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二日,晨禱以後,霍拉斯讓人把最後幾隻不急用的箱子搬到前院。
河門倉的車還沒來。兩名僕人將箱子靠牆放好,重新紮緊繩索,免得待會兒裝車時散開。加蘭經過廊下,看見自己托兄長帶回青亭島的匣子也在其中,便叫佩特過去看了一遍,隨後進了餐室。
霍柏已經坐下,正在剝蛋殼。霍拉斯手邊放著箱單,聽見腳步聲,抬頭問加蘭是否還有東西要帶。
「沒有了。給德絲梅拉的也放進去了。」
霍拉斯將那張紙折起,放到一旁。
科爾溫就在這時來到門口。
他先向三人問安,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到空著的椅旁。加蘭看見主管身後還跟著一名河門倉的夥計,那人只在門外露了一下面,便退到了廊下。
「出了什麼事?」霍拉斯問。
「渡口那邊傳來消息,說陛下在御林受了傷。」
霍柏剝蛋的手停住了。
「什麼傷?」
「說是野豬傷的。」科爾溫稍停了一下,「還有人說,陛下沒能救過來。眼下都沒有準信。」
加蘭原本正伸手拿杯子,聽到最後一句,手停在了桌上。
「御林回來的人說的?」
「不是直接聽來的。倉里今早去渡口的人聽船夫說,天還沒亮便有王家急使過河,進城後直奔紅堡。等他回倉,魚市上已經有人在傳國王死了。」
「他見到急使了麼?」霍拉斯問。
「沒有。」
餐室里安靜下來。霍柏把剝了一半的蛋放回盤中,指尖還沾著碎殼。
加蘭記得他們離營那天,勞勃帳前已經備好了馬。國王還要往南去,獵人說那裡有一頭很大的公豬。那時加蘭沒有多想,臨走前聽見的仍是犬叫與人聲,同前幾日沒有什麼不同。
「他們後來去找的那頭豬?」霍柏低聲問。
沒人能回答。
「藍禮大人呢?」加蘭問,「洛拉斯有沒有消息?」
科爾溫搖頭。
「還沒有。」
「讓人去藍禮宅里問一聲。找布蕾拉,她若得了回話,請她也告訴我們。」
「我這就安排。」
霍拉斯叫住他。
「渡口也再問問。只問見過急使的人,別把魚市上的話再帶回來一遍。」
科爾溫應下,退出餐室。
霍柏用餐巾擦去手上的碎殼,靠回椅背。
「巴利斯坦還在那兒,藍禮也在。身邊那麼多人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便停了。
加蘭望著對面的空椅子。前些時候勞勃站在雄鹿旁,將獵矛交給侍從,喘了幾口氣便笑起來。晚宴喝到後來,他還嫌七藤金露帶得少。那隻伸到桌邊的空杯、國王說話時揚起的手,加蘭都記得很清楚。
他很難把這個人同魚市上傳來的死訊放在一起。
霍拉斯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「先等回話。艾德大人那次,街上也說他死了。」
「這回連人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。」霍柏說。
加蘭沒有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拿起麵包,吃了一口,卻發覺自己忘了抹上盤邊的奶酪。
早膳結束以後,三兄弟都沒有出門。
河門倉的車照常到了,僕人往車上搬箱子時,不斷低聲交談。霍拉斯出去看了一會兒,只囑咐他們按原來的單子裝,不要漏下東西。車夫問起國王的事,他說尚無確訊,便沒有再多說。
