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日上午,河門倉的人來過一趟,說船上的馬位已經看好,兩位爵士的行李也按單子收齊了。明日啟程時,只需帶上各自的坐騎與最後幾件隨身物品。
霍拉斯讓人留下回條,沒有再改船期。
加蘭大半日都在宅里。午前,他去馬廄看過暮潮,回來以後又在前廳坐了一陣。昨日問過消息的幾家沒有再遣人來,門房偶爾開門,迎進來的也只是送貨或遞帳單的人。
直到午後,河門倉一名辦事人趕來,才帶回了他們等著的消息。
王駕已經進城。
那人親眼看見王旗從河門進城。金袍子清開了道路,王家騎手護著中間的擔架往紅堡去,藍禮也在隊伍里。他沒有擠到近前,只聽見護送的人不斷叫街上的車馬讓路。
「陛下還活著?」加蘭問。
「王家的人是這麼說的,爵士。」
稍晚,又有相熟的家臣從紅堡附近帶回口信:國王已被送入寢宮,派席爾正在照料。至於傷口怎樣,能不能好起來,傳話的人同樣不清楚。
加蘭沒有再派人打聽。他讓佩特往藍禮宅里送了句話,問藍禮是否在宅中,得來的答覆卻是主人仍留在紅堡。
他便繼續等。
勞勃終於回來了。至少不必再在林路與渡船上顛簸,藥、熱水、乾淨的寢具都已經備好。加蘭想起昨日在聖堂點的蠟燭,覺得如今總該能聽見一點好些的消息。
傍晚過去,藍禮那邊仍沒有來人。
三兄弟照常用了晚膳。霍柏將佩劍和次日要穿的長衣留在房中,其他東西都裝好了。飯後,霍拉斯又同科爾溫說過清晨下碼頭的安排,隨後便叫兄弟們早些歇息。
「明早我同你們去河門。」加蘭說。
「別起得太遲。」霍柏拿過自己的杯子,喝完剩下的一口水,「我們可不等你吃第二頓早飯。」
加蘭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他回房以後還坐了一陣,才脫衣睡下。臨睡前仍囑咐佩特,若有藍禮的消息,不必等到早晨。
夜裡,叫醒他的卻不只是送信的人。
佩特掀開床帳,把燈放到床旁。
「少爺,洛拉斯爵士來了。」
加蘭睜開眼睛,撐起身。
「現在?」
「在外間。他要立刻見您。」
佩特已經拿來衣服。加蘭套好內衫,伸腳穿上軟鞋,邊系腰帶邊往外走。門一推開,他便看見洛拉斯站在桌旁,披風沒有解,腰間還佩著劍。
他的靴子上有干泥,領口下面露出一線甲片。聽見門響,他立即轉過身。
「陛下怎麼樣了?」加蘭問。
洛拉斯沒有馬上回答。
加蘭的手停在腰帶上。
「已經……」
「還沒有。」洛拉斯說,「但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屋裡只點著一盞燈。加蘭望著他,過了一會兒才問:
「派席爾大學士也沒辦法?」
「藍禮問過了。救不了。」
加蘭慢慢鬆開腰帶。
下午傳回來的消息,說國王已經進了紅堡。他從那時便一直等著,等藍禮回宅,或是洛拉斯過來,告訴他大學士已經做了些什麼。如今洛拉斯真的來了,說的卻只有這幾句。
「我以為送回來以後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洛拉斯抿了抿嘴,走近一步。
「加蘭,藍禮要走。天亮以前離開君臨。我來帶上你。」
加蘭抬頭看他。
「走?」
「人已經在收拾。」
「可陛下還在紅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藍禮不是應該留在那裡麼?」
洛拉斯看了一眼仍站在門邊的佩特。加蘭讓佩特先去取靴子,等門掩上,才重新轉回來。
「出了什麼事?」
「藍禮去找過艾德大人,想借人手給他,趁王后還沒掌控局面,今夜便動手。艾德不肯。」
「動手做什麼?」
「先掌控紅堡,不讓王后替所有人作安排。」洛拉斯壓低了聲音,「艾德不願現在做,藍禮也不願留下等。」
