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月那晚沒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大半個時辰，腦子裡全是那封信上的八個字。柳氏舊卷，藏於雲京三處。八個字，她翻來覆去地念，像含了一顆永遠化不完的糖。三處是哪三處？信上沒說。寫信的人是誰？信上也沒落款。她就這麼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，夢裡全是自己在挖地，挖了一坑又一坑，每個坑裡都埋著一封信，但她一封都打不開，因為蠟封上的花紋她看不懂。
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眼睛底下掛著兩個黑眼圈，翠兒端著熱水進來嚇了一跳：「小姐！您昨晚做賊去了？「
蘇清月坐在床沿上揉眼睛：「比做賊還累。那封信的事我琢磨了一宿。「她站起來洗了把臉，往外走，「木頭醒了沒？「
「早醒了。這會兒在院子裡打坐。「
蘇清月走到院子裡的時候，林淵確實在打坐。他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——蘇府院子裡也有一棵槐樹，比仁和堂門口那棵年輕些，但也粗得她小時候爬不上去。他閉著眼，呼吸均勻，晨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，落了他滿肩。
蘇清月在他旁邊蹲下來，也不說話，就蹲在那兒看著他。看了大概十息，林淵睜開了眼。
「你蹲著做什麼？「
「等你醒。「蘇清月往他旁邊一坐，從袖子裡掏出那封用帕子裹好的信，放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，「昨晚那個信，我還琢磨呢。'柳氏舊卷，藏於雲京三處'——沒說哪三處，也沒說舊卷是什麼東西。你說它是不是故意寫這麼含含糊糊的？「
林淵把那封信拿起來看了看，又放下了：「柳氏劍宗的人寫東西向來如此。他們喜歡用暗語，怕外人截了信看懂。「
蘇清月來精神了：「暗語？你會解嗎？「
「……不會。「
蘇清月那股勁兒又泄了：「那你說了跟沒說一樣。「她把信重新包好塞回袖子裡，「不管怎麼樣，頭一件事是先把這三處找出來。第一處你說是槐樹底下——仁和堂門口那棵。咱們今天去挖挖看？「
林淵看了她一眼：「挖？「
「不然呢？踹兩腳試試？「蘇清月站起來拍屁股，「走，趁那個劉掌柜還沒回來，咱們速戰速決。帶上鏟子。「
蘇清月說要帶鏟子，最後帶的是三個壯漢。她自己扛了一把小花鋤，說是「親手挖以示誠意「，但其實那花鋤的刃還沒她巴掌大，挖個土坑種花還行，挖樹根純屬意思意思。三個壯漢各扛了一把正經鐵鍬，站在仁和堂巷口排成一排，像三根等著動工的木樁子。
蘇清月把手一揮：「挖。從樹根底下往外挖，別傷著根。「
壯漢們掄起鐵鍬就開始幹活。這棵槐樹的年紀少說七百歲往上，樹根盤根錯節地扎進地里，光看地面就能看到不少粗根露著頭。壯漢們挖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挖出了一個三尺來深、五尺來寬的坑，坑裡的樹根交錯糾纏，像一張老樹織的網。
第一個壯漢鐵鍬碰到了什麼硬東西，「當「的一聲清脆響。
蘇清月蹲過去探頭看：「什麼東西？「
壯漢用鐵鍬小心翼翼地撥開根須上的泥土，土塊簌簌地往下掉，露出來的是一塊石板。青灰色的，大約兩掌見方，表面刻著一行字。蘇清月湊過去辨認了半天，字跡已經被風化得厲害，但依稀能看出來：「……柳……氏……劍……宗……立……「
「又一塊族徽？「蘇清月回頭沖林淵招手，「木頭你看看，這個跟你信上那個蠟封一樣嗎？「
林淵走過來蹲下，伸手把石板表面的浮土拂開。他的目光在石板右下角停了一下——那裡刻著一行小字，比其他的字深一些也新一些，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：
「東市。白塔。柳巷。「
蘇清月把這三個詞念了一遍：「東市、白塔、柳巷。這什麼意思？地方？三處地方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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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淵把石板上的泥又拂了拂，確認沒有別的字了，然後站了起來：「……應該就是三處。「
蘇清月也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「東市那麼大，白塔我知道在哪——城西那座舊塔，六百年了早沒人上了。柳巷……城南那條全是柳樹的小街？「
她越說越覺得不對：「三處地方，範圍也太大了。東市幾十家鋪面，白塔底下一大片空地，柳巷從街頭走到街尾小半里地。總不能一處一處全翻了吧？「
林淵沒說話。他站在坑邊上，目光落在那塊青石板上，很久沒有移開。
蘇清月順著他的目光又看了一遍那三個詞，忽然說：「等一下。這三個地方，東市、白塔、柳巷……它們在雲京城的位置有沒有什麼講究？「
她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略的雲京城地圖：「這是東市，大概在東邊偏南。這是白塔，城西。柳巷在城南偏西——「她畫完這三個點，用樹枝把它們連起來，「三角。你看出什麼來了？「
林淵看著泥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：「……中間是什麼？「
蘇清月拿樹枝在那個三角形的正中心戳了一個點：「中間是——「她算了一下位置，「好像是你們劍閣在城裡那個舊驛站？你說過劍閣在雲京有個接應點，是不是就在那個位置？「
林淵沉默了一下：「……已經廢棄了。「
「廢棄了跟有東西是兩碼事。「蘇清月站起來，把花鋤往壯漢懷裡一塞，「走，先去找那個驛站。「