加蘭回到三層,剛坐下不久,貝莎便送來一張短箋。
是十八日晚來赴過宴的一名騎士寫的。對方聽說國王在御林出了事,知道加蘭曾經隨獵,便托人來問。他先向三兄弟問安,隨後才問陛下傷勢如何,藍禮是否已經返城。
加蘭看完,告訴貝莎,自己尚未得到藍禮的消息。
短箋剛收好,前廳又有人來問。
這次帶來的是口信,問的是同樣的事。加蘭讓貝莎照實回話,不必請來人上樓等候。
藍禮宅里最先送回的也不是他盼望的消息。
布蕾拉已經遣人往紅堡打聽,但還沒有收到主人的口信。她請加蘭先等一等,若有消息,會立即讓人過來。
加蘭聽完,便讓傳話的家僕去廚房喝些水,沒有再留著追問。
午前,萊昂諾·莫里根派人送來一封短箋。
加蘭親自拆開。紙上沒有問候寒暄,萊昂諾寫得很短:他今晨在紅堡見到一名隨急使返城的王家騎手,已確認勞勃確實被野豬所傷,傷勢很重,不能自己騎馬。那名騎手離開時,陛下仍活著,身邊的人正在安排將他送回君臨。
加蘭把短箋從頭讀了一遍,又去找兩個哥哥。
霍拉斯看過以後,問送信的人:
「那騎手什麼時候離開獵隊的?」
「昨日傍晚,爵士。萊昂諾爵士特意問過。」
霍柏坐在窗邊,聽到這裡,把一直扣在掌中的小刀放到了桌上。
「那就還活著。」
霍拉斯看著短箋,沒有馬上應聲。
加蘭知道他在想什麼。昨天傍晚到現在,已經過去了一夜。可這畢竟是第一個獵隊的人帶回來的話,不再是渡口和魚市上彼此傳說的死訊。
他讓來人替自己向萊昂諾道謝,又請他有了新的消息再告知一聲。
家臣離開後,霍柏起身走了兩步。
「不能騎馬,得抬回來?」
「信上沒說怎麼送。」霍拉斯答道。
加蘭將紙放回桌上。
他幾日前剛從那條路回來,記得寬道上的車轍,也記得林中那些馬能過去、車卻只能繞開的地方。若勞勃當時已經深入林地,要把一個不能騎馬的傷者送出來,便不只是一句「回君臨」那麼簡單。
「我去一趟大聖堂。」他說。
霍柏停下腳步,看向他。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
霍拉斯點了點頭。
「帶個人。宅里有回話,我讓他們留著。」
加蘭叫佩特備馬。
他沒有換正式長衣,只在身上添了一件披風,帶著佩特和一名家族騎手離開藤蔓宅。門外依舊有人來往,賣麵包的鋪子開著,兩個短工正把一輛板車推上坡。若不去聽他們的話,只看街上的樣子,君臨似乎仍同昨日一樣。
到了較寬的街口,加蘭遇見一隊金袍子。
他們讓一家酒鋪把堆到路上的空桶搬回牆邊,又叫停在轉角的貨車往前走。車夫不願挪,說貨還沒卸完,領頭的衛士用矛杆敲了敲車轅,他才不情願地重新上車。
加蘭與隨從靠邊等候時,聽見店門下兩個人在說王駕。
一個說國王已經過河,另一個卻說送回來的只是屍體。
酒鋪主人正搬著空桶,聞言扭頭罵了一句,叫他們不知道就閉嘴。那兩人不服,聲音反而高了一些,直到金袍子轉過身來,他們才端著杯子退進門裡。
再往前,幾個僕役站在貴族宅院的側門外等候,手裡各自拿著信。有一人認出葡萄紋章,向加蘭行了禮,又問他藍禮大人是不是也要回來了。
「我還沒收到他的回話。」加蘭說。
那人露出失望的神色,讓開了路。
貝勒大聖堂的台階上,比加蘭平日來時多了些人。
有穿舊斗篷的男人,也有帶著侍女的貴婦。兩名胸前繡著寶冠雄鹿的僕人站在階下,正低聲同一個修士說話,其中一人攥著帽子,不時往通向紅堡的方向看。
加蘭下馬,將韁繩交給家族騎手。
