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月說「明天找人探探東市底下那條暗河「，但第二天早上她坐在花廳里吃完第三塊桂花糕之後，把那個想法改了。
她嘴裡還嚼著糕，含含糊糊地對林淵說：「我想了想，咱們不應該先探東市。「她咽下去，喝了口茶順了順，「昨天那地圖上標的三個地方——東市、白塔、柳巷。東市底下是填了的暗河，柳巷是舊井，白塔底下是什麼？「
林淵坐在她對面，面前的茶沒動過：「白塔底下以前是地宮。「
蘇清月眼睛一亮：「地宮？有寶貝的那種？「
「……存放法器舊卷的地方。「
「那就是有寶貝。「蘇清月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，「咱們先去白塔。地宮比暗河好走，不用鑽泥巴。我昨天那身衣服洗了兩遍才洗乾淨，翠兒跟我說再弄髒一次就不給我洗了。「
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動作利索得像一隻剛吃完食就急著出門溜達的麻雀：「走，今天干票大的。「
林淵看著她往外沖的背影，把自己面前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，放下了杯子，跟上了她。
白塔在城西，離蘇府大約走了兩刻鐘的路程。這塔蘇清月從小就知道，但從來沒上去過。她爹說那是「舊朝的塔，早沒人管了「，她小時候每次路過都仰頭看那塔尖，覺得它歪歪斜斜的像要倒，她爹說「它歪了六百年了，要倒早倒了「，她也就放心了。
今天站在塔底下再仰頭看，它確實還是歪的，頂上的銅鈴在風裡晃得叮叮噹噹響，響得很有節奏，像在給什麼人打拍子。塔門鎖著一把老鐵鎖，鎖面上的鏽厚得能刮下來當顏料。
蘇清月伸手撥了撥那把鎖，鏽渣子簌簌往下掉。她回頭沖林淵抬了抬下巴：「木頭，你那個劍訣，這鎖能開嗎？「
林淵走過去看了看那把鎖，手指在鎖面上按了一下。鎖還是鎖著的，沒動靜。
蘇清月湊過去：「打不開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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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鐵鏽太厚了。劍訣震不開。「
「那就是不行。「蘇清月嘆了口氣，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細簪子，蹲下去捅鎖眼。捅了幾下沒捅開，她又換了根粗的，又捅了幾下，鎖芯紋絲不動。她蹲在那兒忙活了半盞茶的工夫，最後把簪子往袖子裡一塞，站起來對著那把鎖說：「行，你厲害，你贏了。「
然後她退了兩步，指著鐵鎖，回頭對林淵說：「你用劍把它劈了。「
「……會被看到。「
「誰會看到？這條街半個人影都沒有。「蘇清月左右看了看，雙手一攤，以證明自己的話完全正確。這條街確實冷清得出奇，白塔周圍是一片荒廢的菜地，菜地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，草葉子已經干黃了，被風吹得沙沙響，像一地在說悄悄話的干嗓子。
林淵拔劍，極快的一下，鐵鎖從中間裂成兩半，「哐當「一聲掉在地上，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才落定。
蘇清月彎腰把兩半鎖撿起來看了看，切口平整得跟刀切豆腐似的。她嘖了一聲：「你這劍賣不賣？「
「不賣。「
「我就問問。知道你不賣。「她把斷鎖扔進旁邊的草叢裡，推開了塔門。
塔門吱呀一聲開了，裡面的陳年灰塵像被驚醒了一樣鋪面而來，蘇清月早有準備，捂住了口鼻，但眼睛還是被嗆得眯了起來。等灰散了些她再睜眼，塔裡面黑洞洞的，只有頭頂高處的幾扇小窗漏了幾條光線下來，在灰塵里織成幾道斜斜的光柱子。
一層是空的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靠牆一圈落了灰的磚砌台子，大概是以前放東西用的。蘇清月繞著牆走了一圈，跺了跺腳底下的磚——實心的，下面沒有空響。
「地宮入口應該不在這一層。「她抬頭往上看了看，「可能在底下？「
林淵站在塔中央，閉目凝神了一小會兒，然後睜開眼：「……下面有靈力波動。「
「在哪？「
林淵走到塔正中間那塊磚上蹲下，用手敲了敲地面。這塊磚跟旁邊的磚看起來沒什麼區別，但敲上去的聲音悶悶的，回音比旁邊短。
