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月回到府里的頭一件事就是燒水泡澡。
她把自己泡在熱水裡泡了整整半個時辰，泡到手指尖都起了皺才爬起來。翠兒給她換好乾衣裳之後，她把林淵那件竹青色的外袍拎起來看了看——袍子下擺沾了一圈泥印子，袖口也濕透了，她想了想，把它搭在椅背上晾著，然後出了門往西廂房走。
西廂房裡林淵也已經換了身乾淨的，坐在桌邊，面前攤開一張白紙，正慢慢往紙上寫字。蘇清月走到門口探頭一看——他在抄那面牆上的字，一筆一划，寫得很工整，跟她頭一回見他的字跡比起來，筆鋒已經沒那麼利了，似乎寫得慢了些。
蘇清月看了一會兒，敲了敲門框：「沒打攪你吧？「
林淵放下筆：「沒有。「
蘇清月走進來，在他對面坐下，把一樣東西放在桌上。那枚銅錢，柳氏私鑄的那枚，她在水裡泡了一路，洗乾淨了，銅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來。
她指著銅錢上的「柳氏私鑄「四個字：「我回來的時候想了一路，這個'蘇'字——不是隨便刻的。三種可能。第一，它指的就是我家，蘇家。第二，它指另一個姓蘇的人。第三，它是指某樣東西的簡稱。但我覺得最可能是第一——你記得那封信嗎？'柳氏舊卷，藏於雲京三處'。寫信的人知道蘇家，知道雲京，知道柳氏劍宗的舊事，石板上又刻了一個'蘇'字。會不會是，柳氏舊卷里提到過蘇家？「
林淵想了想：「柳氏劍宗七百年前，和幾個凡間望族有過來往。雲京蘇家……可能也是其中之一。「
蘇清月聽到這個「可能「，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線忽然鬆了一點。她把手肘撐在桌上往前傾了傾：「那咱們該怎麼查？我家祖上有沒有跟什麼劍宗有過往來，這事兒得問人。我爹病剛好，我怕問多了他操心。我家老管家跟了蘇家四十年，他肯定知道些什麼。「
她說完站起來：「你在這兒等著，我去找老管家。你繼續抄你的字，抄完了借我看看。「
蘇清月說完就跑了出去，腳步聲咚咚咚的穿過院子。過了一會兒她又跑回來，探了半個腦袋進來：「你要是餓了，廚房還有今早剩的桂花糕——翠兒收著的。「
說完又跑了。
蘇清月在二門邊上找到了老管家。他正坐在廊下曬太陽，膝上攤著一本翻得毛了邊的舊簿子，戴著一副銅框老花鏡，正眯著眼一行一行地看。
「福伯。「蘇清月在他旁邊蹲下來，「我想問您件事兒。「
老管家把簿子合上，摘下老花鏡：「小姐您說。「
「咱家祖上，有沒有跟什麼——「她比劃了一下，「跟什麼拿劍的、飛來飛去的那種人打過交道？「
老管家看著她，老花鏡掛在鼻樑上晃了晃，笑了一下：「小姐怎麼問起這個來了？「
「就是……好奇。我前幾天翻了翻庫房裡那些舊東西，看到一些我爹收著的舊物，上頭有些挺奇怪的標記，也不知道是哪來的。您知道咱家老宅最早是誰建的？「
老管家把老花鏡摘下來慢慢擦了擦，想了半天：「老宅……是太老爺那年修的，算下來得有一百多年了。太老爺以前是做什麼的，這事兒我可說不太準。不過庫房最裡面那間雜物間，這些年都沒人收拾過，小姐要是想找舊東西，那裡面興許還有幾樣。「
蘇清月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：「雜物間？哪間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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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就是後罩房最東頭那間，門鎖了好些年了，鑰匙在帳房，小姐您去拿。「
蘇清月快步去了帳房，借出鑰匙之後直奔後罩房。那間屋子的門果然鎖著，鎖面上積了一層灰，她把鑰匙插進去的時候費了不小的勁兒才轉開。門推開的時候，一股陳年的灰塵和樟木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，嗆得她連打了兩個噴嚏。
她站在門口等灰散了散，才抬腳走了進去。
雜物間比想像的大，裡面堆著十幾隻舊木箱、幾摞落了灰的書冊、還有幾件用油布裹著看不清樣子的零碎東西。蘇清月先把那幾摞書冊抱出來翻了翻，大多是些老帳本和地契，沒什麼特別的。她又掀開幾隻木箱看了看——衣裳、被褥、舊瓷器、幾把鏽了的剪刀，都是些早就用不上的舊物。
她翻了大約小半個時辰，正覺得今天大概要白跑一趟的時候，最角落裡一隻最小的木箱引起了她的注意。那隻箱子只有書匣大小，擱在牆角被別的大箱子擋住了一大半，她費了些力氣才把它拖出來。
