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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舊山門

2026-09-19 00:19:05 作者: 鑽石喜鵲

  蘇清月第二天早上醒得比平時都早。窗外的天還是灰藍色的,她就從床上坐了起來,然後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昨晚忘了讓翠兒備馬車,城外三十里地,光靠兩條腿走,走到地方腿就該斷了。

  她翻身下床,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跑。跑到前院的時候正好撞見翠兒端著水盆從廚房出來,她被那盆水差點潑了一身,往旁邊跳了一下:「翠兒!幫我跟車馬行說一聲,今天上午要用一輛馬車,要穩當點的,能坐兩個人就行。」

  翠兒把水盆端穩了,嘆了口氣:「小姐,您又要出城?」

  「不遠,就三十里地。天黑之前肯定回來。」蘇清月說完又跑了,跑到西廂房門口的時候發現門已經開了。林淵站在門內正在系劍,衣袍已經換好了,乾乾淨淨一件天青色,像是早就收拾停當等她來喊了。

  蘇清月在門口停了一下,看了看他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她還沒換出門的衣裳,頭髮也沒梳,看上去應該是她這邊準備得更晚。她沉默了一息,轉身就跑回去換衣裳梳頭了,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兩刻鐘,然後她又跑回前院,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是一輛青篷的板車,車夫是個老把式,車篷里舖了厚墊子。

  蘇清月爬上車的時候看見林淵已經在車裡坐著了,靠著車壁,劍放在膝上,目光望著車篷外面的街道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她在他對面坐下來,整理了一下裙擺:「你起得真早。」

  「你昨天晚上翻東西翻到很晚。」

  蘇清月沒反駁。她昨晚確實翻東西翻到很晚——她把五樣東西重新包好,又看了一遍那兩封信,又對著那幅畫像發了一會兒呆,等躺下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了。

  馬車動了,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,不緊不慢地往南城外的方向走。蘇清月靠著車壁坐著,被車轍顛得晃了兩下,乾脆把腿盤起來坐穩了。

  「舊山門在南邊三十里處,那地方我好像聽我爹提過一次。說那裡以前有個什麼廟,後來荒了,沒人去了,只剩幾根柱子。」她想了想,「但那不是廟。那是柳氏劍宗留在山腳下的一個舊據點。」

  她沒有繼續說下去,身子被路面顛得斜了一下,又坐直了。她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篷外不斷倒退的房屋和樹影,目光有些發散,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出了神。

  走了一個多時辰,路面越來越窄,從石板路變成了土路,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疏,到最後只剩一片接著一片的荒地。馬車在一處岔路口停了,車夫回頭沖裡面說:「小姐,再往前車走不了了,路太窄。」

  蘇清月掀開車簾跳下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前面果然只有一條一人多寬的土路,蜿蜒著伸向遠處一片矮山。山腳下隱約能看到幾根灰白色的柱子立在一片荒草叢中,像幾根已經立了很久很久的舊骨頭,被風雨打磨得稜角模糊。

  蘇清月站在路口朝那邊望了一會兒,轉身對車夫說:「您在這兒等我們,我們天黑之前肯定回來。」然後朝那片荒山走去。

  土路兩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,草葉已經枯黃了,踩上去簌簌響。她走在前面,林淵跟在她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。兩個人走著走著,蘇清月忽然開口:「你說,那位柳七和咱們先祖,他們走這條路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嗎?」

  「信上是庚子年冬。差不多。」

  「那他們走的時候,路兩邊的草也是黃的?」蘇清月伸手撥了一下路邊的草穗,乾枯的穗子在她指縫間晃了晃,「他們走的時候,知道後來會有人沿著同一條路再走一遍嗎?」

  林淵沉默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

  舊山門比遠看的時候更破敗。幾根灰白色的石柱立在荒草叢中,柱身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,柱頂已經風化得看不出原本的雕飾了。柱子後面是一段殘破的石階,石階通往一處塌了半邊的台基,台基上長滿了矮灌木和野草。

  蘇清月站在那幾根石柱前面仰頭看了一會兒——石柱最粗的那根大約有她兩人合抱那麼粗,根部被野草埋了大半。她蹲下去撥開那些野草,看到石柱根部有一塊略微平整的截面,上面隱約刻著什麼。

  她伸手把那些枯藤扯開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刻痕。是一行字,刻得很淺,但筆畫清晰:「柳氏舊山門,庚子年冬,柳七與蘇氏同立此碑。」




  她沿著石階往上走。台基上確實什麼都沒有了——沒有屋子、沒有牆、沒有任何看得出形狀的結構。但台基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塊石板,比別的磚面顏色淺一些,邊緣的泥土有翻動過的痕跡。