蘇清月也蹲下去，伸手摸了一下那塊磚的邊縫，指腹摸到了一條極細的縫隙，比頭髮絲寬不了多少，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。她抬頭看了林淵一眼：「底下有空間。「
林淵伸手在那塊磚的四周按了一圈，按到東南角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。那塊磚角微微往下陷了半分。他加了些力道往下按——「咔嗒「一聲輕響，那塊磚往下陷了一個指節的深度，然後塔正中央的地面緩緩裂開了一道縫。
蘇清月下意識往後挪了兩步，蹲在旁邊看著地面裂開，裂縫越擴越寬，最後露出了一截往下延伸的石階。石階很窄，僅容一人側身下去，而且看不見底，黑洞洞地往下伸著，像一張張開了等著人自己跳進去的嘴。
蘇清月探著腦袋往下看了看，又縮了回來：「黑。「
林淵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。她接過來一看，是一顆拇指大小的珠子，瑩白色的，表面泛著柔和的光。
「這什麼？「
「夜明珠。劍閣弟子出任務都會帶一顆。「
蘇清月把那顆珠子舉到眼前看了看，光不算特別亮，但在這黑洞洞的塔底夠用了，能照清楚腳下兩三步遠的地方。她把珠子攥在手心裡，心念一轉，忽然想到一個問題：「那你為什麼到現在才拿出來？「
林淵看了她一眼：「昨天在東市不需要。「
「昨天在東市我們去的是鋪子，大白天的當然不需要。但是前天晚上我們蹲劉掌柜的時候黑不黑？前天晚上也是黑的吧？你怎麼不拿出來？「
林淵想了想，很認真地回答：「前天晚上月亮還可以。地上看得見。「
蘇清月被他說得無話可說，只能翻了個白眼。「行，你節約，你省著用。走吧，別磨蹭了。「她側著身子踩上了第一級石階。
石階比想像的陡，每一級都窄，她扶著牆往下走，手指摸到冰涼的磚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濕氣。走了大約二十來級，腳下踩到了平地。她蹲下去用夜明珠照了照，地面是青磚鋪的，規規整整，比上面那層乾淨不少，至少沒有遍地灰塵。
她站起來舉著夜明珠照了一圈——這間地宮不大，大約一丈見方，四面牆壁光禿禿的，但每一面牆上都嵌著燭台。蘇清月挨個把燭台看了一遍，燭台裡面都空了，沒有留下任何蠟油的痕跡，被人清理過。
「有人來過。「她說，「這些燭台被擦過。「
林淵站在她身後，目光落在地面一塊磚上。那塊磚顏色比其他磚淺一些，邊緣的磨損痕跡也不同。他蹲下去把夜明珠湊近了照了照：「這塊磚是後來換的。「
蘇清月也蹲下來：「換過的？你怎麼看出來的？「
「磚的紋理不一樣。舊磚是青灰色的，這塊發白。而且——「他用指節敲了一下，聲音空洞，「底下是空的。「
蘇清月伸手在那塊磚的邊縫摳了摳，摳出來一層薄薄的白灰。她湊到夜明珠底下看了看，又聞了聞：「石灰。新抹的。最多不超過三個月。「
她直起身：「有人比咱們先到，撬了磚，拿走了東西，又換了塊新的把洞封上了。但換磚的人手不太利索，石灰沒抹勻。「
林淵把那塊磚的邊緣又看了一遍，沒有說話。
蘇清月把那塊磚掀開，底下果然是一個淺淺的凹槽。凹槽里空的，邊角處殘留了一些碎紙屑，大概是裝東西的盒子腐爛後留下的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紙屑收集起來，用帕子包好了塞進袖子裡。
然後她又往下挖了挖，在凹槽的最深處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。她摳出來一看，是一枚銅錢。銅錢的一面磨得發亮，另一面還能看清四個字——「柳氏私鑄「。
她把銅錢翻來覆去看了看：「這個你沒見過吧？「
林淵接過去看了一會兒，還給她：「沒見過。但這錢的意思是說，柳氏劍宗當年自己鑄過錢。「
蘇清月把那枚銅錢也包進了帕子裡，跟碎紙屑放在一起：「行，又多了一樣。雖然沒有舊卷，但好歹有東西。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「走吧，上面去再說。「
兩個人沿著來路回到了塔的一層。蘇清月把地磚合上，踩了兩腳踩實了，又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磚縫，確認看不出來才站起來。
她走出塔門的時候被外面的日光照得眯了一下眼。站在台階上，她把袖子裡那包碎紙屑和銅錢掏出來又看了一遍——碎紙屑幹得發脆，她碰都不敢多碰，生怕一用力就碎了。銅錢倒是挺沉實的，被她握在手心裡，涼涼的。
「你說這三處地方，「她邊走邊說，「東市十七號下面有一條填了的暗河，白塔底下是一個地宮，柳巷那邊說是舊井——那柳巷底下的東西，會不會也被人先拿走了？「
