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月第二天早上是被夢驚醒的。她夢見自己蹲在井邊上往下看,井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,她正要往裡探頭,井口邊緣的一塊石頭鬆了,她整個人往後一仰,差點倒栽蔥栽進去,驚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坐起來,被子從肩上滑落下去,她坐在床上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神來。
她揉了揉臉,看了看窗外——天已經大亮了。翠兒端著熱水推門進來,見她坐在床上發愣,也不意外:「小姐醒了?今天沒賴床。」
蘇清月接過熱帕子敷了敷臉:「今天有事,不能賴。」她站起來換衣裳,換到一半又坐下來,「翠兒,你說一個人,能把東西藏在水底下好多年不被人發現,他得是什麼樣的一個人?」
翠兒被她問得一愣:「……誰?藏什麼東西?」
「沒什麼,我隨口問問。」蘇清月把衣裳換好,推門出去了。
她到花廳的時候林淵已經在裡面了,面前放著一碗粥,粥面熱氣騰騰,裡面擱了幾顆紅棗。見她進來,他把另外一碗粥往她那頭推了推。蘇清月坐下來端起來喝了一口:「今天去柳巷。那口井雖然被填了,但不是有句話叫挖地三尺也要把東西找出來嗎?我去看看那口井到底被填得多嚴實。」
林淵沒有反對。他放下粥碗:「趙叔去不去?」
「去。井底下比暗河還窄,得有個會打繩結的人。」蘇清月喝完粥,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——上面是她昨晚畫的一張簡圖,標了柳巷那口舊井的大概位置。「我昨晚問了翠兒,她家以前住在柳巷那邊,她說那口井在她小時候就已經沒人用了,上面蓋了一塊青石板,石板縫裡長滿了草。」
蘇清月用手指點了點紙上的位置:「我們現在的問題是,咱們不知道填井的人填了多深。要是填了丈把深,咱們今天就得帶兩把鐵鍬。要是填了半截就停了,那興許還能挖開。」她抬頭看林淵,「你覺得呢?」
林淵想了想:「劉掌柜跑得急,填井的人應該也不會有太多時間。」
「那就是半截。」蘇清月把紙收起來,「行,帶鐵鍬,帶繩子,帶趙叔。」她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,「你吃了幾顆棗?」
「……兩顆。」
「才兩顆?那碗裡我給你放了五顆,你全吃了,你今天要走一天的路。」她說完就走了。
林淵低頭看了看碗底剩下的三顆棗,沉默了一下,夾起來全部吃了,然後把空碗放回了桌上。
柳巷在城南偏西的位置,是一條窄長的小街,兩側種著一排老柳樹,如今葉子正黃著,風一吹就落一地碎金。蘇清月走在前面,踩著那層薄薄的落葉往前走,腳下簌簌地響。
趙叔背著一捆繩子和一把鐵鍬,走在最後面。他今天穿了一雙厚底靴子,精神頭比前兩次看著都好,走著走著還哼了幾句跑了調的小曲兒。
那口舊井在柳巷最深處的一面石牆後面,從巷口走到盡頭大約要走一盞茶的工夫。石牆是青磚砌的,牆面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,蘇清月撥開藤蔓之後果然看見了一口井——井口被一塊青石板蓋住了,石板邊緣糊了一層新抹的灰泥,灰泥還是濕的。
蘇清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灰泥:「剛抹的,最多不超過兩天。看來那個送信的人說的沒錯,確實是最近才填的。」
她把石板邊緣的灰泥摳掉了一小塊,然後把石板往外掀了一下,石板比想像中鬆動,她用了不到三成力,它就輕輕往旁邊移開了兩寸。蘇清月探頭往井口裡看了一眼——底下確實被新土填了一截,大約填到離井口一丈多深的位置,但再往下,能看見井壁側面有一道裂縫,像是舊磚塌了之後露出來的窟窿。
「這井沒有完全填實。」她說,「填井的人只填了上面一截,底下沒動。」
趙叔湊過來看了看那道裂縫:「那道縫不太像是塌出來的,倒像是以前就有的暗口。老井多半都有這種——砌井的時候留的排水口,後來堵了又被水沖開了。小姐,要不要下去看看?」
蘇清月看了看那道裂縫,又看了看井底那截鬆軟的新土:「下去。趙叔您放繩子,我先下。」
「我先下。」林淵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。他已經把外袍脫了搭在旁邊的石牆上,只穿著一件單衣,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。
蘇清月回頭看他,正要說什麼,他已經把繩子接過來在腰間纏了一圈,試了試鬆緊,然後扶著井口邊緣踩了進去,沿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落。井壁上的磚縫在他腳底借力,每一次都踩得很穩。大約過了二十來息的工夫,他的腳踩到了那截新土的面上。
他停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層,然後蹲下來用手扒了兩下:「土是松的。」
蘇清月在井口上方探著頭往下看:「裂縫呢?你看著了沒?」
「看著了。」林淵往旁邊挪了幾步,把那道裂縫扒開了一些。磚確實鬆動了,他一碰就脫落了一塊,露出後面一個黑洞洞的窟窿。他把頭探進去看了看,窟窿不大,裡面空間也逼仄,但似乎是往側面延伸的。
