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桂花香又飄滿了院子。
蘇清月躺在床上聞了一會兒,翻身坐起來,想了一下今天要辦的事——城東,陳姓,名單上第三位,籍貫雲京城東柳葉巷七號。她把這幾個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,下床洗漱換衣裳,動作比前幾日利索了不少。
翠兒端著早飯進來的時候,她已經收拾停當站在門口了。翠兒看著她說:「小姐今天怎麼這麼快?」蘇清月說:「今天要見人,不能讓人家等著。」她坐下來三口兩口吃完了一碗粥,站起來抹了抹嘴就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折回來,把那捲名單從桌上抽出來揣進袖子裡,這才出了門。
她到西廂房門口的時候林淵已經在院子裡了,正站在桂花樹旁邊,低頭看著地上落的一層黃花。蘇清月喊了他一聲,他轉過身來,今天穿的還是那件天青色的袍子,袖口系得利落。她走過來的時候從袖子裡掏出半個紙包遞過去:「昨天剩的栗子,還兩顆,沒壞,你帶著路上吃。」
林淵接過去看了一眼,紙包里確實躺著兩顆完整的糖炒栗子,殼已經微皺了。他把紙包收進懷裡,跟著她往外走。
城東柳葉巷比南城的槐樹巷寬一些,巷口兩邊種了幾棵半枯的柳樹,柳條垂下來掃著行人頭頂。蘇清月一路數著門牌號走過去,數到七號的時候停住了——是一扇半舊的黑漆木門,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一塊塊灰白的木紋,門環是鐵的,生了一層薄鏽,看起來像是好久沒人碰過了。
她叩了叩門環,鐵鏽蹭了一指腹的暗紅色。裡面沒有人應。她又叩了三下,還是沒人。她側耳聽了聽——院裡安安靜靜的,連腳步聲都沒有。
蘇清月站在門前想了想,轉身去了隔壁院子。隔壁住著一戶人家,院子裡晾著幾件舊衣裳,一個老婦人正坐在門檻上擇菜。蘇清月走過去,在門檻旁邊蹲下來:「大娘,跟您打聽個人,隔壁七號住的陳老先生,您認識嗎?」
老婦人抬頭打量了她一眼:「陳先生?搬走了,去年秋天搬的。聽說去南邊投奔親戚了,房子空了大半年了。」
「那您知道他搬去哪兒了嗎?有沒有留下什麼話?」
老婦人想了想:「他走之前把鑰匙托給了巷口雜貨鋪的老王,說如果有人來找他,讓老王把鑰匙給人家。你沒去找老王?」
蘇清月道了謝站起來,快步走到巷口那家雜貨鋪。鋪子不大,門口擺著幾口陶缸和幾把掃帚。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門檻邊修理一隻木桶,蘇清月叫了一聲「王掌柜」,他抬起頭來,聽完來意之後,回身到櫃檯底下摸了一會兒,摸出一把用紅繩繫著的舊鑰匙遞給她:「陳先生走的時候交代了,說如果有人拿著名單來的,就把鑰匙給人家。」
蘇清月接過那把鑰匙,鑰匙齒磨得有些鈍了,紅繩顏色褪得發粉。她又道了謝,拿著鑰匙回了七號門前。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,咔嗒一聲開了。她推開門,吱呀一聲門板劃著名地面往裡推開了一條縫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,牆角堆著幾隻破瓦罐,牆根處長了一叢半枯的野菊。正屋的門沒鎖,推開來裡面還算乾淨,桌椅擺得整整齊齊,桌面上壓著一張折好的紙條。
蘇清月走過去把紙條展開來,上面的字端正有力:
「予知後來者必至。予已南行,與趙伯安同往。留鑰匙於雜貨鋪,若有持名單者來,可入此屋一觀。屋中無他物,唯桌上舊卷一份,乃予昔日抄錄。留與後來者參詳。」
她把紙條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紙條旁邊——桌上確實還有一隻舊木匣子,比她的手掌略大一些,木質是深栗色的,邊角磨得發亮。她把匣子打開,裡面躺著一卷薄薄的紙頁,用棉線扎著。她解開棉線展開第一頁,看到上面第一行字的時候,心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字不多,和舊山門那捲冊子寫法相似,像是同一人抄錄多份。頁眉題著一行小字「忘情丹破後雜記」。蘇清月翻開第一頁,開頭寫著:「服藥七載,今已盡破。余以筆錄所歷,免後世再循舊路。」她朝後粗略翻了翻,大約十多頁,記的是一個人服丹七年的經歷、破丹毒的過程、以及破後如何重新建立記憶的細節——比暗室里那面牆上的刻字更詳盡,像是把這個過程按著時間順序從頭寫到了尾。
蘇清月逐行往下看,看到中間某頁的時候停住了。那一頁上寫著:「初服丹三月,晨起不知己身何名。逾半年,仍不知己身在何處。一年整,偶見院中杏花開,忽覺心頭微動,未能言其故。至第三年,方知『杏花』二字。至第四年,始記起幼時曾於院中樹下拾花。」
她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,輕輕把紙頁合上,放回匣子裡,又把匣蓋合好,抱在懷裡站了起來。她走出正屋的時候,看到林淵正站在院子裡那棵枯樹下面,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處,像是發現了一點值得注意的東西。