壯漢們把坑填了回去，石板原樣埋好，土踩實了，上面又鋪了一層落葉。蘇清月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，樹皮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泛著暗青色，什麼秘密也看不出來。
劍閣的舊驛站在城北一條不起眼的小街上，夾在一家鐵匠鋪和一家打棺材的鋪子中間。門板上的漆早掉光了，露出了底下灰撲撲的木紋，門縫裡塞滿了塵土和去年的落葉。門口沒有招牌，連個門牌號都沒有，如果不是蘇清月手裡攥著的那張雲京城老地圖上圈了一個點，誰也不會注意到這是一間廢棄多年的屋子。
蘇清月站在這扇破門前面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——今天特地換了身素色的，但還是不太適合干翻牆這種活兒。她猶豫了一下，轉頭問林淵：「這鎖你能開嗎？「
林淵上前一步，手在鎖面上按了一下。跟昨晚一樣，門裡面「咔嗒「一聲輕響，門閂自己抽開了。
蘇清月推開門，一股陳年的灰塵味兒撲面而來，嗆得她連打了三個噴嚏。她捂著嘴眯著眼往裡看了看——屋子裡空空蕩蕩的，只剩牆角一張斷了腿的桌子，桌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，灰底下似乎壓著什麼東西。
她走過去，輕輕把桌面上那層灰拂開。灰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張紙。紙已經泛黃髮脆，邊緣捲起來了，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——不是信，是一張手繪的地圖。
蘇清月把地圖拎起來抖了抖灰，對著門口漏進來的光看了看：「……這是東市的地圖？東市那條街……鋪面編號？「
她的手指順著圖上的線條滑過去：「東市十七號……現在是一家綢緞莊。三年前是家筆墨鋪子，六年前是賣雜貨的。「她抬頭看林淵，「這上面標了十七號。你認得這字跡嗎？「
林淵接過去看了看，又還給了她：「……跟那封信上的字不一樣。「
「那就是另一個人的。「蘇清月把地圖小心翼翼地捲起來，「行，第二樣東西找到了。東市十七號肯定也有埋伏。「
她正要往外走，忽然又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斷了腿的桌子。桌子靠著的那面牆上有一塊牆皮剝落了大半，露出來的內牆磚面上，刻著一行極淺的字——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劃上去的，比泥地上畫的痕跡還淺：
「舊卷三處，非藏物也。存於此。皆舊人。「
蘇清月蹲下去看了半天：「什麼意思？'非藏物也'？不是藏東西的地方？是藏人的地方？'存於此'？那個舊卷里寫的是人名？「
林淵站在她身後，看著那行字也沉默了很久：「……可能不是人名。是名單。「
「名單？什麼名單？「
林淵沒有回答。但他伸手把那行字旁邊一塊鬆動的牆磚推了一下，磚頭往裡陷了半寸，露出後面一個巴掌大的凹槽。凹槽里空空的，什麼也沒有。
「被人取走了。「他收回手，「有人比我們先到。「
蘇清月站在那個凹槽前面，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。「舊卷三處，非藏物也。存於此。皆舊人。「她把這幾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，最後抬起頭看著林淵：「所以那三個地方里，藏的不是'東西'，是'人'？「
林淵看著那個空了的凹槽，沒有說話。
蘇清月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把那捲地圖小心地塞進袖子裡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：「行。那咱們去東市十七號看看。要是十七號也被掏空了，就說明有人一直在盯這封信。「
她往外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，牆皮剝落的那塊地方在昏光裏白慘慘的，像牆上開了一張嘴。
她從舊驛站出來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升高了。街口的鐵匠鋪正在打鐵，叮叮噹噹的響了一街。蘇清月在鐵匠鋪門口站了站，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上的灰味兒——一鼻子陳年老土。
「我今天第二身衣服了。「她嘟囔了一句，「回去翠兒又要念叨我。「
林淵從她身後走出來，站在她旁邊。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，日光從屋檐那邊斜過來，他在她右邊的地上投了一道長長的影子。蘇清月低頭看了看那道影子，又抬頭看了看他：「木頭，你那個'不想回去'的事，到底多嚴重？「
林淵看著她，日光落在她眼睛裡，被她的睫毛擋了一下，碎成細細的光。他沒有回答她，但開口說的是另一句話：「……你爹怎麼樣了？「
蘇清月愣了一下：「我爹？我爹好多了，陳大夫說再養半個月就能下地走了。你怎麼忽然問這個？「
林淵沉默了一下：「你幫他續了命。你自己呢？「
蘇清月被他問住了。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，又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想過這個問題——她幫她爹續了命，然後呢？然後她繼續開鋪子、查案、嗑瓜子、跟翠兒拌嘴、每天早起去東市巡一圈鋪面。日子還是那個日子，跟她爹病之前沒什麼兩樣。
「我自己怎麼了？「她說，「我不是挺好的嗎？「
林淵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接話。他把目光收回去，邁步往前走。蘇清月追上去，跟他並肩走了兩步，忽然又開口了：「木頭，你剛才問我那個問題——你是不是在擔心我？「
