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蘇清月沒怎麼睡好。她躺在床上翻了兩回身，第三次翻身的時候翠兒在外間迷迷糊糊地說了句「小姐您烙餅呢「，她就不翻了，平躺著盯著帳頂發呆。
其實也不全是因為那面牆上的字，跟她一起發呆的，還有胃裡那碗排骨湯，像是沒消化乾淨似的硌著她。她翻了個身，又想起林淵從暗室里走出來的時候，右手指節攥得發白的樣子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心想，這個木頭人，今天大概也不會睡得太踏實。
第二天她醒得比平時晚了些，翠兒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坐起來了，正靠在床頭髮愣。翠兒把熱水放好，說「小姐您今天氣色還行「，蘇清月「嗯「了一聲，下床洗了臉，換好衣裳出了院子。
走到西廂房門口的時候她放慢了步子。門開著半扇，林淵坐在窗前的桌邊，面前攤著一張紙，手裡捏著筆，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沒有落下去。蘇清月站在門口沒有進去，隔著半扇門看了他一會兒——他的側面映在晨光里，筆尖一動不動地懸著，像在想什麼事情想入了神。
她等了一會兒才伸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：「木頭。「
林淵抬頭看向她，握著筆的手收回去了。
「我今天有個想法。「蘇清月靠在門框上，語氣和平時一樣輕快，「東市底下那條暗河，咱們還沒探呢。雖然那三個地方都空了，但暗河底下說不定有別的東西呢？萬一那個送信的人就是把東西藏到暗河裡去了呢？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？「
林淵把筆擱下：「……有可能。「
「而且你想啊，東市那邊咱們只是聽掌柜說底下有暗河，還沒有下去看過。白塔地宮被人掏空了，柳巷的井被人填了，東市這條河有沒有被人動過，咱們得親眼看了才知道。「她說完這話停了一下，「不過有個問題，我不太會水。「
林淵看著她。
蘇清月坦然地回看他：「你笑我我也不怕，我就是不會。小時候我爹帶我去河邊玩，我掉進去過一次，從此看見水就腿軟。所以咱們得找個會水的人。「
她說完這話往院子裡看了一眼，遠處廚房的方向正在冒著早飯的炊煙：「我認識一個人，以前在蘇家船隊做過水手頭，水性好得能在水裡睡一覺。後來年紀大了不跑了，在府里管花園，姓趙，我們都喊他趙叔。叫上他，咱們三個人下去，應該夠了。「
林淵站起來：「什麼時候？「
「吃完早飯就走。我去跟趙叔說，你準備一下——暗河底下比白塔底下更悶，可能還得帶些換氣的傢伙。「
蘇清月說完轉身就跑了，步子還是那樣急急的咚咚咚的，穿過月洞門就看不見了。林淵站在門口看著她跑遠的方向，然後把桌上那張空白的紙收起來，把筆擱回筆架上。
趙叔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，皮膚曬得黝黑，笑起來滿臉褶子。蘇清月在花園找到他的時候，他正蹲在花圃邊上給月季鬆土，手裡攥著一把小鏟子，動作不緊不慢的。
「趙叔！幫我個忙！「
趙叔抬頭看見是蘇清月，放下鏟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：「小姐有事您說。「
「我跟我朋友要去東市底下那條暗河看看，需要一個會水的帶路，您能不能跟我跑一趟？不用下水太深，就是在水面上劃拉兩下就行，主要怕我不小心滑下去，您在旁邊撈我一把。「
趙叔聽完先是一愣，然後就笑了：「那條河啊？老早了，我年輕的時候鑽過一回。底下有個洞口，能通到城北那片老宅子底下。不過後來填了上面，就沒人再下去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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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清月眼睛一亮：「您知道那個洞口？「