他把手伸進去探了一圈,摸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。他掏出來看了一眼——是一隻巴掌大的小鐵盒,鐵盒表面鏽蝕得厲害,邊緣還有一層干透了的泥。
「有個鐵盒子。」他抬頭朝上面說了一聲,然後把鐵盒揣進懷裡,開始沿著井壁往上攀。他上來得比下去時還快,踩了幾級磚縫就翻上了井口,把那隻鐵盒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上。
蘇清月蹲過去,接過鐵盒翻了翻。鐵盒的鎖扣已經鏽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,輕輕一掰就整個脫落了下來。她掀開蓋子,裡面鋪著一層發黑的棉布,布上放著一封信和一枚戒指。戒指是銀的,紋路被氧化的痕跡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依稀能看出來是那種簡樸的素圈,內側似乎刻著什麼,她沒急著看,先把信拆開了。
信紙已經脆了,她展開的時候邊緣掉了一小塊角。信上的字寫得比蘇氏女的信更硬朗一些,筆鋒收得利落:
「予柳氏七代孫也。庚子年春,聞蘇氏女破丹毒歸返,予心亦有感。服丹十載,於凡間舊事一無所憶。聞蘇氏女以舊物憶舊人,遂效之。以此盒藏信一枚、戒一枚,留於柳巷舊井。倘有柳氏後人見此盒,當知忘情非不可逆。予今已破丹毒,行將南歸,不復返。留戒為信物,持此戒者可往南城舊宅取余所藏柳氏劍宗舊物。」
信的末尾沒有署名,只有一行日期——「庚子年冬」。
蘇清月把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,看完之後把信放下,又拿起那枚素圈戒指,把它湊到光底下翻來覆去看了看。戒指內側確實刻著字——她眯著眼辨認了好一會兒,看清了兩個字:「柳七」。
「柳七代孫。」她說,「這位跟咱們那位先祖是同一年破的丹毒。庚子年春她破了丹毒,庚子年冬他也破了丹毒。」她把戒指放在手心裡掂了掂,「他把信和戒指留在這裡,意思是如果誰找到了,就可以憑著這枚戒指去南城老宅取柳氏劍宗的舊物。他沒說南城哪個老宅,但既然留著戒指定方位,那應該不難找。」
她把信疊好放回鐵盒裡,又把戒指放在信上面,然後蓋上蓋子:「這個也帶回去。加上那枚銅錢和玉佩,咱們手裡有四樣信物了。」她把鐵盒抱起來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,「南城老宅有哪些?你聽說過柳家在雲京有舊宅嗎?」
林淵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柳氏劍宗在雲京的蹤跡,大多已經消磨乾淨了。不過既然他說『南城舊宅』,那範圍比咱們之前瞎找要小得多。」
蘇清月抱著鐵盒往巷口走,腳步輕快了不少。柳巷的風從那些老柳樹之間穿過來,帶著落葉和深秋特有的乾爽涼意。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一下,回頭對林淵說:「木頭,你說咱們這些天挖出來的這些東西——蘇家先祖、柳七代孫、暗室、石匣子、鐵盒子——它們看起來是各找各的,但時間都對得上。都是庚子年,都是同一年。蘇氏女破丹毒,柳七代孫也跟著破了丹毒。他們兩個人,是不是認識?」
林淵走在她旁邊,聽見她問話想了想才開口:「……柳氏劍宗門人服丹之後,彼此也不一定認得。」
「但你說他們兩個是同一年破的丹毒,有沒有可能,是蘇氏女回來之後找到了柳七,把他帶出來,幫他也破了丹毒?」蘇清月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,抱著鐵盒繼續往前走,「不然怎麼解釋兩個服了多年忘情丹的人,在同一年先後破了丹毒?這跟咱們在暗室牆上看到的一樣——『舊人舊物可破一切』。她就是那個『舊人』,他就是那個被『舊人』找到的人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自己又想了想:「如果真是這樣,那她幫他破了丹毒之後,兩個人一起走了。一個凡間的蘇氏女,一個柳家的後代——他們去哪了?南歸。信上寫了『行將南歸,不復返』。南歸去哪了?有沒有可能,他們去了柳氏劍宗最老的那座山——那座山上還有舊物,還有舊人。所以那位留信的人,他跟我們毫無關係,但他會把信放在仁和堂的暗格里——因為他也是柳氏劍宗的人,他知道這些舊卷的用處,也想讓後人找到。」
她說完這段話,自己也安靜了下來。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鏽跡斑斑的鐵盒子,仿佛想透過鐵皮看到那些更久遠的故事。秋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她的袖口吹得鼓了一下。她伸出一隻手扶了扶袖口,那隻手的手指修長又瘦,骨節微微突著,指腹上還有前兩天翻舊柜子時蹭破的一層薄皮,顏色淡紅,還沒長好。
她把手收回來,重新攥住了鐵盒子,步子沒停。
蘇清月回到蘇府之後把鐵盒子放在花廳桌上,和石匣子、銅錢、玉佩、畫像放在一起。五樣東西一字排開,占據了花廳整張桌面。
