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月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帳房。
她把蘇家近五十年的地契翻了個底朝天,連庫房進出貨物的舊冊子都搬出來一本一本看過去,最後在一本庚子年的封存記錄里翻到了那間雜物間的記載——「庚子年秋,後罩房東間封存。存物:舊衣、舊畫、舊籍。啟封者:蘇氏長房。」
庚子年。她心裡頭轉了一下——蘇家那位祖姑奶奶嫁入柳氏是丙申年,服丹七年,庚子年破丹毒歸返。封存雜物間的時間,跟她破丹毒是同一年。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,把冊子合上了。
回到自己房間,她把那幅畫像又展開鋪在桌面上看了一遍。畫上那個月白衣裙的年輕女子,眉眼溫婉,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,看著比她大不了幾歲。蘇清月趴在桌邊對著那幅畫像看了好一會兒,心裡想著,這個人服了七年忘情丹,把什麼都忘了,然後硬是一天一天自己找了回來。七年,日子怎麼過的呢?
她把畫像卷好放回木匣子裡,拍了拍手站起來,對翠兒說:「翠兒,幫我找一把趁手的撬棍,再找兩盞油燈,燈油灌滿的。今天下午我還得出去一趟。」
翠兒這回沒多問,哎了一聲轉身就去找了。
下午蘇清月帶著林淵又去了東市後面那片廢棄的雜貨場。趙叔在前頭引路,蘇清月這回比上次利落不少,蹲在洞口邊先把裙擺撩起來塞進腰帶里,然後扶著邊緣一撐就下去了,落地的時候水花濺得不大不小,她自己很滿意。
趙叔的油燈在前頭照著,三個人沿著那段水道又走到了那間水下暗室。那塊刻著柳氏劍宗符號和「蘇」字的石板還嵌在牆根處,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。
蘇清月把撬棍從背上解下來遞給趙叔:「趙叔,您試試能不能把這板子撬開。」
趙叔接過撬棍,把它嵌進石板邊緣的縫隙里試了試鬆緊。石板的邊緣封了一層灰泥,但灰泥已經乾裂了,撬棍塞進去之後他使了使勁,石板發出「咔」的一聲輕響,邊緣的灰泥碎了一小塊。
蘇清月蹲在水裡看著那聲響,心懸了一下:「慢點慢點,別把後面東西壓壞了。」
趙叔又加了幾分力氣,石板緩緩地鬆動了。他換了個角度繼續撬,石板發出一連串悶悶的摩擦聲,然後整個朝外傾斜了一下。趙叔伸手扶住,往後慢慢拖,把石板從牆面上整個卸了下來,靠在一旁的磚牆上。
石板後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,比想像的小,大約兩尺見方,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鑽進去。
蘇清月探頭往裡看了看,洞裡很黑,看不見底。她把油燈接過來舉到洞口前照了照,光照進去大約三尺遠就散了,再往深處就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「我先進。」林淵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。
蘇清月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比我高,你進去更卡。」
「我比你窄。」
蘇清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很認真地看了兩息,然後承認:「……好像也是。」
林淵側身鑽進了那個洞口。他進去之後在裡面停了一會兒,然後聲音傳出來:「可以走。有通道。」
蘇清月跟在後面鑽了進去。洞比洞口看著深,走了大約兩丈遠之後豁然開朗,變成了一間大約一丈見方的小石室。石室的頂部是拱形的,磚縫裡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,地面乾燥平整,比外面的水道乾淨多了。
石室中央擺著一隻石匣子。大約兩掌見方,青灰色的石材,表面沒有任何雕刻裝飾,只有在匣蓋正中央刻著一個小小的「蘇」字。
蘇清月蹲在那隻石匣子前面,沒有立刻打開。她伸手摸了摸匣蓋邊緣的縫隙——封得很嚴實,像是多年沒人動過。她抬頭看了一眼林淵。
林淵蹲在她旁邊,目光落在那隻石匣上,沒有動。
蘇清月又看了一眼那隻匣子,伸手把它掀開了。
沒有機關,沒有暗器,匣蓋很順利地打開來。裡面躺著一卷用油紙裹好的東西,還有一枚玉佩。玉佩是青白色的,通體溫潤,上面刻著一個「柳」字。蘇清月把那捲油紙取出來,一層一層拆開,裡面是幾頁薄薄的信箋。