「知道是知道，不過底下黑得很，好多年沒去過了，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走。「趙叔想了想，把手上的泥擦乾淨了，「小姐要去，我就陪您走一趟。不過得帶繩子，多帶兩根。「
蘇清月用力點頭：「繩子我讓翠兒去準備！趙叔您換雙好走的鞋，別穿草鞋，底下滑。「
她說完又跑了。
三個人到東市後面那片空地的時候，日頭已經升到半空了。趙叔走在前面，手裡拎著一捆麻繩，另一隻手提著一盞油燈——他堅持說他的燈比夜明珠亮，下水的東西還是老傢伙靠譜。蘇清月跟在他身後，懷裡揣著夜明珠，袖子裡揣著那封信用帕子包著，林淵走在最後，身上掛著備用繩子和一小袋乾糧。
蘇清月出發之前翻遍了蘇府庫房，最後只找到一小包幹餅和兩壺水，干餅硬得像石頭，掰都掰不動，她說「這個好，泡水了也不會爛「，硬是塞進了林淵的包袱里。
趙叔帶著他們繞到東市后街一片廢棄的雜貨場，撥開一叢半人高的艾草，露出地面上一塊鐵蓋板。蓋板是鑄鐵的，生了厚厚一層棕紅色的鐵鏽，但邊緣的縫隙挺乾淨，像是最近被人動過。
趙叔蹲下來，把麻繩的一端系在旁邊的石墩子上，另一端在自己腰上纏了兩圈，然後伸手去掀那個鐵蓋板。蓋板吱吱呀呀響了一陣，露出了一個大約三尺見方的洞口，一股混著鐵鏽味的水汽從底下涌了上來。
蘇清月被那股水汽沖得後退半步，捂了一下鼻子：「……好重的泥腥味。「
趙叔把油燈點著了，吊在繩子上先放了下去。燈光在底下晃了兩晃，照亮了一段水面——大約一人寬的水道，水面離洞口大約一人多高，水質渾濁，能隱約看到水底沉著碎磚和淤泥。
「水不深，大約到腰。「趙叔說，「底下有暗流，但不大，順著流走就行。小姐您跟緊我，踩著我的腳印走。「
他說完就扶著洞口邊緣，一翻身下去了，腳踩進水裡的時候濺起了一片暗黃色的水花。他站穩之後抬頭衝上面喊：「下來吧，水不涼。「
蘇清月坐在洞口邊緣，低頭看著底下那段渾水，腿有點發軟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「蘇清月你不能怕「，然後扶著邊緣慢慢滑了下去。腳踩到水底的時候，淤泥沒到了她的小腿肚子，冰涼的河水一下漫到了她的腰線。她渾身激靈了一下，牙關咬得緊緊的，把「冷「字和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「媽「都一併咽了回去。
林淵跟在最後面下來了，水沒到他大腿的高度，比蘇清月淺了一大截。他下來之後把手裡的夜明珠遞給蘇清月，蘇清月接過來攥著，那團柔和的珠光照亮了周圍一小圈。
三個人順著水道往前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。腳下是碎磚和淤泥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來，走得相當費勁。趙叔走在最前面，油燈的光一晃一晃的，把四壁上的苔蘚和磚縫照得明明滅滅。
蘇清月踩著趙叔的腳印走，每一步都小心再小心，但還是在走過一段轉彎的時候滑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栽去。林淵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，把她穩住了。她站穩之後喘了口氣，低頭看了看自己齊腰深的水，又抬頭看了看林淵：「……謝了。「
「嗯。「
「你比趙叔撈得還快。「
林淵沒說話，鬆開了她的胳膊，但走在她旁邊的距離比剛才近了半步。
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趙叔停了下來：「到了。「
蘇清月從他肩膀旁邊探過頭去，油燈的光照向前面——水道在這裡忽然變寬了，形成了一間大約三丈見方的水下暗室，四周的磚牆比水道里的完整很多，甚至還保留著當年砌牆的規整紋路。暗室的盡頭是一面整牆，牆根處離水面大約一尺高的位置，嵌著一塊方方正正的石板。
趙叔說：「這塊板子後面以前有個洞，通到城北那片老宅子。後來被封了，但封得不死，磚是活的。「