她站在桌前端詳了一會兒,覺得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,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——像是有人故意把線索拆開了藏在這座城的不同角落,等著某個人一件一件地湊齊。而現在,她手裡正攥著這些碎片。
「信上說的南城舊宅,」她轉頭看向門口——林淵正靠在門框邊上,「你晚上有沒有空?陪我去南城走一圈?不用今晚就找到,先看一圈哪家像是舊宅子,心裡有個底。」
林淵直起身:「現在去?」
「現在去也行,反正天還沒黑。」蘇清月把鐵盒子往旁邊推了推,又看了一眼桌上排開的那幾樣東西,「等回來再收拾它們。」
南城比雲京其他幾片城區都冷清些。街道窄,房子矮,屋檐壓得很低,斜陽從西邊照過來,只在牆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暖金色。蘇清月走在前面,手裡攥著那枚戒指——她出門前想了想還是把它帶上了,萬一遇到看起來像的地方,可以比對一下戒指上的紋路跟門楣上的雕刻是不是對得上。
她從街頭走到街尾,又拐進旁邊兩條巷子,一圈走下來大約花了大半個時辰。一路上她把每扇看起來像舊宅的門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。有些門楣上還留著模糊的雕刻痕跡,但被風雨和塵土磨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,有幾扇門已經換了新漆,新舊兩種顏色疊在一起,看著像是把舊紋路蓋了。
走到街尾最後一戶的時候,她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蘇清月停在門前,把戒指舉起來對著那道淺槽比了比。戒指的弧度比那道淺槽略小一些,但方向是對得上的。她站在那兒,把戒指和門楣上的那道淺槽反覆比照了兩三遍,然後聽到林淵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:「門縫裡塞著東西。」
蘇清月低頭一看,門板底下的縫隙里確實塞著一角泛黃的紙。她蹲下去把那張紙抽出來——是一張疊得很整齊的信箋,摺痕已經發黑了,像是被人塞在那裡很久。她展開來看了第一行字就愣住了。那行字是:「予知子必尋至此。」
她捏著那封信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,然後繼續往下看。信不長,字跡端正沉穩:
「予柳七也。庚子年冬,予與蘇氏女同破丹毒,同擬南歸。行前予知雲京城中尚有餘事未了,故將柳氏舊物分藏四處:東市、白塔、柳巷、暗河。四者合而為一,方得柳氏舊卷全貌。子今得信,必已得前三處之物,而後一處——即暗河之石匣——亦在子手矣。予留此信於南城舊宅,為最後一道線索。柳氏舊卷不在他處,而在雲京城外南行三十里之舊山門中。子持此信及予所留之戒往之,當有所得。予與蘇氏女庚子年冬南行,此去不復返。柳氏之事,寄於後來者。」
信的末尾落款:「柳七,庚子年冬。」
蘇清月拿著那封信讀了又讀,紙頁在她手裡被秋風吹得微微顫動。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地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南城舊宅沒有白來。留信的人算準了他們會走到這一步。南行三十里外的舊山門——最後一個藏著柳氏舊卷的地方,就在那裡。
她站在那扇舊門前,把信封貼著胸口放穩了。夕陽已經落到了屋檐後面,把整個南城的影子拖得極長。
林淵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看著她的背影,等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找到了?」
蘇清月轉過身來看他,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層暖金色的邊。她把信封從懷裡掏出來揚了一下:「找到了。最後一處,在城外三十里的舊山門裡。咱們明天去。」
她把信封收好,往外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舊門。門楣上那道彎弧形的淺槽,在餘暉里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她走回蘇府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透了。她進了自己的院子,把那枚戒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,旁邊是那封信,再旁邊是鐵盒子裡那封舊信——兩封信並排擺著,相隔了這麼多年,一個人寫下第一封,另一個人寫下了第二封。兩個人都說同一句話:予知後來者必至。
蘇清月坐在桌邊把兩封信並排看了一遍,然後輕輕把它們疊好放回鐵盒子裡,合上了蓋子。
她站起來走到窗邊,窗外的槐樹正在夜風裡抖著滿樹的葉子。她對著那棵槐樹看了一會兒,然後輕聲說:「明天就去。把最後一樣找到。」
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,吹了一下燭火。火苗歪了歪,又立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