她蹲在石室里借著油燈的光把那幾頁信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信是那位蘇氏女寫的,落款日期是庚子年冬——正是她破丹毒歸返之後的那年冬天。
信上寫的是她服丹七年的經歷。
她寫得不算長,字跡工整而克制,但有幾處墨跡洇開了一點,像是寫到那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筆。蘇清月看著那幾處洇開的墨跡,沉默了一會兒,繼續往下看。
信上寫:她嫁入柳氏之後第三年,柳氏劍宗內部開始推行忘情丹。所有弟子及家眷凡修為入築基者,皆須服丹。她當時不願服,但因為她是凡間嫁來的外姓人,在宗門裡沒有說話的份量。服丹之後前三年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——不記得自己叫什麼、不記得家鄉在哪、不記得嫁給了誰。第四年她開始斷斷續續想起一些片段,那些片段像是被別人硬塞進來的,她當時分不清真假。第五年她想起來蘇家老宅院子裡那棵桂花樹,想起來自己小時候坐在樹下接桂花的畫面。第六年她想起來自己有一口箱子,裡面放著幾樣舊東西——一根銀簪子、一封家書、一片乾枯的桂花。第七年她靠著那幾樣舊東西,把服丹之前的記憶一點一點拼了回去。
信的最後一段寫著:「破丹毒之法,余已錄於舊壁。然余知此法需時日,非一日可成。餘留此匣與玉佩於東市暗河底,匣中信箋記餘七年服丹之跡。若蘇氏後人見此匣,可持玉佩往城西白塔底取余所藏舊約。舊約中有柳氏與諸家往來書函數封,或可助你查知更多。」
蘇清月看完之後把信箋折好放回匣子裡,把玉佩也放了回去,然後把匣蓋合上了。
「白塔那邊已經被人拿空了。」她蹲在原地想了想,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林淵說,「但她寫的是『可持玉佩往城西白塔底取余所藏舊約』——白塔底下的東西被人拿走了,可那東西也許是有人憑別的法子打開的。這件玉佩說不定還是用得上。」
她把匣子抱起來:「先帶回去再說。」
回去的路上蘇清月走得比來時快,懷裡抱著那隻石匣子,一路沒怎麼說話。出了洞口她把匣子放地上喘了兩口氣,仰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晚霞,忽然說:「木頭,你說那位先祖服丹七年,記不起來自己是誰的時候,是靠什麼撐過來的?」
她問完又搖了搖頭,「算了,問了你也答不上來。你又沒吃過那玩意兒。」她把石匣子重新抱起來,「走吧,回去再說。」
蘇清月把石匣子帶回府之後,找了個最穩妥的地方放起來——她自己的木箱旁邊,用一塊干布墊著。但她沒有把玉佩從匣子裡取出來,她說「原樣擱著,回頭用的時候再拿」。
翠兒端晚飯進來的時候,看見她蹲在木箱邊上發呆,問了一句:「小姐您又開箱子了?」蘇清月「嗯」了一聲站起來,拍了拍膝上的灰:「今晚吃什麼?」
她走到花廳的時候林淵已經到了,蘇清月在他對面坐下,喝了口熱湯,緩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我今天翻那本封存冊子的時候注意到一個事——那位先祖,她封存雜物間的時間,跟她破丹毒是同一年。也就是說她回來之後,第一件事是把跟自己有關的東西收起來封了。然後她就走了。去哪了?不知道。嫁出去的人蘇家的族譜上是沒有記載的。」
她夾了一塊蘿蔔咬了一口嚼了半天,像是在想什麼,然後說:「還有那個送信的人。」她把筷子放下,「你覺不覺得,他可能跟那位先祖有關係?他認得柳氏劍宗的舊徽,他知道那三個地方在哪,他還知道劉掌柜跑了——他也知道那片暗河下面的石板通著一個小石室?他為什麼沒把那石匣子也拿走?」
蘇清月說完這些話,又端起湯碗喝了一口,然後擱下了:「算了,想不明白就不想了。明天我去庫房把跟庚子年有關的舊帳本都搬出來翻一遍,看看那一年還有什麼別的東西。」
林淵看著她,忽然開口:「你今天出去之前,把早飯忘了。」
蘇清月愣了一下:「……我好像確實沒吃。」
「翠兒端著粥找了半個院子。」
「那你怎麼不讓她來叫我?」
「她說你鎖著門在翻東西。」
蘇清月想了一下自己鎖門確實是為了防別人打擾,就不說話了,低頭扒了一口飯:「明天早上吃。」
林淵看著她低頭扒飯的樣子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他從袖口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——一小片乾枯的桂花枝,枝頭掛著三四朵干縮了但顏色還留著一點淺黃的花苞。是蘇清月早上摘了放在他窗台上的那簇。