加蘭在桌邊坐下,手扶著椅子扶手。
「陛下若有不測,不是喬佛里繼位麼?」
「喬佛里身邊是誰?」
加蘭看著他。
洛拉斯繼續說道:
「王后若借喬佛里的名義,要藍禮留在宮裡呢?藍禮不想等她來傳這個命令。」
「她已經說過什麼了?」
「沒有。」
這個回答使加蘭停了一下。
洛拉斯沒有換一種說法嚇他,只將話接了下去。
「所以現在還能走。藍禮剛從艾德那裡回來,便叫人備馬了。我得儘快回去。」
加蘭低頭看著尚未系好的腰帶。
他知道艾德同王后不和,也知道詹姆的家兵已經在街上殺過人。但那時勞勃還在,後來國王重任奈德為首相,便帶著他們去了御林。那些爭執沒有結束,卻也一直沒有落到藤蔓宅門前。
如今勞勃將要死了。
他仍說不清這會怎樣改變自己和兩個哥哥的處境,更不明白藍禮與瑟曦之間究竟還有多少他們不知道的事。可藍禮就在紅堡,見過國王,也見過艾德。他並不是坐在酒桌邊隨口抱怨王后,而是真的準備連夜離開。
「你認為我也不能留?」
洛拉斯在他身旁蹲下些,好讓兩人能直接看著彼此。
「我不知道王后會不會找你。我只知道藍禮不肯再等,我也不會留下。你在這裡同我們來往了這麼久,我不想明早出城以後,才後悔沒來找你。」
加蘭沒有立即應聲。
佩特拿著靴子回來,放在椅旁。洛拉斯起身讓開,等加蘭穿好,才問:
「你的人都在宅里?」
「都在。兩個兄長也在,他們明早的船。」
「肯一起走,就一同帶上。藍禮讓我也問過他們。」
「在哪裡會合?」
「藍禮宅里。帶能騎馬走的東西,別備車。」
加蘭站起身,走了兩步,又停下。他想到了兩個哥哥已經送去河門倉的行李,明早那艘船也可以給自己留出位置。
洛拉斯看著他,沒有催第二遍。
加蘭終於轉向佩特。
「去叫霍拉斯和霍柏。再請艾林爵士起來,到前廳見我。」
佩特點頭出去。
加蘭將腰帶繫緊。
「我先同他們說。」
「好。」
他們下樓時,前廳已經添了燈。門房帶進來的兩名騎手仍在院裡候著,馬匹沒有卸鞍。
霍拉斯最先過來,外衣剛穿好,頭髮還沒束起。霍柏跟在後面,邊走邊扣領口的扣子。他看見洛拉斯,腳步慢了下來。
「怎麼了?」
加蘭將方才聽到的話告訴他們。
他說勞勃還活著,派席爾卻已經救不了。藍禮同艾德沒有談成,不願等王后掌控局面,準備在天亮以前帶人離開。
「洛拉斯來叫我們一起走。」
霍拉斯看向洛拉斯。
「藍禮自己這樣說?」
「是。」
「王后已經讓人去攔他了?」
「沒有。他不準備等到那時候。」
霍拉斯點了一下頭,卻沒有立即作答。霍柏已經站到加蘭近旁,低聲問了兩句國王的傷情。洛拉斯答完,屋裡便安靜了一陣。
艾林爵士在這時進來。
他只披著外衣,劍已經掛上了。聽完加蘭簡短的說明,又向洛拉斯問清會合地點,便看向加蘭。
「您要隨行?」
加蘭停了一瞬。
「是。先讓沃特備馬,叫起長休他們。我還在同兄長們說。」
艾林又向洛拉斯確認他帶來多少人、正在何處等候。兩人說過幾句,便一起往院中走去。
洛拉斯到門邊時回頭看了加蘭一眼。
「我在外面等你。」
加蘭點頭。
等他離開,霍拉斯才走到桌旁,將手按在椅背上。
「船明早就開。你也同我們回去。」
加蘭抬眼。
「洛拉斯說,今夜就得走。」
霍柏接過話:
「你的馬也能帶。剩下的東西先留在宅里,科爾溫還在這裡,又不會沒人管。」
這個安排如此簡單,幾乎不需要重新準備。加蘭可以回樓上取些衣物,等到天亮,與兩個哥哥一起去碼頭。父親與母親都在青亭島,德絲梅拉也在那裡。他早已想過回去,只是一直沒有定下日子。
「可藍禮不願等到早上。」他說。
霍拉斯將椅子拉開,坐了下來。
「加蘭,我聽見了。」
加蘭也坐到對面。霍柏沒有坐,仍站在兩人中間稍遠些的地方。
「藍禮見過陛下,見過史塔克。」加蘭說,「他知道得比我們多。」