他隨人走進聖堂。門內比街上安靜,卻不是全無聲響。腳步在石地上輕輕迴蕩,有人低聲念禱詞,也有人湊在一起詢問消息。一位修士走過時,請他們放低聲音,幾個人便散開了。
加蘭在聖母像前停下。
燭架上已經點著許多細燭,侍僧正清理流到托盤裡的蠟。一位年長婦人跪在稍遠處,雙手緊握,反覆念著國王的名字。加蘭等她身旁的人起身,才走過去,將自己的蠟燭立好。
佩特沒有跟著跪在他旁邊,退到後面等候。
加蘭屈膝跪下。
平日來聖堂,他念過熟悉的禱詞,心裡大多想著接下來要做的事。有時是訓練,有時是赴宴,有時是仍沒寫好的信。今日禱詞念到一半,他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勞勃傷在何處,也不知道路上有沒有人能替他減輕痛楚。
昨日從獵隊離開的人說,國王還活著。
如今他們只能等。
加蘭重新低下頭。
「求您讓他平安回來。」
話說得很輕,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旁邊有人起身,衣料擦過石地。侍僧從身後走過,替另一位來人騰出點燭的地方。
他不是第一次為別人祈求康復,卻很少這樣盼著能有人立即帶來一句準話。勞勃不曾同他談過多少私事,更不是能讓他隨意直呼名字的朋友。但那個在馬上問他肩傷、把他叫到近旁、喝過他送的酒的國王,已經不是畫像與歌謠里的一道身影。
加蘭希望還能再見到他。
起身時,雙膝有些發僵。他站穩以後向後退開,把位置讓給下一位等候的人。
到了門邊,他聽見一名男子問修士,聖堂是否已經收到紅堡的消息。
修士只說,請先為陛下祈禱。
那人站了一會兒,終於也往燭架那邊去了。
加蘭走下台階。佩特已經讓騎手把馬牽近,見他出來,便將手裡的披風遞過去。
「回宅?」
「嗯。」
他扣好領口,上馬時回頭望了一眼。台階上仍有人陸續往上走,另一位貴婦剛從車中下來,侍女扶著她,手裡抱著一小束細燭。
回到藤蔓宅,午膳已經用過了。
佩特讓廚房送來一碗熱湯和麵包。加蘭坐在前廳里吃,沒有再上樓,免得有人來,自己又要讓貝莎跑一趟。
霍柏在對面的椅子上等著。
「那邊怎麼說?」
加蘭搖頭。
「他們也不知道。已經有人在為陛下祈禱了。」
霍柏低頭摸了摸杯沿。
「我早上還聽見有人說,陛下只是傷了腿,明日便能自己回來。」
「萊昂諾說,已經不能騎馬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兩人不再說話。加蘭把湯喝完,佩特過來收走碗盤,又送上一壺清水。
下午,送到藤蔓宅的信漸漸少了些。
其中有一封取消了原定次日晚上的小宴。主人沒有多作解釋,只請三兄弟見諒,等陛下平安回城以後,再另擇日子相聚。加蘭看完,交給貝莎回話,說他們明白。
亞當也讓人捎來問候,問加蘭是否得到洛拉斯的消息。他自己已向藍禮宅里問過一回,同樣還在等。
加蘭沒有立即讓來人走。
「坐一會兒,喝點東西。藍禮那邊若正好有信,我讓你一併帶回去。」
來人低頭應了,退到外間候著。
直到日頭開始向西偏,藍禮宅的一名家臣才到了藤蔓宅。
他不是從御林直接過來的。布蕾拉剛收到主人遣先行騎手帶回的口信,便叫他趕緊送個回話。
加蘭在前廳見他。霍拉斯聞訊也走了過來,霍柏跟在後面。
「藍禮大人無事,洛拉斯爵士也平安。」家臣說道,「兩位都仍隨在陛下身邊,護送王駕回來。」
加蘭放在扶手上的手終於鬆開了些。
「什麼時候能到?」
「照送信的人說,明日應當能回君臨。具體時辰還不能定。」