箱子沒有上鎖，只是用一根牛皮繩拴著，牛皮繩已經脆了，她輕輕一扯就斷了。她掀開箱蓋，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用油紙包好的東西。她把最上面那包拆開——是一幅捲軸，紙已經泛黃髮脆，捲軸兩端的軸頭是烏木的，磨得烏黑髮亮，一看就是被人反覆摸過的舊物。
她小心翼翼地展開捲軸。是一幅畫像。畫上的人是個年輕女子，鵝蛋臉，眉目溫婉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髮髻上簪著一支簡單的白玉簪。畫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，她湊近了辨認——「蘇氏女·柳門舊人·丙申年秋。「
蘇清月把畫像翻過來看背面。背面沒有畫，但寫著幾行字，字跡跟那封仁和堂的信上很像：
「余嫁柳氏十三載，服丹七年，終得歸返。今將此法錄於舊壁，望後來者得見。此畫像留與蘇氏後人，見畫如見余面。余於雲京三處藏有舊卷數函，中有柳氏與諸家舊約，或可為蘇氏後人一用。余去後，勿念。「
蘇清月把這幾行字反覆讀了三遍，然後把畫像卷好，又翻箱子裡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。底下還有一捲紙，比畫像窄一些，她展開來一看，是幾頁薄薄的信箋，上面寫著一些名字和日期——像是誰家的嫁娶記錄，又像一份不完全的家譜。
她蹲在雜物間的地上，把那幾頁信箋舉在透過窗縫漏進來的光線里看了一遍，看到第三頁的時候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第三頁上寫著：「蘇氏女，適柳氏七代孫，於丙申年秋成禮。後服忘情丹七載，庚子年破丹毒歸返。留舊卷於雲京三處，記諸家舊約。柳氏蘇氏自此通好。「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後來添上的：「若蘇氏後人見此卷，可赴城西白塔底尋余舊物，當有得。「
蘇清月把這幾頁信箋和那幅畫像一起收了，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，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快步走出了雜物間。
她走回西廂房的時候，林淵已經把那些字抄完了，正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。蘇清月進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懷裡那捲油紙包上。
「找到了？「
「找到了。「蘇清月把油紙包放在桌上，一層一層拆開，把那幅畫像展平了鋪在他面前，「這個人，柳氏劍宗一個弟子的妻子，姓蘇。咱們家祖上的人。她服了忘情丹七年，然後用這牆上寫的方法破了丹毒，回來之後寫了那些東西，留了那三個地方的舊卷。畫像、信箋、舊卷——她給我們留了不少東西。「
林淵低頭看著那幅畫像上的女子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又看了看畫像右下角那行「柳門舊人「四個字。他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停，然後收回來，落到蘇清月臉上。
蘇清月正把那幾頁信箋攤開在桌面上，指著第三頁上那行字：「'若蘇氏後人見此卷，可赴城西白塔底尋余舊物，當有得。'——咱們去白塔的時候，東西已經被人拿走了，但她說的'舊物'會不會不只是白塔底下的那包東西？「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了半拍，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想：「她留這些東西，說是給蘇氏後人用的。用來做什麼呢？'柳氏與諸家舊約'——柳氏劍宗以前跟凡間很多望族有來往，那些'舊約'可能就是蘇家跟她之間的交集。說不定裡面寫了跟忘情丹有關的東西，甚至可能記錄了其他也服過忘情丹、也想過要破解的人。「
林淵沉默地聽著她說，目光落在那幾頁信箋上，沒有說話。但他把那些信箋拿起來又看了一遍，指尖在「蘇氏女「三個字上面停了片刻。
蘇清月把自己那杯茶喝完了，又伸手去夠茶壺，發現壺空了，就把壺放下：「你說，要是咱們能找到她說的那些'舊約'，會不會就能知道，除了你之外，還有別人也在找解法？也許那些'舊人'——就是牆上寫的'舊人舊物可破一切'——就是跟她一起的舊人。「