「所以他不肯留在這裡,我不奇怪。」霍拉斯答道,「可他同王后爭的是什麼,我們並不全知道。我們沒有在御前任職,也沒替史塔克調過一個人。我們的船早就定下來了,不是今夜忽然要逃。」
「我也沒說我們做過什麼。」
「那為什麼一定要同藍禮走?」
加蘭張了張嘴,沒有立即說出話來。
他不能告訴長兄,王后明晨一定會派人到藤蔓宅。洛拉斯沒有這樣說,藍禮也沒有。他甚至不知道紅堡里眼下究竟有多少人站在哪一邊。
「我信他們。」他最後說,「洛拉斯不會無緣無故半夜跑過來。」
「我知道你信他。」霍柏道,「你在君臨一直同他們來往。可再等幾個時辰,我們就回家了。」
院中響起牽馬的聲音。有人低聲叫沃特,隨後是一扇廄門打開的輕響。
加蘭轉頭看了一眼,又回過來。
「你們先同我們離城。到了外面,再安排回青亭島。」
霍拉斯皺起眉。
「放著已經備好的船不走,先跟藍禮南下,再另找路回家?」
「至少先出君臨。」
「你覺得王后會扣我們?」
加蘭握住膝上的一小塊衣料,又鬆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他看著長兄,沒有移開目光。
「可我也不知道明早會是什麼樣子。」
霍拉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不是要留在這裡看他們爭。船長已經收了行李,天亮我們就走。父親知道我們是來比武的,回去也有現成的安排。」
他頓了頓,才接著說:
「若我同你們一道跟著藍禮連夜出城,父親那邊要怎樣解釋?三個兒子都在藍禮的隊伍里,別人會認為我們只是陪他趕路?」
「我沒有替父親答應什麼。」
「你沒有。我知道你沒有。可別人未必這樣看。」
加蘭低下頭。
長兄沒有責罵他,也沒有說自己作為繼承人命他留下。正因為如此,那些話反而更難反駁。
霍柏走到桌旁,將一隻水杯遞給加蘭。他接過來,喝了一口,水是冷的。
「跟我們一起走吧。」霍柏說,「有什麼事,回去見了父親再說。」
加蘭握著杯子,沒有喝第二口。
他想起洛拉斯方才站在外間的樣子。披風沒有解,劍沒有摘,剛從御林回來的人又準備立即上路。他說藍禮已經在集結人手,也坦白承認,沒有人送來一道要扣住他們的命令。
他並沒有替加蘭把每一件事都解釋清楚。
但加蘭過去兩日一直在等的,正是他們的消息。如今消息到了,他沒辦法告訴自己,藍禮擔心的那些事可以再等幾個時辰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
「我還是同洛拉斯走。」
霍柏望著他,過了一會兒才轉開臉。
加蘭又看向長兄。
「你們也一起,好不好?」
霍拉斯沒有立即回答。院中的蹄聲停了一陣,佩特從廊下經過,懷裡已經抱著一卷衣物。
「我不去。」長兄終於說道,「我同霍柏按原來的安排回家。」
加蘭轉向霍柏。
霍柏低頭摸了一下尚未扣好的袖口,隨後抬眼。
「我同他走。」
加蘭在椅中坐了片刻。
他還想說什麼,卻發現能說的已經都說了。他們知道國王將死,知道藍禮為何不肯再等,也知道洛拉斯並不是獨自來叫他去喝一頓酒。
他們仍然不願同行。
前廳的門開了一些,佩特停在門口。
「少爺,衣物已經備好。您還要帶哪幾封信?」
加蘭起身。
「我上去看。」
霍拉斯也站起來,叫住他。
「到了地方,讓人帶信回來。」
加蘭回頭看他。
「我會。你們明早登船,也讓科爾溫記下,別叫我以後還得四處打聽。」
「我會告訴他。」
霍柏仍留在桌旁,沒有再勸。
樓上的房間已比加蘭下去時亮了些。佩特將兩套換洗的衣物卷好,放在床邊,另有厚披風、針線包和小錢袋。大衣箱仍舊靠牆擺著,沒有打開。
阿萊斯特拿來輕便騎甲,站在門邊等著。頭盔與盾也已取出,準備掛在鞍側。
加蘭走到書桌前,把幾封私人信從匣中挑出來,交給佩特,隨後鋪開一張紙。
他給父親寫得很短。