蘇清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枯樹根部靠近泥土的地方嵌著一樣東西——一枚銅扣子,埋在土裡大半截,只露出一個圓圓的邊緣,泛著暗沉沉的銅色。林淵蹲下去把那枚銅扣子摳了出來,翻過來看了看,背面刻著一個字,筆畫纖細,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刮上去的。蘇清月湊過去辨認了一下:「……陳?」
她看了看那枚銅扣子,又看了看手裡的木匣子:「他把自己的扣子留在這裡了。跟那捲記錄一起。是一個認得的標記。」
她把銅扣子用手帕包好,和木匣子並排放進帶來的布袋裡:「找著一樣了。雖然陳老先生不在,但他的東西在。走了,下一家。」
走出柳葉巷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,蘇清月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些。她一邊走一邊想了想今天的收穫,心裡默默把進度又往前推了一格。
第二天她去城西周家。周姓那位住在一處老舊的雜院裡,和兩戶人家共用一個小院。她敲了敲其中一間屋子的門,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媳婦,懷裡抱著個睡著的孩子,見是個生面孔,往門後縮了縮。蘇清月忙笑著說明來意,問周老先生是否還住在這裡。
年輕媳婦聽完她的話搖了搖頭:「周爺爺去年冬天走了,走之前沒留什麼東西。他說他這輩子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沒什麼要留的。屋子租給我們住了,就一張床一張桌子,也沒別的了。」
蘇清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道了謝轉身走了。她走出雜院的時候在巷口站了站,抬頭看了看巷口那棵半枯的梧桐樹,心裡想著——一個人走完了一輩子,最後一件事是把「交代完了」當作最後的遺產,連一件多餘的東西都不願留下,乾乾淨淨地走了。
她把這份周姓的記錄在心裡劃了一道線,不算是沒有收穫——至少知道了周伯在走之前沒有留下任何東西,說明他走得安詳,沒有未了之事。對活著的人來說,這大概也算是一條完整的線索。
第三天她去城北李家。李姓那位住在一處臨街的小院裡,院門虛掩著。蘇清月推門進去,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廊下擇豆角,動作不緊不慢的,身邊蹲著一隻橘色的老貓,眯著眼曬太陽。她抬頭看見蘇清月,放下手裡的豆角,用圍裙擦了擦手,招呼她進來坐。
蘇清月坐下來,把名單拿出來指了指上面的名字,老婦人看完之後笑了一下:「我是他女兒。我爹走了十年了。走之前他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,說柳七託付的事他辦完了,沒留什麼遺憾。他走之前讓我跟那些來找的人帶句話——『舊物長存,不必掛念。』」
她站起來,從屋裡拿出一隻小布包遞給她:「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,說要是有拿著名單來的人,就把這個交給人家。」
蘇清月接過布包打開來,裡面是一隻舊墨盒,盒蓋上刻著一行小字:「柳七贈·庚子年冬。」她把墨盒翻過來看了看,墨盒保存得很完好,蓋子和盒身扣合嚴密,還有半塊干透了的墨錠擱在裡面,側面的紋路已被磨去大半。
蘇清月收好布包道了謝。走出小院的時候,那隻橘貓跟到門口蹲了下來,伸了個懶腰,叫了一聲,又趴回去了。
三天下來,四個雲京籍貫的破丹毒者,她全部走訪了一遍。趙伯安還在,主動提供了線索;陳姓老先生已經南行,留下了一卷抄錄的雜記;周老先生去年走了,沒有留下多餘的遺物;李老先生走了十年,讓女兒留下了一隻柳七贈的墨盒。
她回到蘇府把這幾樣東西在花廳桌上一字排開。第三天走訪完回來之後,她在院子裡的桂花樹底下坐了很久。樹上的花已經落了不少,地上鋪了一層淡黃色的花瓣,像下過一場薄薄的桂花雪。翠兒端了茶來,她喝了一口,把杯子擱在膝蓋上,望著樹頂剩下的那些花苞出了好一會兒神。
然後她站起來回了花廳,把那捲抄錄的雜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雜記里的字和舊山門那份舊卷出自同一人手筆,通篇寫的是破丹毒過程中的細節和變化,沒有提到那捲冊子的下落。
她把這本雜記放下,又拿起那隻墨盒仔細看了看。墨盒底部的木質有了些包漿,看得出是被常年握在手裡摩挲過的。盒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劃痕——看不出來是什麼時候留下的,但痕跡很深。
林淵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桌邊翻那本雜記,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,翻完最後一頁才放下:「三天的收穫都在這兒了。趙伯安說還有一卷冊子,陳老先生沒提冊子的事,周老先生什麼都沒留,李老先生留下的墨盒也沒提冊子。但趙伯安說那捲東西比名單還重要,既然他沒把它交給任何人,那就說明它還在某個地方。不在舊山門,不在陳周李三家——那就還在趙伯安手上,或者柳七當年沒有把它留在雲京。」