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，院子裡起了風，把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了一陣。幾片半黃的葉子飄下來落在窗台上，又被風捲走了。
蘇清月看著那幾片葉子飄遠的方向，忽然開口：「木頭，你那個解藥的事，進度條拉到哪了？「
林淵看著她：「……什麼進度條？「
「就是還差什麼，你跟我說說唄。我幫你合計合計。「蘇清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，坐正了，手肘撐在桌面上，「你看啊，解法咱們有了，舊卷線索——雖然丟了，但我知道那些舊約里寫的是諸家舊約，那至少方向有了。剩下就是找到那些東西，然後找到那個寫信的人，再找到劉掌柜，再然後找到——找到你師門那邊有沒有什麼別的阻礙，一件一件來。你覺得對不對？「
林淵沉默地看著她。蘇清月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語氣又快又篤定，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決定好了的事。他看著她把那些條理一條一條擺出來的樣子，過了好一會兒，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蘇清月像是鬆了一口氣，往椅背上一靠：「那就行。你別一個人扛著，你們劍閣教的那個什麼'斷情絕愛'，沒說不能找人幫忙吧？「
林淵看著她，嘴角幾乎看不見地彎了一下：「……沒說。「
蘇清月笑了：「那就對了。那現在頭一件事，就是找出那位蘇家祖先留在白塔底下的舊物到底被誰拿走了。被誰拿走了，就找誰要去。「
她說完站起來，把那幅畫像重新卷好，又把那幾頁信箋疊整齊了，用油紙包好裹進懷裡：「畫像我先收著，回頭找個框子掛起來，畢竟是我們蘇家的先人。「
她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他一眼：「晚飯讓翠兒送到花廳來，你別又坐在屋裡發呆不吃飯。今天吃魚，廚子新買的。「
說完她就走了。步子還是那樣急急的咚咚咚的，穿過院子的時候又帶起了一陣風，把她自己的袖口吹得鼓了一下。
林淵坐在窗邊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那邊。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幅畫像的複製品——蘇清月出門前讓翠兒照著描了一張，筆跡還不太像，但那股溫婉的眉眼輪廓已經出來了。他對著那幅複製品看了很久，然後把畫像和那幾頁抄錄的字一起收進了一個木匣子裡，蓋上了蓋子，擱在了書桌角落。
院子裡那棵槐樹還在風裡搖著，葉子落了一地。夕陽把整個西廂房染成了暖橘色，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，在桌面上畫了一道一道細長的亮痕。
林淵在窗邊坐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來往外走。走到花廳門口的時候，蘇清月正指揮翠兒擺碗筷，抬頭看見他來，笑了一下：「來得正好，魚剛出鍋，趁熱。「
她就穿著那件鵝黃色的衣裳，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，手裡端著湯碗，冒著熱氣的魚湯在她手邊晃晃悠悠地升起一層白霧。
林淵站在花廳門口看著她，日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，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毛茸茸的金色里。他看了她一會兒，然後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。
蘇清月把一碗湯推到他面前：「嘗嘗，今天廚子放了薑絲，去腥的。「
林淵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。湯很燙，薑絲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，暖烘烘的。
蘇清月看著他喝湯的樣子，自己也端起碗來喝了一口，然後低著頭笑了笑，沒說什麼。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還在落，一片一片的，被秋風卷著飄了滿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