藍禮今夜離京,自己決定隨洛拉斯同行;艾林爵士和從青亭島帶來的七人班底都隨在身邊;兩個哥哥仍準備依原定船期返鄉。等去處安頓下來,他會再寫信。
佩特站在一旁,等墨跡幹些,才替他折好信紙。加蘭將印戒按在紫蠟上,隨後重新戴回手指。
「交給科爾溫,隨船送回去。」
「是。」
「路費帶好了?」
佩特拍了拍已經束緊的錢袋。
「帶了。大筆的錢和帳目都還照舊留在宅里。」
阿萊斯特上前替他系好騎甲,佩特把披風搭到加蘭肩上,替他扣住領口。
房裡還有許多東西沒有收。未讀完的書放在窗旁,衣箱裡留著王宴穿過的長衣,桌上那冊記著來訪者姓名的薄冊也還攤著。
加蘭合上薄冊,將它放到一旁,取過佩劍下樓。
科爾溫已經在前廳等著,外衣下面仍是睡覺時穿的內衫。貝莎站在近旁,手裡拿著一串鑰匙,正低聲吩咐人到廚房取些麵包和冷肉。
加蘭將家書交給主管。
「我今夜隨藍禮大人走。宅里和商號的事仍照舊辦,別因我不在就都擱著。」
科爾溫接過信。
「兩位爵士呢?」
「明早仍去登船。」
主管看了看信上的封印,將它收進皮套。
「帕克斯特大人那裡,我會如實報信。」
「好。兩位兄長上船以後,也記下確切的時辰。等我送來住處,再寫信告訴我。」
「我會記著。您留下的東西仍放原處?」
「先留著,不必急著另外送走。」
貝莎將兩個裝好食物的布包交給佩特,又讓人添滿水囊。佩特接過以後便去了院裡,自己隨身的小皮囊一直沒有離手。
艾林在台階下等加蘭。
他已經穿好鎖甲與罩衣,向加蘭說明八個人的坐騎都已備齊,另帶一匹換乘馬。長休和梅林正在檢查鞍帶,托博特守在院門內,等主人動身以後再上馬。
「今夜只帶這些。」艾林指了一下鞍後的輕包,「不帶車。您同洛拉斯爵士走在前面,我們在後面跟著。」
加蘭點頭。
「都知道要去哪裡會合?」
「說過了。先去藍禮大人的宅邸。」
暮潮被沃特牽到階前。加蘭接過韁繩。沃特轉身去牽自己的馬和那匹備用坐騎,阿萊斯特也將頭盔掛好,站到一旁。
洛拉斯已經上馬,正在同帶來的騎手說話。見加蘭出來,他收住話頭,望向台階後面。
兩位兄長一同走了出來。
霍拉斯披著外衣,手裡沒有劍,霍柏站在他身旁,頭髮已經束好,卻仍穿著方才那件匆忙套上的長衣。
洛拉斯向他們點頭。
霍拉斯走下兩級台階,對艾林說:
「勞煩你照看他。到了能送信的地方,別讓他一直拖著。」
「是,爵士。」
加蘭放開暮潮的韁繩,交給阿萊斯特,轉身走回去。
「明早別再耽擱。」他說。
霍拉斯望著他,點了一下頭。
「你也是。既然定了,就把自己的人帶齊。」
加蘭抱了抱長兄。霍拉斯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瞬,隨後鬆開。
霍柏先伸出手,握住他的前臂,又把他拉近,抱了一下。
「你還得給德絲梅拉寫信。」霍柏低聲說,「別讓我什麼都替你講。」
「好。」
兩人分開。霍柏替他撥開壓在披風扣下的一截衣領,沒有再說別的話。
加蘭退回馬旁,接過韁繩,踩鐙上馬。
佩特已經騎在那匹步子平穩的棕色閹馬上,阿萊斯特緊跟著上了坐騎。沃特牽著備用馬來到近旁,艾林向三個騎手示意,長休與梅林先讓出道路,托博特則請門房將院門再推開一些。
科爾溫和貝莎站在廊下,看著他們依次經過。
洛拉斯等到最後的人也上了馬,才向加蘭點頭,帶著兩名騎手先出院門。
暮潮在門檻前抬了一下頭,加蘭收住韁繩,讓它慢步走過去。身後緊接著響起其他馬匹的蹄聲,艾林的人跟得很近,沒有落下。
到了街上,加蘭回過頭。
藤蔓宅的門仍開著。霍拉斯與霍柏站在燈下,長兄的一隻手扶著門框。霍柏看見他回頭,抬了抬手。
加蘭也向他們舉手。
隨後,他收回目光,催馬跟上了洛拉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