  蘇清月蹲下去試了試那塊石板的邊縫——松的。她使了使勁沒掀動,林淵在她身旁蹲下來,把手伸到石板邊緣,一使力把它掀開了。

  石板底下壓著一隻油布包裹。油布裹了里三層外三層,封口的蠟還完好著。蘇清月把它捧出來,一層一層拆開,裡面是一沓用牛皮繩紮好的舊紙。

  她解開牛皮繩,把最上面那張紙展開來看了看。紙上是一行一行的名字——她數了數,一共十七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行日期。日期最早的寫在庚子年春,最晚的寫在庚子年冬。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寫著四個字:「丹毒已破。」

  蘇清月蹲在那隻舊包裹面前翻著一張一張的紙頁,翻到最底下那一頁的時候看到一行手寫的小字,字跡跟她手裡那幅畫像上的落款對得上:

  

  「柳氏劍宗七百年間,服丹者以百千計。余與柳七遍訪舊人,得十七人歸返。今以姓名錄於此卷,若後來者見之,當知忘情非不可逆。此卷存於舊山門下,予與柳七已南行,不復歸。後來者善自珍重。」

  沒有署名,但她已經知道了是誰寫的。

  蘇清月把那沓紙頁輕輕合上,用牛皮繩重新紮好,放進油布包里裹好。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麻,蹲得太久了。她把那隻舊包裹抱在懷裡,轉身看了看四周——枯黃的野草、灰白的石柱、塌了半邊的台基、南邊遠處一片在秋陽里泛著淡金色的山影。

  秋末的南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把她袖口上的草籽吹掉了兩顆,落在地上滾了一圈就不見了。

  蘇清月站在台基上,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散了幾縷,她伸手攏了攏,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台基上站著打量那幾根石柱的林淵。

  「木頭,回去了。」

  林淵從石柱那邊走過來,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她懷裡那隻油布包,沒問她裡面有什麼。

  回去的馬車比來的時候顛簸,車輪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印,路邊的枯草被風帶著一路跟在車後面跑。蘇清月靠在車壁上,把那隻油布包放在膝蓋上,手搭在上面沒有鬆開。

  「一共十七個人。」她說,「十七個服了忘情丹又破了丹毒的人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你說,他們現在都在哪?上面寫了『南行不復歸』,應該都走了。他們可能散在不同地方重新過日子。」

  馬車又顛了一下,蘇清月歪了歪,趕緊扶穩了油布包,繼續往下說:「既然我們找到了這份記錄,那方向就應該更清楚了。牆上那面解法是總的辦法,這份名單是具體的例子——有人做到了,不止一個。十七個。」

  她說完這句話,馬車正好駛進雲京城門,夕陽從城牆後面鋪過來,把她和油布包的影子拖成一道長長的一團,橫在馬車底板上。

  回到蘇府的時候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。蘇清月抱著那隻油布包一路走回自己院子,把它放在花廳桌上,跟那五樣東西並排放著。六樣東西排了一整排,把那張桌子的桌面占滿了。

  她站在桌邊,一樣一樣看過去——石匣子、鐵盒子、銅錢、玉佩、戒指、油布包。六樣東西從雲京城的不同角落被翻出來、被挖出來、被摸出來,現在全都擱在她花廳的桌面上,安安靜靜的,看起來平平無奇,像是誰家收廢品攢下來的一堆舊貨。

  她伸手摸了摸那隻油布包,指尖順著牛皮繩的紋路滑過去:「咱們找到的不只是解法。咱們找到了十七個人——他們都是服了丹又破了的,跟你們劍閣那些人一樣,都不是天生的木頭,都是後來被藥塞成木頭的。既然有十七個先例,那就說明這條路走得通。」

  林淵站在桌子的另一側。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排東西,目光在油布包上停了很久,才開口說:「明天我抄一份名單。」

  「抄一份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存著。」

  蘇清月想了想,明白了。存著——萬一有什麼變故,萬一有人追過來,萬一哪天他需要一份真真切切的證據。她點了點頭:「行,你抄吧。我讓翠兒給你多添一盞燈。」

  她說完這句話站起來往外走。走到花廳門口的時候夜風正好從門外灌進來,把她袖口吹得鼓了一下。她伸手按住袖口,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屋裡的燈火把他的臉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不少。

  「木頭,」她說,「你的解藥進度條——現在拉到多少了?」

  林淵看著她。燈火在他眼底投出兩小簇暖光,他沉默了一下,才慢慢開口:「……快到頭了。」

  蘇清月點了點頭:「那就行。明天抄完了你那份,我把我那份收好。大家都有備份。」

  她說完就走了。步子還是那樣急急的、咚咚咚的,穿過院子的時候踩碎了一片乾枯的落葉,咔嚓一聲脆響。她的背影在月色里拐過月洞門就不見了。

  林淵站在花廳里,把她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然後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隻油布包,伸手輕輕壓了一下它的邊角。他獨自在花廳站了一會兒,然後拿起那盞燈回了西廂房。坐下之後鋪開一張紙,蘸了墨,開始寫那份名單。他寫得很慢——他不是在抄,是在記。

  窗外那棵槐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了一陣,葉子又落了一批。屋裡的燈火安安靜靜地亮著,把他伏在桌前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,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、很穩,一下一下地填滿了整個夜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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