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月早上醒的時候,聞到一股很淡的桂花香。
她本來還半夢半醒的,聞見那股味道之後,眼皮子就慢慢睜開了。窗戶外頭天光已經大亮,秋日的陽光透窗紙照進來,在帳子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白。她躺了一會兒,翻身坐起來,踩了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——院子裡的桂花樹開滿了,金黃的小花一簇一簇擠在枝頭,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落了一地碎金子似的。
蘇清月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對著那棵桂花樹說:「今年你可算開了。」
她洗漱換好衣裳,繞去西廂房門口的時候,林淵的房門開著。他坐在窗前,手裡捧著一捲紙正在看——昨晚抄的那份名單。她沒進去,靠在門框上等了一下,他放下紙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蘇清月說:「桂花開了。今天不出門吧?我想在院子裡坐坐。」
林淵把那份名單卷好放在桌上,站起來跟她往外走。
院子裡的桂花樹確實開得正盛。蘇清月讓翠兒在樹底下擺了張矮桌和兩把椅子,又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和一壺熱茶出來,自己先往椅子裡一坐,仰頭看著滿樹的花苞眯了眯眼。
林淵在她旁邊坐下,面前那碟桂花糕沒動,只是也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。
蘇清月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腮幫子就停住了,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糕:「今年這個比去年的甜。翠兒今年放的糖多。」她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裡,嚼完了之後又拿了一塊遞向林淵,「你嘗嘗。」
林淵接過去咬了一口。蘇清月看著他嚼完咽下去:「怎麼樣?」
「……甜的。」
「你就不會說點別的嗎?比如『軟軟的』、『香香的』、『比我前幾年吃過的那些山上的乾糧好吃多了』。」
林淵想了想:「……軟軟的。香香的。」
蘇清月低頭笑了,又拿了一塊桂花糕給自己:「勉強過關。你慢慢練,回頭我再給你出新的題。」她說著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樹影影綽綽的枝葉之間,秋日的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在她臉上落了幾點細碎的亮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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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。茶杯里冒起的熱氣被風扯成細細的線,歪歪扭扭地散進空氣里,然後就看不見了。蘇清月喝著茶,安靜了一會兒之後,把茶杯放到桌上:「我昨天翻那包舊紙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那十七個人的名字里,有四個人的籍貫寫的是雲京。也就是說,有四個人的根就在這裡,服了丹之後又破了丹,然後應該也走了,但他們的家在這。」她伸手比了一下,「如果當年的十七個人里,有人沒有走遠呢?有人回來了呢?如果有人回來了,那他們現在應該還活著——年紀跟我爹差不多。」
她靠在椅背上:「所以我在想,咱們要不要試著找找他們?十七個裡面,雲京籍貫的有四個。蘇氏女和柳七不算在內——他們已經南行了。剩下的幾個,萬一有人還在雲京呢?萬一有人能幫上忙呢?」
林淵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拿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,茶水已經不太燙了,溫溫的,入口帶著桂花和茶葉混在一起的香氣。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一根落下來的花枝上。
「你讓我想想。」
蘇清月也沒催他,又拿了一塊桂花糕慢慢吃。等她啃完第三塊桂花糕、喝完第二杯茶的時候,林淵開口了:「先從最老的開始查。名單上最年長的那位,庚子年破丹毒的時候六十三歲。如果他還活著,今年該有九十出頭了。這種年紀的人,多半會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。」
蘇清月眼睛一亮:「最老的那個叫什麼?」
林淵把那沓紙展開看了一眼:「姓趙。趙伯安。住址寫的是『雲京南城槐樹巷三號』。」
蘇清月把這個地址在心裡念了一遍:「槐樹巷……那不是離咱們上次去的南城舊宅不遠嗎?」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,湊近他,「明天就去看看?能碰上就問,碰不上也不虧。」
蘇清月答應他「你想想」,結果等了還不到半盞茶,他就給出了答案。
蘇清月笑了:「你這『想想』想得也太快了。」