林淵走在她旁邊：「有可能。「
「那咱們得抓緊了。「蘇清月把東西收回袖子裡，「回去找人查查柳巷那口舊井在什麼位置，別是被人填了挖不開了——「
她話沒說完，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街口那邊蹲著一個人。是個半大的孩子，穿得破破爛爛的，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，看見他們從塔里出來，噌地站了起來。
「你是蘇家小姐嗎？「那孩子遠遠地沖她喊。
蘇清月愣了一下：「我是。你是誰？「
孩子跑過來，把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條塞進她手裡，然後轉身就跑，跑得飛快，一拐彎就不見了人影。
蘇清月看著手裡那張被汗浸得半濕的紙條，展開來一看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——字跡很急，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：
「柳巷舊井三日之前被填。劉掌柜已離城。速走。「
沒有落款。
蘇清月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，抬頭看了一眼林淵。林淵也看到了那行字，他的目光在「速走「兩個字上停了一下，然後他抬眼掃了一圈周圍的街口——空蕩蕩的，只有風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。
蘇清月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，和那封信、地圖、碎紙屑、銅錢放在一堆。她袖子裡的「家當「越來越多了，鼓鼓囊囊一包，她伸手按了按，確保都沒掉出來。
「柳巷被人填了。「她說，「劉掌柜跑了。「
她抬起頭看著林淵，日光從白塔歪斜的塔尖那邊照過來，把她臉上那道被灰塵蹭黑了一小塊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。
「也就是說，昨晚之前，有人比咱們快了一步。那個給我們送信的人，認識我們，知道我們在找什麼，知道劉掌柜跑了，還知道我們下一個要去柳巷。「
她頓了頓：「你說，這人是誰？「
林淵沒有回答。他看著街口那孩子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，聲音不大，但蘇清月聽得清清楚楚：「……可能是寫信的那個人。「
「哪封信？「
「仁和堂那封。「
蘇清月想起來了——仁和堂藥櫃底下那封信，信封上沒署名沒落款，但蠟封壓著柳氏劍宗的舊徽。寫信的人寫了一句「柳氏舊卷，藏於雲京三處「。
「他知道自己寫的信被我們拿了？「蘇清月說，「他知道信在我們手上？那他為什麼還來提醒我們？「
林淵收回目光，看向她：「……因為他想讓我們繼續找。「
蘇清月站在白塔底下的老磚台階上，手裡攥著那四樣東西，風從街口吹過來把她袖口的碎紙屑吹得沙沙響了一下，又被她按住了。
她安靜了好一會兒，然後笑了一下：「行。那就繼續找。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。「
她把袖子攏好，拍了拍裙擺上的灰，抬腳往蘇府的方向走。走出幾步她回頭沖他招手：「走啊，回去吃午飯。我讓廚子今天燉了排骨湯。「
她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：「那枚銅錢我回去讓人拓個樣子，萬一是個什麼信物呢。「
她的聲音被風帶著飄過來，輕快得像一隻剛偷吃了蜜的小麻雀。林淵站在原地，等她走出了七八步，才抬腳跟了上去。
日頭已經快到正午了，白塔的影子在地上縮成了一團短黑。他跨過那道影子的時候，鞋底踩在青石板上，被曬暖了的石頭隔著鞋底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。
蘇清月還在前面絮絮叨叨，說排骨湯里要放玉米才甜，可惜今年玉米還沒到時候，她得讓廚子想想辦法。她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，響亮又熱鬧，把白塔這邊整個冷清的街口都填滿了。
林淵走在她後面大約十步遠的地方，聽著她絮叨，日光落了她滿肩膀。她沒有回頭，他也始終沒有拉開那十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