蘇清月踩著水走過去，伸手摸了一下那塊石板的邊緣，指尖摸到了一條淺淺的刻痕。她把手縮回來，借著油燈的光湊近了看——石板上刻著一個符號。兩道彎弧相交，中間一個圓點。
「又是這個。「她說，「柳氏劍宗。「
趙叔在後面問：「小姐，這板子要撬開嗎？「
蘇清月退後半步，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：「先別撬，咱們今天就是來看一眼的，知道底下有東西就行。「她扭頭問林淵，「你覺得呢？「
林淵站在她旁邊，夜明珠的光從他手邊漏出來，照在那塊石板上，把那個符號的邊緣描得清清楚楚。「……後面有東西。「他說，「靈力殘留。但很淡。應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「
蘇清月點了點頭，然後對趙叔說：「趙叔，咱們今天先撤。回去準備一下，改天帶上傢伙再撬。「
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一些，大約是因為已經走過一遍，知道哪裡好踩哪裡不好踩。蘇清月走得不快，但比來時穩當多了，沒有再滑倒。她爬出洞口被日光晃得眯了好一會兒眼才緩過來。秋末的太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，她站在洞口邊跺了跺腳，把鞋上的泥水跺掉了大半。
趙叔收了繩子，把鐵蓋板合回去，又抓了幾把枯草蓋在上面。三個人往回走的路上，蘇清月走在前面，濕透的裙擺貼在腿上，走起來啪嗒啪嗒地響。
她說：「等回去查查那片老宅子是誰家的地，撬開了也好知道捅了誰家的後牆。「
林淵走在她旁邊，沉默了一下：「那個符號下面，好像還有一行字。「
蘇清月一愣，停了下來：「什麼字？你沒說啊。「
「剛才水面的反光晃了一下，不太確定。但似乎有一個很小的'蘇'字。「
「'蘇'？我的蘇？「蘇清月看著他，「那個石板上還刻了一個'蘇'？「她站在那兒想了半天，腦子裡那些線索翻來覆去地跳，最後她搖了搖頭，「不管了，先回去換身乾衣裳。冷死了。「
說完她打了個噴嚏，林淵看了她一眼，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遞給她。她接過來猶豫了一下：「你也濕透了。「
「我衣裳幹得快。「
「你上次從萬毒谷出來那身衣裳晾了三天才幹。「
林淵沒接話，只是把外袍又往前遞了遞。蘇清月接過來披上了，他的袍子比她大很多，裹在她身上像套了一件大衣，袖口垂下來蓋住了她的手指尖。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兩圈，然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隔著濕透的衣料他的手臂觸感硬邦邦的：「走吧。真餓了，感覺今天走的路比過去三天加起來都多。「
林淵走在她旁邊。兩個人都濕漉漉的，腳下的石板上印出了兩行清晰的水腳印，一行大一行小，並排著穿過那條冷清的后街，漸遠漸淡。
蘇清月走了一會兒，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袍——竹青色的，領口有一道細細的銀線滾邊，在她自己的鵝黃色衣裳外面晃來晃去。她摸了摸那道銀線滾邊，又抬頭看了看走在她半步前面的林淵。
「木頭，「她說，「你以後要是真回去吃那個什麼丹，這些東西——這一個月的事——你全忘了，你怎麼辦？「
林淵的步子沒有停，但比剛才慢了一拍。
蘇清月也沒等他回答，低下頭繼續走，聲音低了半截：「算了不問了，你又不愛說話。反正那牆上寫了，舊人舊物能治。你不記得了我幫你記得就是了。「
她說得輕飄飄的，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平常。但她把那件外袍裹緊了一些，袖口蓋住了她的手指尖，只露出一截指腹，攥著那團被水浸濕了的、有點涼的布料。
兩行水腳印在石板上慢慢幹了，秋天的太陽暖烘烘地照著，把最後一點濕痕也曬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