穩放低,正中魔山胸前的盾。
木桿在重擊下折斷。
格雷果的身體向後仰去。他一隻手還在扯韁,另一隻夾著騎槍,已來不及抓住鞍橋。黑馬繼續向前,巨大的身體卻從鞍側翻了下來,重重砸進沙地。
歡呼驟然爆發。
洛拉斯舉起手中的殘槍,灰馬在南端緩下來。他將斷槍交給侍從,卸去盾牌,又摘下頭盔,沿西側看台前的空道策馬走向王室高台。
加蘭站直了一些,準備等他過來。
格雷果已經從沙地上爬起。
他將頭盔扯下來,狠狠擲到地上。那匹黑馬被侍從牽住,仍在甩頭。
「劍!」
聲音穿過尚未停歇的歡呼。
一名侍從從場邊跑來,將長劍送到他手裡。格雷果接過劍,走到黑馬面前,一把扯住韁繩,將馬頭拉向自己。
侍從退了一步。
魔山鬆開韁繩,雙手舉劍,劈向馬頸。
劍刃深深砍了進去。
黑馬猛地一歪,鮮血噴上格雷果的胸甲。它的前腿折下去,龐大的身體隨即倒在沙中,後蹄又蹬了兩下。
歡呼變成了驚叫。
洛拉斯已經走到王室看台前。他回過頭,灰馬也被身後的聲響驚得側過身來。
格雷果提著劍,朝他走去。
加蘭立即轉向身旁的衛兵。
「劍。」
那人剛把目光從倒地的黑馬上移開,加蘭已經一手按住他的劍鞘,另一手握住劍柄,將長劍抽了出來。
衛兵吃了一驚,手下意識追向劍柄,卻只碰到加蘭的護腕。
加蘭已經從缺口衝進場中。
王室看台上傳來一聲「攔住他」,很快被人群的喊叫蓋住。
「我的劍!」洛拉斯也在喊。
提利爾家的侍從正往他身邊跑,格雷果卻用肩膀將少年撞了出去。魔山伸手去抓灰馬的韁繩,母馬聞到血腥味,猛地揚起前蹄。
洛拉斯抓住鞍橋,勉強留在馬上。
重劍隨即砍上他的胸甲。
鋼鐵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。洛拉斯被打得向後倒去,身體從鞍側滑下,落在台階前的沙地上。灰馬掙脫韁繩,朝空出來的場地跑去。
加蘭距離他們只剩幾步。
格雷果已經重新舉劍。
洛拉斯一隻手撐著地,正試著往後挪,胸前的金玫瑰上多了一道深長的劃痕。
劍落下來。
加蘭從側前方跨入兩人之間,雙手握緊劍柄,斜著迎了上去。
兩道劍刃撞在一起。
巨大的力道壓得他手臂驟然一沉。加蘭沒有停在原處硬撐,腳下向側面挪開,把劍鋒順著來勢帶偏。格雷果的重劍擦過他的劍身,砸進洛拉斯身旁的沙里。
震動沿著手腕一直傳到肩頭。
加蘭尚未站穩,魔山已經拔起劍,橫斬過來。
他縮回上身,讓劍尖從面前掠過,隨即重新踏回那半步空地,擋住格雷果往前的路。
「把他拖開!」
身後響起靴子踩沙的聲音。
格雷果又是一劍劈下。
加蘭側身讓過劍鋒,借來的長劍貼著重劍向下滑去,劍尖隨即轉向魔山的手臂。格雷果收回肘部,用劍格擋開那一下,身體卻仍往前壓。
加蘭退了半步。
他的左肩疼得幾乎不能揮劍,手指卻仍緊扣著劍柄。沒有頭盔擋在面前,格雷果每一次揮劍帶起的風都能擦過他的臉。
魔山不等他喘息,接連劈來兩劍。
第一劍被加蘭帶向外側,第二劍迫得他又退一步。鋼刃沿胸甲邊緣擦過,刮掉一線紫色。他腳跟陷進被踩松的沙里,立即向旁邊挪開,重新站穩。
身後傳來洛拉斯壓抑的咳嗽聲,還有甲片拖過地面的摩擦。
加蘭沒有回頭。
格雷果向右跨了一步,想從他身側過去。
加蘭跟著移開,劍尖逼向對方頸下。魔山抬劍擋住,重重將他的劍壓向一旁。加蘭沒有同他較力,鬆開壓住的劍刃,退開後又將劍橫回身前。
兩人的距離再次拉近。
格雷果的喘息聲近得清楚。血從他的甲片上滴下來,握劍的雙手卻沒有半點遲緩。他一劍劈向加蘭肩頭,被避開以後,立即翻轉劍鋒,從另一側砍過來。
加蘭俯身避過那一下。
身側木欄上響起一片雜亂的撞擊聲。有人正把圍在缺口旁的觀眾往後推,兩名持矛衛兵從另一邊跑來。阿萊斯特的喊聲也在其中,加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,卻分不出聲音來自哪裡。
他的雙臂已經發麻。
格雷果又舉起劍。加蘭盯著那雙手,腳下往斜後方讓開,劍刃迎住落下的重劍,再次將它推離自己的頭頂。
「住手!」
勞勃的吼聲壓過了四周的叫喊。
「以你們國王的名義—住手!」
加蘭收住腳步,沒有再向前。
格雷果已經揮出的那一劍仍從他面前掃過。加蘭向後避開,劍鋒從胸前擦了過去,魔山終於停住。
勞勃站在高台上,一隻手撐著桌面。國王身旁的人也都已經起身,幾名白袍騎士正從階梯往下走。
格雷果看向高台。
他的劍仍握在手裡。
加蘭把劍尖壓低了一些,卻沒有離開原來的位置。身後又響起洛拉斯的咳嗽,提利爾家的侍從正低聲叫他別動。
過了片刻,格雷果猛地將劍擲進沙地。
他從加蘭身旁走過去,沒有再看倒地的洛拉斯。一個侍從想把頭盔遞給他,被他一把推開。魔山沿北側通道大步離場,所到之處,人們紛紛退讓。
直到那副染血的甲冑消失在帳篷後面,加蘭才真正放低長劍。
他轉過身。
洛拉斯坐在台階旁,胸甲已經被侍從解開一側。臉色很白,人卻清醒著,正抬頭看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