「我收著了。」他說。
蘇清月抬頭看了看那片桂花枝,又看了看他,嘴角翹了一下又壓回去:「就那麼一小簇你還留著,又不能吃。」
「留著看看。」
蘇清月「哼」了一聲:「你看吧,回頭我摘新鮮的再給你換。」她低下頭繼續扒飯,扒了兩口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片桂花枝,然後又低下頭去。
窗外那棵槐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著,葉子落了一地。
林淵把桂花枝收回了袖子裡。他收回動作很輕,像是怕把乾枯的花苞碰碎了。
蘇清月把最後一口飯扒完,把碗往桌上一放,開始收拾桌面。她收碗的動作很利索,兩隻手並用,碗碟摞得整整齊齊,像是每天做慣了。
林淵坐在對面看著她收碗,忽然說了一句:「你今天走了很多路。」
蘇清月頭也不抬:「嗯。兩趟暗河呢。」
「明天別去了。」
蘇清月停下手裡的動作,抬頭看他:「你擔心我累?」
林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,只是看著她。燈光從桌上的燭台里透過來,把他的眉眼照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。蘇清月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低頭繼續收碗:「累是有點累,但我沒事。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,就是能扛。你別操心我了。」她把碗端起來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「你也是。那面牆上寫的法子,我雖然看不懂全的,但有一條我記得清楚——『舊人舊物可破一切』。你多想想劍閣外面的人,少想劍閣裡面的規矩。」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,步子比平時急了一些,跨過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,她穩了穩身子繼續走了。
林淵坐在花廳里,燭火跳了一下。桌上還擺著蘇清月剛才用的那隻空碗。桌角那片桂花枝已經不在了,被他收進了袖口裡。
那面牆上的字一共三十一行,寫在了舊驛站西廂房底下的地磚後面。他沒有告訴蘇清月的是:他從暗室出來後的當天晚上就全部默寫了下來,一個字都沒有落下,連牆角那個符號的弧度都畫得分毫不差。
那些字他記在了紙上,也記在了腦子裡。如果忘情丹真的要把這些全部抹掉,那他至少要記到最後一刻。這是林淵沒有說出口的一句話。他從不跟蘇清月說這種話,因為他覺得說了也沒什麼用,倒不如多替她做幾件事,多走幾趟路,或者把窗台上那簇乾枯的桂花枝收好。
她今天走了很多路,在暗河底下泡了兩次冷水,裙擺上的泥印子還沒洗乾淨,蹲在地上看那幾頁信箋的時候,手指尖被冷水泡得有些發白。
他想過的,解完忘情丹之後,如果有機會,帶她去一次真正的柳氏劍宗舊址——不在雲京,在更南邊的地方,那座山上有泉水長年溫熱。她怕冷,也怕水,但有溫水的山她就應該不怕了。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,因為事還沒辦完,說出來也顯得不踏實。
他站起來吹滅了花廳里的燈,推門走進了院子。秋夜的月亮掛在槐樹枝頭,清凌凌的一彎,把院中的青石板照出一層薄薄的銀白色。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然後回了西廂房。走進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清月院子的方向,燈已經滅了,她大概睡下了。
他推門進去,把袖口裡那片桂花枝取出來放在書桌上,用一塊乾淨帕子墊著。然後他坐了下來,鋪開一張紙,開始抄那面牆上的字——這是他默寫的第三遍了。
窗外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陣。屋裡安靜極了,只有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的輕響,一點一點鋪滿了整張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