「陛下呢?」
「仍在路上養著傷。大人沒有讓我們傳更多的話,只叫宅里做好接應的準備。」
加蘭望著他,等了一會兒,才點頭。
「請轉告布蕾拉,多謝她記著。明日若有確切時辰,讓人再來一趟。」
家臣應下。
霍拉斯又問先行騎手帶回來的是否是藍禮本人的吩咐。得到肯定答覆以後,便沒有繼續追問國王的傷勢。
加蘭讓亞當派來的人將消息一併帶走。兩名家臣出去以後,他仍在門邊站了一陣,看著他們各自上馬。
藍禮與洛拉斯平安。
這個消息確實使他安心了些,卻沒有讓勞勃的情形變得更清楚。他甚至有一瞬想再把藍禮家的來人叫住,問問先行騎手有沒有說過別的話,隨後又放棄了。
天色向晚時,科爾溫回到宅中。
他白日裡去過帳房,也在河門倉停了一陣。渡口已經接到王家的吩咐,留出適合運送傷者與隨行人員的船隻,明日還有人專門在那裡候著。主管說這些時,說明了話是誰帶來的,沒有把渡口上另傳的幾個版本也一併複述。
霍拉斯問,船那邊是否受到影響。
科爾溫知道他說的是二十四日南下的船。
「船長仍照原定日子準備。您和霍柏爵士的箱子已經收了,馬匹明日可以再去看一遍。」
霍柏抬起頭,看向長兄。
霍拉斯想了片刻。
「照舊準備。」
「是。」
加蘭沒有插話。
兩位兄長的船期是早就定好的。眼下國王仍在途中,誰也說不準明日究竟會怎樣。霍拉斯將事情暫時留在那裡,既沒有叫人撤回行李,也沒有再催著往船上搬更多東西。
晚膳比平日稍晚。
三兄弟坐下時,前廳還留著一盞燈,等候可能再來的消息。廚房送來燉魚和熱麵包,霍柏吃過幾口,才問:
「史塔克大人總該已經知道得比我們多些了吧?」
「急使進城便去了紅堡。」霍拉斯說,「他應當知道。」
霍柏看著盤子。
「前幾日陛下還讓他留下,把那些事情都處置好。」
加蘭抬眼看了長兄一下。
霍拉斯放下杯子。
「如今還是他在處置。」
誰也沒有再往後說。
奈德與蘭尼斯特的爭執並沒有因為勞勃出獵便消失。喬里他們已經死了,提利昂的事情仍懸在那裡,河間地又送來了新的指控。加蘭知道這些,卻說不清若國王遲遲不能理事,它們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他把面前的魚肉切開,慢慢吃了下去。
飯後,霍柏留在前廳,陪霍拉斯坐了一陣。加蘭去了宅中的祈禱處,等晚禱結束,再回到兩人身邊。
沒有新的口信送來。
科爾溫讓門房留下值夜的人,囑咐若有王家或藍禮宅的來人,不論時辰都先通報。他沒有再把跑腿的派到街上去;到了這個時候,多聽幾間酒鋪的話,也問不出明日的傷情。
霍拉斯先起身,叫霍柏回房。
「明早再等。」
霍柏把早已空了的杯子放下,同加蘭道過晚安,跟著長兄上樓。
加蘭最後離開前廳。
經過廊下,那幾隻準備送走的箱子已經不在了,只剩牆邊一小截斷繩,僕人清掃時漏了下來。
佩特替他收好披風,又拿來洗漱的水。加蘭解下腰帶,將劍放回平日的位置,坐在床邊脫靴。
窗外仍能聽見鉤巷上的人聲。
「夜裡若有消息,立刻叫我。」他說。
佩特正把長衣搭到椅背上,聞言回過頭。
「好。」
加蘭躺下以後,佩特替他放低床帳,將燈帶到外間。門輕輕合上,屋裡暗了下來。
他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
勞勃還沒有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