「剛好記住了位置。」林淵把那沓名單又翻了一頁,「名單上還注了一行:趙伯安,服丹九載,庚子年春破。庚子年春破——跟咱們那位先祖是同一年春天。」
蘇清月聽完這句話,忽然感覺「庚子年」這三個字,她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忘了。柳氏劍宗、蘇氏女、柳七、十七個人,所有的事都擠在同一年裡發生又結束,像是那一年冬天雲京城地下涌了一股暗流,把所有困在忘情丹里的人一齊沖了出來。
蘇清月把茶杯擱下,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糕渣:「走了,去一趟南城。趁今天天氣好。」
林淵看了她一眼:「你說今天不出門。」
「我說的是『今天不出遠門』。南城又不遠。」蘇清月已經把椅子搬迴廊下,轉身往外走了,「帶上那份名單,萬一見到人了對上名字。」
她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走啊。」
林淵站起來,那份名單卷好了揣進懷裡。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蘇府大門,拐上了去南城的路。
蘇清月的步子還是那樣匆匆的,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衣裳,走起來衣擺微微拂過腳面。走著走著她在路邊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前面停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攤子上那口黑鐵鍋里冒著熱氣的栗子,攤主正在用一把小鏟子翻攪,栗子殼在鍋里碰撞著發出悶悶的輕響,熱氣和焦糖的甜香味一起升騰起來。
蘇清月問了價,數了幾枚銅錢,買了一紙包剛出鍋的糖炒栗子,揣在懷裡接著往前走,一邊走一邊剝了一顆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滿意地點了點頭:「今年的栗子比去年甜。」
她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林淵:「你吃不吃?」
林淵走到她旁邊,蘇清月從紙包里掏了一顆還燙手的栗子遞給他。他接過去剝了殼吃了,嚼了一下:「……甜的。」
「你跟『甜的』這兩個字過不去了是吧?」蘇清月笑著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她懷裡那包栗子捂出一小片溫熱的溫度,隔著衣料貼在肋骨旁側,走路的時候偶爾能感受到那份溫度隨著腳步晃一下,像揣著一隻溫順的小動物。
槐樹巷是一條窄街,巷口有一棵老槐樹,樹冠遮了半邊天。蘇清月站在巷口往裡看了看,巷子不深,大約七八戶人家,門牌號從巷口往裡依次排過去。她數到第三戶的時候停了一下——門口的石階比別家乾淨一些,階縫裡沒有長草,像是有人經常走動清掃。
她走過去,在那扇門前站住了。門板是深棕色的舊木頭,門環是黃銅的,擦得發亮。她抬手在門環上叩了三下,動作不快不慢。屋裡隱隱約約有腳步聲傳出來,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白髮老頭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,又在她身後的林淵身上停了片刻,然後緩緩把門拉開了。
老頭看著七八十歲的年紀,身量不高,腰背有點彎,但精神頭看著還行。他穿一件灰布褂子,袖口卷到手腕上面一截,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淺色的舊疤,泛白,像是什麼銳物划過的痕跡。
他打量了他們一會兒,開口問:「找誰?」聲音有點啞,但不含糊。
蘇清月從袖子裡把那份名單展開來,指著上面第一行名字給他看:「請問您是趙伯安趙老先生嗎?」
老頭看了一眼她指的那個名字,又看了一眼她的臉,沉默了片刻,然後側身把門推開了:「進來說吧。」
趙伯安住的地方不大,一間堂屋一間臥房,屋裡的陳設簡簡單單。一張方桌、兩把舊椅子、靠牆一張條案,案上擺著幾隻粗瓷碗碟。牆上沒有掛畫,只掛了一幅字,寫了四個字——蘇清月湊近了看,是「舊物長存」。字是行楷,筆力遒勁,落款處沒有名字,只有一行小字「庚子年冬」。她認出那筆跡與柳七那封信上的字如出一轍,心裡頭有了數。
趙伯安在方桌對面坐下來,給他們各倒了一碗涼茶。茶是粗茶葉,顏色深褐,但入口清潤,沒有澀味。
蘇清月喝了一口茶,斟酌著開口:「趙老先生,我們找到了一份名單,上面有您當年破丹毒的記錄。」
趙伯安聽完這句話,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慢慢放下了。他看著她,目光比剛才更深了一些,像在辨認什麼。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那份名單在我這留了十來年,後來跟柳七南行之前,他托我保管一段日子,再後來他托人傳話,說舊卷已經留好了,這份名單就不必再留在手裡了。他怕夜長夢多,便讓我把它放回舊山門去——他說將來自然有該拿到它的人。」
蘇清月聽到這話,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線猛地鬆了一下。她沒有追問他是怎麼把名單送回舊山門的,只是把那沓紙又往他面前推了推:「老先生,這份名單是柳七留給我們的。我們現在已經收集了六樣東西:暗河石匣、鐵盒子、銅錢、玉佩、戒指、舊卷——都在我手上。我們還找到了舊驛站西廂房地底下那面牆,牆上刻著忘情丹的解法。」