她抬起頭看著林淵:「你覺得,會不會柳七把那捲冊子帶走了?」
林淵在她對面坐下,沉默了一下:「……有可能。」
「他把我們引到舊山門,留了名單,卻沒留那捲冊子。那捲冊子可能被藏在更偏僻的地方,或者更不方便取出來的地方。」蘇清月的手指在桌上那幾樣東西之間慢慢移了一下,「但他知道以後會有人來找這些東西,所以他一定留了線索。」
她說著話,指尖最終停在了那隻墨盒上。她再一次把它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——盒蓋內側那道劃痕的角度和深淺,在光線下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弧度,像是什麼東西的輪廓被描了一道淺淺的線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把墨盒湊近了光又看了一遍,然後放下:「劃痕的形狀——有點像地圖的某一段路。」
林淵接過去看了看那道劃痕。他的目光比蘇清月認真,沿著那道弧線的走向看了一遍,然後點了一下頭:「是路。一條彎道,出了城南門之後往西拐,沿著一道山坡走,終點畫了一個圈。」
蘇清月探過頭去看他指的那個位置,心臟怦怦跳了兩下,又迅速按捺下去。那道劃痕確實像一條路——城南門外,往西拐,沿著山坡走,終點畫了一個圈。
那捲冊子不在雲京城裡。
她把墨盒蓋好,放回布包里,抬頭看了看窗外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,最後一抹餘暉正在西邊的屋檐上慢慢地收窄。她忽然覺得這三天走的每一步都沒有白走——雖然陳、周、李三人各自有不同的結局,但線索最終還是被串了起來。
「明天。」她說,「明天去那個圈。」
林淵把那墨盒放回桌上:「明天我去。你在家待一天。」
蘇清月看了他一眼:「為什麼我在家待著?」
「你連著跑了三天。今天回來的時候步子慢了半拍。你右腿這兩天一直不太對。」
蘇清月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,她確實沒跟任何人提過,前天走城西的時候在巷口被一塊翹起來的青石板絆了一下,腳踝扭了一下。她覺得不嚴重,回來之後自己拿熱帕子敷了敷,第二天走路稍微注意一點,也就沒當回事了。她沒想到林淵注意到了。
「沒什麼事。絆了一下,已經好了。」
「明天在府里待一天,翻翻別的東西。我去那個地方看一眼。」
蘇清月坐在他對面,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,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他的表情很平常,跟平時沒什麼兩樣,語氣也平平的,像在說「今天晚飯吃魚」一樣隨便。她看了他兩息,原本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:「……行。你一個人去可以,但得把墨盒帶上,免得認不准路。天黑之前回來,回不來就找地方歇一晚,別趕夜路。帶上乾糧和水,我讓翠兒給你準備。」
林淵點頭:「嗯。」
蘇清月把墨盒遞給他,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雲京郊外的地圖鋪開,指著城南門外的方向畫了一條線:「根據墨盒上的劃痕,出南門之後往西拐,那邊確實有一片山坡。山坡上沒什麼住家,以前倒是有一片老墳地,後來遷了,只剩下幾個舊土包了。你要找的那個『圈』,到了那兒之後對照墨盒上的刻痕,應該能圈出大致的區域。到時候看地面有沒有翻動過的痕跡,或者有沒有什麼標記,按照標記來。」
林淵把地圖收好:「記得了。」
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她,頓了一下才開口:「腳踝別沾涼水。晚上用熱水泡泡,再揉一下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地穿過院子回了西廂房。
蘇清月坐在花廳里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踝。隔著裙擺什麼也看不出來,但她伸手隔著布料按了一下——確實還有一點酸脹,不厲害,就是走路多了會覺得發沉,像繃著一根線。
她對著自己那隻腳踝說了一句:「你怎麼這麼不爭氣。」然後把裙擺放下去,站起來扶著桌沿試了試,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步子放慢了些,但還算穩妥。她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下來,回頭望了一眼西廂房的方向——燈已經亮起來了,那個人大概正在看地圖。
她推門進了屋,燒了壺熱水,坐在床沿上把腳泡進盆里。熱水漫過腳踝的時候確實舒服了很多,她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,想著明天的事。
想著想著她睜開眼,低頭看了看自己泡在熱水裡的腳踝,輕輕地「哼」了一聲,像是在跟誰較勁:「我就歇一天。」
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裡沙沙響了幾聲,幾朵落花被風送進來落在窗台上,黃澄澄的,安安靜靜地躺著。