林淵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：「……不是。「
「你頓了一下。「
「我沒有。「
「你頓了你頓了你剛才腳停了一拍。「蘇清月繞到他前面堵住他的路，仰頭看著他，「你就承認你擔心了怎麼了？我又不會笑話你。「
林淵站在她面前，低頭看著她。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，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圈毛茸茸的亮邊。她仰著臉，嘴角帶著一點笑，但眼睛是認真的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：「……你昨晚上沒睡好。「
蘇清月一愣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你打哈欠的時候沒捂嘴。你平時都會捂。「
蘇清月被他這句話堵住了，半天沒接上話來。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了一下嘴，又放下了：「……你觀察得還挺仔細。「
林淵沒接話，繞過她繼續往前走。蘇清月站在原地愣了兩息，跟了上去，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不少。
他們走到東市的時候已經快午時了。東市十七號果真是一家綢緞莊，門面敞亮，門口掛著三匹新到的料子，一匹朱紅一匹月白一匹黛青，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睛亮。蘇清月站在門口看著那匹月白色的綢緞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搖了搖頭，抬腳邁進了門檻。
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，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，看見有客人進來，立刻堆了滿臉笑：「姑娘看料子？「
「隨便看看。「蘇清月慢悠悠地晃了一圈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掃鋪面的格局。鋪面不算大，前堂後屋，後屋掛了布帘子，帘子半掩著，能看見裡面堆著幾捆沒拆封的布匹。
她走到櫃檯前面，一邊伸手摸那匹朱紅色的料子一邊隨口問：「掌柜的，這鋪面開了多久了？「
掌柜的算了算：「我接手三年了。前頭是個賣筆墨的，做了十幾年，後來不做了。「
「賣筆墨的姓什麼？「
掌柜的想了想：「姓……柳？好像是。柳掌柜，鋪子盤給我的時候還有些舊東西沒搬走，壓在庫房角落裡，說是不要了。「
蘇清月心跳了一下：「舊東西還在嗎？「
「在是在，但都堆著落灰呢。姑娘要是不急，等改日我讓人收拾乾淨了您再來看？「
蘇清月笑著擺了擺手：「不急不急，我就是隨便問問。「她轉身往門口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又折回來，在櫃檯上放了塊碎銀子，「掌柜的，我改天來的時候您幫我留著那匹月白的，我下個月做衣裳用。「
掌柜的連聲應好。蘇清月走出綢緞莊的時候，步子沒快也沒慢，一直走到拐過街角才停下來，回頭看了林淵一眼。
「姓柳。「她說，「三年前搬走的。巧不巧？「
林淵點了下頭。
蘇清月靠在牆邊喘了口氣，把袖子裡那捲地圖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——東市十七號的位置被標了一圈淡淡的炭筆印，旁邊畫了一道水波紋一樣的符號，她之前沒注意，現在才看清。
「這個符號你認識嗎？「
林淵看了一眼：「……柳氏劍宗的水紋印。表示'此處在水脈之上'。「
「水脈？雲京城底下有河？「
「有暗河。東市這一段底下有一條舊河道，後來填了。「
蘇清月把地圖折起來塞回袖子：「所以柳氏舊卷藏的地方，不光在地上——還在底下。白塔底下的暗河、柳巷那邊的舊井、東市下面填了的河道。「她越說越覺得這個網越鋪越大，「那咱們得找個會鑽地的人才行。「
她說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素色衣裳，嘆了口氣：「我今天這件是新換的。「
林淵站在她旁邊，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，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道長長的、細細的、東張西望的剪影。他看著她把那捲地圖和那封信並排塞進袖子裡，又檢查了一遍帕子裹得嚴不嚴實，然後拍了拍袖口抬頭看他。
「走。「她說，「先回府。明天找人探探東市底下那條暗河。「
她走了兩步又回頭：「木頭。「
林淵看著她。
「你剛才擔心我的那件事——「她笑了一下，「我真沒事。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心大，你越擔心我我越不當回事兒。所以你別操心了，留著精力操心你那三處舊卷吧。「
說完她就轉身走了，步子還是那樣急急的咚咚咚的，像一隻趕著回家吃午飯的小麻雀。她的袖口裡鼓鼓囊囊塞著一封信和一捲地圖，被她走路甩得微微晃蕩，但她絲毫不在意，走兩步還蹦了一下，大約是踩到了什麼不平整的磚。
林淵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走遠了，才慢慢地跟了上去。
日光從鋪面之間的縫隙里漏下來，在地上畫了一道一道明暗相間的光帶。他跨過一道亮一道暗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始終跟她隔著大約二十步遠。
但這二十步，一路都沒有拉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