趙伯安聽到「舊驛站西廂房」的時候,目光明顯動了一下,很快又恢復如常,隨即彎起嘴角笑了一下,臉上的皺紋被那道笑意牽得深了幾分:「那面牆是我年輕時幫柳七刻的。他那時候剛破丹毒回來,夜裡睡不著,天天在底下刻牆,刻了三個多月。我給他遞鑿子,遞了三個月。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處果然有一層薄薄的陳年硬繭,攤在桌面上像一片舊年曆。
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,窗外巷子裡的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。趙伯安放下茶碗,看向蘇清月,目光認真:「你們找到舊山門了?那底下有一樣東西,不只一份名單。你們有沒有看到另外一卷?」
蘇清月一愣:「另外一卷?」
「一卷薄薄的冊子,跟名單放在一起,用同一塊油布裹著。柳七當年說過,那捲東西比名單還重要。」
蘇清月心頭「咯噔」了一聲。她回憶了一下,舊山門台基底下那隻油布包裹里,確實只有一沓名單,沒有其他卷冊。「……包裹里只有名單。沒有冊子。」
趙伯安沉默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:「那就是還沒到它該出來的時候。」他沒有再說別的,重新端起茶碗,「你們既然能順著線索找到我,說明你們已經走了大半的路了。後面的事——該怎麼查就怎麼查。那捲冊子既然不在舊山門,那就在另外的地方。」
蘇清月聽出他沒有說透的意思。她能感覺到趙伯安話里有保留,他不說全,可能因為有些事只有她自己走到那一步才算數。
她把自己那份名單收好,站起來朝他道了謝。趙伯安送他們到門口的時候又說了一句:「那捲東西你們以後會知道在哪的。不急,先把手裡這幾樣東西理清楚。」
蘇清月走出槐樹巷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了,日頭從巷口的老槐樹縫裡漏下來,一地光斑。她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,走了兩步側頭問林淵:「你覺得那捲冊子會是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猜嘛。」
「他既然說『以後會知道在哪』,那就說明它不在我們找過的任何一處。」林淵想了想,「不在信里提到的地方,也不在暗室里。可能在我們還沒想到的地方。」
蘇清月嚼著栗子,心裡頭轉著這件事。走了半條街她忽然停了一下,回頭對林淵說:「趙伯安說話的時候,手裡一直攥著茶碗,說完才放下來——他手不穩。那面牆是他刻的,刻了三個多月。遞了三個月的鑿子,手才會這樣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注意到了這個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栗子紙包,還剩最後兩顆,她把紙包折好塞進袖子裡:「走吧。先回去,明天再說。」
回蘇府的路上她走在前面,步子沒有來的時候那麼急,慢悠悠的。走到東市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,在路邊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站了站,看了兩息,沒有買,繼續走了。路過一家賣布料的鋪子門口,她側頭掃了一眼櫥窗里那匹新到的靛藍色料子,步子慢了一拍,又加快了。
走進蘇府大門之後,她徑直穿過前院往花廳走。進了花廳,把桌上那六樣東西從頭到尾理了一遍——石匣子、鐵盒子、銅錢、玉佩、戒指、油布包,排成一排,一樣樣打開合上看過,又原樣放回去。
然後她在桌邊坐下來,把那份名單展開鋪在桌上,從第一個名字開始往下看。十七個名字、十七個日期、十七個籍貫。她數了一遍之後拿出紙筆,按照籍貫分了幾列——雲京籍貫的四個,其餘分別來自南邊、西邊、北邊,最遠的一個籍貫寫著「嶺南」,跟雲京隔著一整個中原。
她把那四個雲京籍貫的名字單獨圈了出來,托著腮看了一會兒:「趙伯安已經找到了。剩下三個,目前還沒有頭緒。」
林淵在她對面坐下:「剩下的三個,一個姓陳,一個姓周,一個姓李。陳住城東,周住城西,李住城北。」
蘇清月點點頭,把這三個地址記了下來:「明天先去找姓陳的。城東近,走著就到了。然後後天找姓周的,大後天找姓李的。咱們不趕時間,一個一個來。」她說完把名單卷好收起來,靠進椅背里伸了個懶腰,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。今天走了不少路,又見了趙伯安又理了一遍東西,撐到這個時辰已經快要到她的極限了。
她坐在椅子上歇了一會兒,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沿:「晚飯你自個兒吃吧,我今晚想早點睡。明天一早還要出門。」
她往外走,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扶著門框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晚飯別又隨便對付一口,翠兒說廚房今晚做的是蘿蔔燉牛腩,你多吃幾塊。你這幾天一直在抄那些東西,看起來都瘦了。」
林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她又擺手打斷了他:「好了不說了我去睡了。」她走過院子的時候把那棵桂花樹又看了一眼,在月光底下站著,滿樹的黃花開得正盛,空氣里那股甜香比白天更濃。她在樹底下站了兩息,然後把目光收回來,回了自己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